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船冊
四月里，沿海各省的復奏都陸續進了京。
最先到的是直隸，廣東的那一份到了四月初十，才進了兵部的門。
各省的復奏在御案上，攤成一片。
旻寧看了三日，直隸的復奏最短，天津的水師，冊上有三十幾支船，據實寫有一半已經是多年沒有出過洋了，不出洋的兵也都在岸上當著差。
山東的復奏里還寫了一樁事，登州的戰船年深日久，捻縫都脫了，要想出洋還得先把船給拖上岸，拿桐油石灰先重新捻一遍，可山東的復奏里說了，這料他們沒有，捻船的匠人也都散了。
兩江的復奏最厚，光是請罪的話就寫了三頁，一頁要比一頁懇切，旻寧要的數就寫了一頁，這一頁的數還是照著船冊上照抄的。
浙江的復奏，船數寫的最細，把爛船分成了三等，堪用的，修後堪用的，緩修的，三等加在一塊湊出了個不算是難看的數。
廣東的復奏是最乾淨的，撫台成格把一省的海防寫得圓圓滿滿的，船在修著，兵也在操練著，盜賊也在全力緝著，每一句話都有著落，可旻寧要的數是一句都沒有。
這種乾淨的奏報旻寧看過太多了，天津驗局的那一冊檔也很乾淨，乾淨出了一千八百石的霉米。
廣東還把口外的夷船也帶了一筆：一切照常。
旻寧在這幾個字上停了一停，林則徐的數到現在還沒有報上來，也不知道廣東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福建的復奏是最難看的，頭一段先回了正月里的事，那名把總已經正法，再往下就全是數。
冊上戰船有一百九十四隻，現存一百二十六隻，能出洋的只有五十一隻，這一款一款的都在揭自己的老底，連板糟了多少，炮位空著多少，都寫著數。
復奏末了，孫爾准還親添了一筆：這五十一隻追不上盜船。
沿海的幾個省，只有福建這樣寫，孫爾准也是個老官場了，老官場能這樣寫復奏，是讓砍把總的那一刀給砍明白了，這樣的數遞到宮裡來，多半要挨罵，可是孫爾准還是這樣寫了。
旻寧看著福建的復奏，半晌沒有動，一省的實話是用那一個把總換了出來，再看看其他省的復奏，刀沒有落在他們身上，寫來的都是些什麼。
看到後面，旻寧叫人把兵部的船冊抬了過來和復奏攤在一張案上，他拿著復奏對著船冊看，看到後面，擱下了筆。
這冊上有名字的船，在灘上是沒有的，那些年深日久的、爛了的、沉了的都還在冊子上。
船冊上的船都在冊上，海上卻沒有幾條船，冊子上兵多，船上兵少，能使得動的更少。
幾千里的海防，紙上要比海上厚得多。
旻寧把各省復奏里能出洋的數，一省一省的加在一處。
只有二百一十三隻，這個數裡頭還包含著廣東那一本乾淨的，真的有多少，誰也說不清，恐怕實際數量只會比這二百一十三隻更少。
從北到南，幾千里的海里，整個國家只有二百來只追不上盜賊的船守著。
盜情的情況，各省也都報了。
正月到三月，三個月裡面上了報的劫案就有三十七起，在銅山外洋，一船的客商連人帶貨都沒了，還有在浙江外洋，打魚的船，連船帶人都被拖走了。
海船出洋根據規矩是不能帶有軍器的，如今山東的復奏里寫，有些商船被逼得沒有了辦法，自己募了人，帶著刀站在了船頭上。
現在商船出洋要先探探盜船的行蹤，要是探不到寧可歇汛，不僅商汛誤了，連漁汛也誤了，這海上走的，官船還不如盜船多。
一摞復奏翻到底，全是些請罪的、請帑的、請申飭將備的、請寬限年月的，就是沒有旻寧要的數。
這些船還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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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爛到根上的船，修好花的錢都夠造半條新的了，就算是修好了也不能讓這些船快起來。
修還不如自己造，造自己的新船。
新船長什麼樣子，旻寧心裡早就有了雛形，可現在造新船擺在明面上的就有三難。
這頭一難就是沒有廠子，原來戰船都是各省自造自修，工料年年核銷，造出來的船也是年年一個樣，要造旻寧心裡的那種新船，就得先有造新船的廠子，這樣的廠國家現在還沒有。
第二難就是人，水師里的兵，帆纜上的活計都已經全撂荒了，更別說機船上的機子，他們是看都沒有看到過，船要是造出來了，誰去使呢？使得動新船的人也要從頭教。
第三難，也是最頭疼的，就是錢，建廠要錢，練兵要錢，造船更是要錢。
旻寧把英和叫了進來。
英和進來看見御案上的那一摞，心裡也就明白了八分。
軍費正月里才剛剛算過，藩庫去了一大半，現在各省請的修船的銀子又來了，摺子上開的加起來攏共就要三百來萬兩。
英和把那摞摺子翻了翻：「皇上，這摺子上的錢不能作數，真修起來恐怕是只多不少啊。」
「藩庫的銀子，一兩都不要動。」旻寧說。
各省請帑的摺子，旻寧全都批了四個字：該部議奏。
議奏就等於是擱著的意思，要擱到幾時，那就不知道了。
英和拿著批回來的摺子，看了看，沒有言語。
現在國庫一日緊似一日，廣東那邊的銀價還在漲，現在一兩銀子市面上都換到了一千七八百文了，戶部收上來的都是錢，可支出去的全是銀，這一收一支的，庫里又虧了一層。
修船的銀子，旻寧是一文都不想出，但是這個心思如今還不能說。
機船燒煤在北洋上已經走了兩年了，旻寧都還沒有見到過，能知道的情況也都是鍋廠歷年遞上來的檔。
現在鍋也會鑄了，炮的流水作業也熟練了起來，匠人的班子也是旻寧這幾年一爐一爐教出來的，現在時機正好，得趕緊為日後海上的衝突做準備了，有了自己的戰船才能有底子讓廣東的林則徐大刀闊斧地去干。
旨意到了軍機處，問上海船局要了三樣東西：機船的圖紙，造一條機船的工料帳，行一條機船的煤帳。
旻寧要先知道一條燒煤的船具體是怎麼造的，值多少錢，吃多少煤，等了解了才能再來定章程。
同一個四月，西邊的官道上，檻車正在往東來，已經過了西安。
五月應該就能到京。
檻車裡的人就是旻寧一直想要親眼看一看的。
西邊的仗打完了，海上也該開始了。
最先到的是直隸，廣東的那一份到了四月初十，才進了兵部的門。
各省的復奏在御案上，攤成一片。
旻寧看了三日，直隸的復奏最短，天津的水師，冊上有三十幾支船，據實寫有一半已經是多年沒有出過洋了，不出洋的兵也都在岸上當著差。
山東的復奏里還寫了一樁事，登州的戰船年深日久，捻縫都脫了，要想出洋還得先把船給拖上岸，拿桐油石灰先重新捻一遍，可山東的復奏里說了，這料他們沒有，捻船的匠人也都散了。
兩江的復奏最厚，光是請罪的話就寫了三頁，一頁要比一頁懇切，旻寧要的數就寫了一頁，這一頁的數還是照著船冊上照抄的。
浙江的復奏，船數寫的最細，把爛船分成了三等，堪用的，修後堪用的，緩修的，三等加在一塊湊出了個不算是難看的數。
廣東的復奏是最乾淨的，撫台成格把一省的海防寫得圓圓滿滿的，船在修著，兵也在操練著，盜賊也在全力緝著，每一句話都有著落，可旻寧要的數是一句都沒有。
這種乾淨的奏報旻寧看過太多了，天津驗局的那一冊檔也很乾淨，乾淨出了一千八百石的霉米。
廣東還把口外的夷船也帶了一筆：一切照常。
旻寧在這幾個字上停了一停，林則徐的數到現在還沒有報上來，也不知道廣東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福建的復奏是最難看的，頭一段先回了正月里的事，那名把總已經正法，再往下就全是數。
冊上戰船有一百九十四隻，現存一百二十六隻，能出洋的只有五十一隻，這一款一款的都在揭自己的老底，連板糟了多少，炮位空著多少，都寫著數。
復奏末了，孫爾准還親添了一筆：這五十一隻追不上盜船。
沿海的幾個省，只有福建這樣寫，孫爾准也是個老官場了，老官場能這樣寫復奏，是讓砍把總的那一刀給砍明白了，這樣的數遞到宮裡來，多半要挨罵，可是孫爾准還是這樣寫了。
旻寧看著福建的復奏，半晌沒有動，一省的實話是用那一個把總換了出來，再看看其他省的復奏，刀沒有落在他們身上，寫來的都是些什麼。
看到後面，旻寧叫人把兵部的船冊抬了過來和復奏攤在一張案上，他拿著復奏對著船冊看，看到後面，擱下了筆。
這冊上有名字的船，在灘上是沒有的，那些年深日久的、爛了的、沉了的都還在冊子上。
船冊上的船都在冊上，海上卻沒有幾條船，冊子上兵多，船上兵少，能使得動的更少。
幾千里的海防，紙上要比海上厚得多。
旻寧把各省復奏里能出洋的數，一省一省的加在一處。
只有二百一十三隻，這個數裡頭還包含著廣東那一本乾淨的，真的有多少，誰也說不清，恐怕實際數量只會比這二百一十三隻更少。
從北到南，幾千里的海里，整個國家只有二百來只追不上盜賊的船守著。
盜情的情況，各省也都報了。
正月到三月，三個月裡面上了報的劫案就有三十七起，在銅山外洋，一船的客商連人帶貨都沒了，還有在浙江外洋，打魚的船，連船帶人都被拖走了。
海船出洋根據規矩是不能帶有軍器的，如今山東的復奏里寫，有些商船被逼得沒有了辦法，自己募了人，帶著刀站在了船頭上。
現在商船出洋要先探探盜船的行蹤，要是探不到寧可歇汛，不僅商汛誤了，連漁汛也誤了，這海上走的，官船還不如盜船多。
一摞復奏翻到底，全是些請罪的、請帑的、請申飭將備的、請寬限年月的，就是沒有旻寧要的數。
這些船還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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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爛到根上的船，修好花的錢都夠造半條新的了，就算是修好了也不能讓這些船快起來。
修還不如自己造，造自己的新船。
新船長什麼樣子，旻寧心裡早就有了雛形，可現在造新船擺在明面上的就有三難。
這頭一難就是沒有廠子，原來戰船都是各省自造自修，工料年年核銷，造出來的船也是年年一個樣，要造旻寧心裡的那種新船，就得先有造新船的廠子，這樣的廠國家現在還沒有。
第二難就是人，水師里的兵，帆纜上的活計都已經全撂荒了，更別說機船上的機子，他們是看都沒有看到過，船要是造出來了，誰去使呢？使得動新船的人也要從頭教。
第三難，也是最頭疼的，就是錢，建廠要錢，練兵要錢，造船更是要錢。
旻寧把英和叫了進來。
英和進來看見御案上的那一摞，心裡也就明白了八分。
軍費正月里才剛剛算過，藩庫去了一大半，現在各省請的修船的銀子又來了，摺子上開的加起來攏共就要三百來萬兩。
英和把那摞摺子翻了翻：「皇上，這摺子上的錢不能作數，真修起來恐怕是只多不少啊。」
「藩庫的銀子，一兩都不要動。」旻寧說。
各省請帑的摺子，旻寧全都批了四個字：該部議奏。
議奏就等於是擱著的意思，要擱到幾時，那就不知道了。
英和拿著批回來的摺子，看了看，沒有言語。
現在國庫一日緊似一日，廣東那邊的銀價還在漲，現在一兩銀子市面上都換到了一千七八百文了，戶部收上來的都是錢，可支出去的全是銀，這一收一支的，庫里又虧了一層。
修船的銀子，旻寧是一文都不想出，但是這個心思如今還不能說。
機船燒煤在北洋上已經走了兩年了，旻寧都還沒有見到過，能知道的情況也都是鍋廠歷年遞上來的檔。
現在鍋也會鑄了，炮的流水作業也熟練了起來，匠人的班子也是旻寧這幾年一爐一爐教出來的，現在時機正好，得趕緊為日後海上的衝突做準備了，有了自己的戰船才能有底子讓廣東的林則徐大刀闊斧地去干。
旨意到了軍機處，問上海船局要了三樣東西：機船的圖紙，造一條機船的工料帳，行一條機船的煤帳。
旻寧要先知道一條燒煤的船具體是怎麼造的，值多少錢，吃多少煤，等了解了才能再來定章程。
同一個四月，西邊的官道上，檻車正在往東來，已經過了西安。
五月應該就能到京。
檻車裡的人就是旻寧一直想要親眼看一看的。
西邊的仗打完了，海上也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