第二十七章 軍期不容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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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娘沒有理會湘婆。

  喊上王嬸、李姐徑直去了窯廠。

  走到礦場外,清娘停下來說道:「李姐,堅叔說,三年前的鑿痕又出現了,你馬上查一下。」

  清娘看著李姐瞪大的眼睛,想了想,又道:「三號礦洞,悄悄地,拿一個人員名單給我。」她想甄別一下所有去過礦道的人。

  李姐轉身離開。

  王嬸突然想到了什麼,遲疑一下,說道:「對了,江州的胡東家昨天傳消息說,有人的配方和我們一樣,丹砂價格便宜一大截,讓我們自己把送去的貨,拉回來……」

  清娘一愣,袖子裡的匕首差點滑落出來。

  半晌,故作鎮定道:「龜兒胡東家,三年前就跟著卓家跑的主兒。拉就拉,既欲退貨,往後便斷了往來。」

  王嬸肩膀顫抖一下,又補充道:「未免太過蹊蹺?」

  鑿痕,退貨,阿鈺,突然登場的湘婆。確實巧了點。

  丹砂秘方已然外泄?為了這次丹砂軍供,清娘在市亭質押了全部嫁妝,還給母親借了一萬錢,才湊足了本錢。

  清娘只覺頭目昏沉,胸中滯悶,一把扶住王嬸,聲音沙啞地笑道:「太陽太大了,看完窯廠再說。」

  王嬸眼裡泛出淚光,摟住她的胳膊。沒有說話。就像三年前一樣。

  離礦場約莫半里的地方,就是窯廠。

  窯廠掩映在一個巨大的山坳里。旁邊一條小溪水流纖細。前方不遠處,小河淙淙流淌水光如練,幾朵杜鵑花順流而下,打著旋兒。

  礦洞之下是地獄,這山坳的水潭便是天堂。黃昏一過,月牙掛梢,滿坳儘是潑水聲、笑罵聲與暢快的嘶吼。汗酸、土腥被流水帶走,一幅幅累極了的筋骨在清涼里舒展開。

  幾口丹窯張著赤紅大口,烈火在窯膛內咆哮翻滾,灼人的熱浪扭曲了周圍的空氣。粗大的白煙從窯頂噴涌而出。每個窯口,兩名窯工赤膊往來,汗流浹背地向窯門內投送木柴;窯頂平台處,蹲著一個凝神不動的「看火師傅」,口中不時發出調整火勢的喝令。

  清娘走到窯廠,發現老王頭也在。正要開口,突然想起,十天前,老王頭自告奮勇增援窯廠。

  「炎叔好!你老今天紅光滿面的。」清娘看見陶炎,快步上前,抱拳致意。陶炎今年58歲,濃眉如炭,手掌厚實得像蒲扇。祖上三代以建窯燒陶為生。阿珩去世後,他本已打算退休,被清娘「要將丹砂純度提至九成五」的雄心打動,重出江湖。眼下掌管著清娘三十座新式密封爐的建造、維護和技術升級。

  當下,丹砂純度九成。這批即將交付的丹砂多達二十五萬斤。是礦山的重中之重。

  「東家好。」陶炎也抱拳,濃眉微微聳動。陶炎不願意隨著他人喊清娘。他心裡,東家永遠是東家禮節不能廢。

  「炎叔,折殺小的了。」清娘又抱拳。炎叔是個活寶。經常變些戲法兒逗窯工們開心。她接著說道:「今天又有啥子好玩的?」

  「發現一個好徒弟。」陶炎說著,把身後一個小個子男孩拉了出來。十六七歲麵皮白淨。他踢男孩一腳,罵道:「叫東家。」

  「哦?」清娘手握一下刀把,看看陶炎,又看看男孩,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東家,小的叫李四。」男孩訕訕地說著,馬上低垂眼帘。

  「李四,李斯,此名尋常。」

  清娘眸光微轉,笑道:「師父叫陶炎,炎,火也,炯,明亮耀眼,就叫李炯,如何?」

  「好名字。」陶炎咂巴一下嘴,又踢了李四一腳,「還不謝謝東家,賜名是多麼大的恩呢。」

  李炯一臉通紅,結巴地說道:「謝謝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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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叔,這是你『閉眼辨溫』之法擇選的弟子?」清娘看二人一眼,試探問道。

  陶炎選徒弟十分嚴苛:手要比眼睛准;皮要比臉皮厚。陶炎常說「一窯好砂,七分在窯,三分在火」。人不行,燒不出好窯。

  清娘笑道:「炎叔,窯匠的三件寶:厚臉皮,鐵手掌,明心眼。這句話我記得。你先忙吧,我自己轉轉。」

  轉過一片空地。看見一筐子礦石,那是遴選的煅燒九成純度丹砂專用礦。

  舉目望去,幾個窯工倚在大樹下,一個垂著頭,眼皮耷拉著;一個仰面看天,眼神迷離;一個低聲的說著什麼,一臉的倦怠。

  工期緊迫,軍期不容延誤。

  清娘心頭微凜,面色漸沉。

  「克里馬擦(關中話:快些)!先煉這筐砂,要九成純的硃砂!蒙恬將軍的甲冑等著上漆,要是鏽了,誰擔得起?!」話音剛落,一個滿臉胡茬的老窯工站出來,「清娘,姑且以八成成色交差,未必不可!」

  大柏樹後的幾個窯工伸著懶腰,起身附和。

  清娘哈哈一笑,還是那樣的銀鈴一般的清麗:「老王頭,你過來。大伙兒也都圍過來。」她招手,聲音不高,卻讓窯口霎時安靜。

  清娘目光掃過窯口一張張被火烤紅的臉。她知道,覺得「八成也能交代」的,絕不止老王頭一個。

  九成砂要經過三個關鍵步驟,第一步除濕去雜,第二步分離雜質,第三步固色定型。每個步驟不僅要控制時間、溫度,還要添加輔料。九成砂需要經過十一個時辰的煅燒,三天的陰涼冷卻。每一步都馬虎不得。

  窯工的疲憊像汗一樣滲在空氣里。長久看不到頭的苦日子裡,人會本能地想省一分力氣——但這一分,可能要害了千里之外一個小卒的命。

  清娘一言不發,緩緩解下腰間的麻布包,動作慢得刻意,好讓每雙眼睛都看清它的磨損。接著,她徑直踩進剛出爐還燙得嗞響的礦砂里。疲憊的礦工們看著清娘的赤腳,都咬緊了嘴唇——她不知道痛嗎?

  清娘面色平靜。左右手各抓起一把,高高舉起:「左手是七成砂,右手是九成砂。你們睜眼看清楚,哪一把,配塗在我大秦兒郎的胸口,替他們擋匈奴的刀?!」風吹過,右手的砂粒在日光下泛起金屬光澤,細看竟有星辰般的閃爍;左手的砂卻暗沉如凝血,夾雜著灰白的石末。

  老王頭撲通跪下,忽然抬手抹了把臉,也不知是汗是淚:「清娘,我曉得了……這不是砂,是命。咱們多流一斤汗,北地少流一盆血。」

  「我們不能讓別人」,她停頓了一下,「戳我寡婦清的脊梁骨,也不能讓別人戳你們的脊梁骨!大家說,對不對!」「對!」老王頭本就烤紅的臉更紅了。

  「對!」其他人也齊聲回答到。

  陶炎跑過來,氣得跺腳一通罵,「火候就是命候,又忘記了啊?」


  老王頭最服氣的是清娘。一個女人居然發明了一套新的煅燒工藝,這是全天下第一份的。燒出的丹砂璀璨猩紅,帶著金屬的光澤。已經成為大秦軍供。巴郡沒有第二家。

  每個人心裡都捏著一把火,熬了三年多,馬上要出頭了。

  私下裡與窯工們在一起喝酒,老王頭偷偷喊清娘師父。一個三十歲女人是一個五十歲老頭兒的師父,這個事情,想起來就有些滑稽。

  「這個老王頭!」

  窯廠出來,清娘抹了把汗,胸臆鬱結,心緒難平。

  腕間青白玉鐲磕在腰間的巴渝短刀上,發出清脆的響。內側「同心」二字被她的指腹磨得發亮。

  「清娘,這鐲子你戴起,就像我永遠陪到你。我們巴人講究同心同德,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刻得歪歪扭扭的,像個曲鱔兒爬。」

  「歪了才好,天下獨一份,哪個都仿不到。」

  阿珩的話,迴蕩在心間。

  「婆母……」

  她長吁一口氣。

  壓了壓腕間鐲子,與王嬸往老礦洞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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