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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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十,檻車到了京。

  打前門過的時候,街兩邊都擠滿了人,茶棚里有人都站到了凳子上,檻車的柵條太密了,看熱鬧的擠了半天也沒能看清裡頭人的樣子。

  茶棚里有人壓低了嗓子問:這裡頭莫不是那個張格爾?邊上有人應聲,可不,半年前京城裡都把他傳成了個三頭六臂的人物了,今兒怎麼一看,不也就是個普通人嗎。

  人群里還有個拄拐的,在西北丟了半條腿擠在了最前頭,從頭到尾也沒有吭一聲,檻車過去了,人群也散了,他還站了半晌才拄著拐慢慢的往回走。

  從嘉慶二十五年算起,這個人前前後後一共攪了八年,朝廷先後動了三萬六千餘兵,從吉林、黑龍江一直調到了喀什噶爾,說不清的錢糧人命都填進了這個局裡面,如今這個局總算是收口了,源頭現在就在這輛檻車裡面。

  四月里檻車剛過了西安,京城裡就傳了開來,茶棚里還有人在私底下打賭,賭這檻車啥時候能到京城。

  這兩天的前門說書先生都已經說到了喀爾鐵蓋山,一個醒木拍下去,楊芳的人馬在雪裡追出去三十餘里,滿棚的人都在跟著叫好。

  檻車過去了,街面上的議論還沒有完,有好事的說,過幾日這菜市口怕是還有一場熱鬧呢。

  十一日,獻俘於太廟,獻俘於社稷。

  十二日,午門,天都還沒亮透,王公百官就已經在午門外候齊了。

  辰正,大樂鼓吹,金鼓全作,旻寧御駕午門城樓。

  都統哈哴阿把張格爾押到了樓前,北向跪伏。

  文東武西,按品級站滿了丹墀,這樣的大禮自開國以來也就辦過四次,朝中經歷過這場大禮的官員也沒有幾個,曹振鏞站在文班頭裡,站得最是穩當。

  兵部尚書跪奏:「平定回疆,生獲俘囚張格爾,謹獻闕下,請旨。」

  這一回,旻寧終於看清了那個人:他頭髮散著,身上的袍子也破破爛爛,跪在那裡從頭到尾透著灰敗。為了打贏這七年的仗,朝廷耗去了兩千八百萬的軍費。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抬起過頭。

  「交刑部,會同嚴訊。」

  旨意一下,王公百官行慶賀禮,山呼的聲音從樓底下滾了上來,旻寧城樓上看著眾人行禮,眾人賀的是今天的午門,旻寧心裡想的是另外一片地方,西邊的仗是徹底結束了,海上的仗也要開始準備起來了。

  受俘儀式結束之後京城裡著實熱鬧了幾天,酒棚茶館的生意比年下還要好,誰都要說上幾句西北的戰事,雖說沒幾個人說得清喀什噶爾在個什麼地方。

  兩日之後,封賞的旨意也發了下來,長齡晉了太保,賞戴三眼花翎,圖形紫光閣,楊芳以下諸將,俱按功次予以升賞。

  紫光閣那邊隨即就有畫工領了差,要挨個把功臣的相貌畫下來,掛在閣里,傳之後世。

  王大臣會同刑部先審了一堂,擬了好幾款罪狀,煽惑回眾、攻陷城池、戕害大臣。會銜的奏摺呈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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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旻寧批閱:十四日,圓明園廓然大公殿,廷訊。

  旻寧有好幾句話想要問他,這浩罕在給給你撐腰,是個什麼來路,回疆的官吏這些年是爛到了哪一步了,要是能把這兩句給問出實話來,西北往後的章程就能有了著落。

  「張格爾,朕問你,浩罕到底許了你什麼?」

  張格爾跪在殿下,口角吹著沫子,半晌也沒說出半個字來。

  又問了兩句,張格爾還是一個樣子,檻車裡湊了四個月,人是瘦得脫了形,可這四個月的路還不至於把一個能帶兵陷城的人變成一個連話都講不出來的人。

  旻寧心裡明白了,他不是不能說話,是有人不想讓他說,至於是誰,眼下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的。

  問不出來那就不問了,該問的往後自然會有地方問。

  「寸磔,梟示。」

  慶祥、烏凌阿這些殉了回疆的,家裡的子弟可以去刑場看視,摘了張格爾的心去祭慶祥的墓。

  慶祥家裡接了旨,給慶祥的靈位燒了香,慶祥的兒子往刑場去了。

  五月半,上海船局的文書到了京城,船局是遣了專人押著進的京,四月旨意要的三樣東西,一樣不少。

  圖樣上,船是木殼子的,明輪架在兩舷,船腹里架著一台鍋廠的機子,尺寸都標註在上面。

  工料帳更加詳細,木料多少,鐵料多少,人工多少工,合下來造一條這樣的船要一萬幾千兩。

  煤帳是拿擔算的,北洋跑了一個來回,一天大概幾十擔,煤從哪一口窯出,船在哪個碼頭添,寫的清清楚楚,兩年下來幾十趟的進出,哪一趟哪一天走的,哪一天到的,全都有帳記著。

  看完圖樣,木質的船其實旻寧還是不太放心,木板能擋得住風,但是擋不住炮,這一炮上來一穿一個窟窿,海上浪一大,船身一晃架在艙面上的炮也會跟著晃。

  這樣的船在北洋運糧絕對夠使了,這真要擺上了戰陣上,就是挨打的命。

  上一世,旻寧就是船廠的人,他研究過這個時期英國的鐵製艦船:殼子硬,炮彈打上去也不會穿過去,只能打出一個坑;在海上行得還穩當,船穩炮就打得准。

  這一世,譯館送進宮來的書上也寫過,鐵船已經在英吉利海峽跑了很多年了,年下可能還只是運運貨,往後就是要拿來打仗了。

  所以光造木質的船是不夠的,鐵板這玩意兒遲早都要想辦法弄出來。

  木質的船也要先造起來,把海上的各個線路都走熟了,把駕船的、燒鍋的、放炮的,都先在木船上教出來,等鐵船有了,上了船就是熟手。

  旻寧把工料帳從頭又算了一遍,現在機船一條要一萬多兩,戰船比機船還要大,藩庫的銀子他還不打算動,銀價一日貴過一日,錢從哪兒來,眼下還真沒個著落。

  也是在這幾天,理藩院遞進話來,浩罕遣了使團過來賀大功成禮,人也已經啟程了,估摸著秋里就能到京里。

  理藩院已經在議接待的章程了。

  來賀?旻寧把這句話掂了掂,張格爾的後頭站的就是浩罕,如今張格爾剛在京師獻俘,浩罕的使團就動身了,估計來賀是假,來看看虛實才是真。

  這兩年斷了浩罕人的茶葉大黃,商隊也進不了卡倫,他們過來大概也是為了這些事情張格爾的家眷應該還扣在浩罕的手裡嗎得要過來,通商的事情,也要開口談才行。

  那就讓使團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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