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銀行
六月里，銀價又往上漲了一點，現在一兩銀子能換一千八百文，銀價這麼一貴，商民手上的銀子更不肯撒手了，錢莊的生意是愈發難做了。
英和在報銀價的時候，還說了另外一件事，前門外一家開了三代的老錢莊在五月里倒了。
鋪子倒的前一天，柜上還在收銀，結果到了第二天，門板就沒有再開了，存銀子的商民把櫃房圍了三天，其中有個綢緞鋪的夥計不久前剛在錢莊裡存了八十兩。
到頭來鋪子都叫那些商民給搬空了，錢莊的掌柜聽說是連夜跑了。
旻寧問：「存在裡頭的銀子呢？」
「叫掌柜的捲走了，鋪里的銀錢放出去收利，基本都是放給跑口外的商幫，商幫折了本錢莊也就討不回來，存銀的一擠上門，錢莊就倒了，存銀的商戶遞了狀子，可這掌柜的跑了，這銀子也沒處去要。」
旻寧又讓英和查一查，京城的錢莊有多少家，柜上一年能過多少銀錢，放出去的利是多少。
過了幾日，數就報了上來，京城現在大小七十幾家，柜上一年過手的銀兩能有幾百萬兩，放出去的利都是二分起，三分的也有。
京城的銀兩想要往南邊走是沒有匯兌的，走的還都是鏢局，一千兩銀子的鏢錢就要幾十兩。
存錢進錢莊是求著人家替你看著，利息跟沒有一樣，只要鋪子一倒，本金就全沒了，借錢都是二分三分，這不就是高利貸嘛。
旻寧心裡起了開銀行的念頭，銀行最要緊的核心優勢不過是兩個：不會倒閉和通存通兌，朝廷來開銀行不就是等於是上輩子的國企呀，後頭立著個國家做背書，錢莊會倒，它可倒不了。
而且朝廷開的銀行可以設立匯票，南存北取，幾十兩的鏢錢全能省下來，旻寧越想越是坐不住。
他開始翻戶部里生息銀兩的那一檔。
朝廷的帑銀基本都放給了鹽商、當商，利還不低，辦了也有十來年了，這朝廷的銀子都能放的出去，商民的銀子怎麼就收不進來呢。
存進來一千，留下三百在庫里，預備兌付，七百放出去收利息，這息錢一進一出，多出來的不都是朝廷的嘛。
還不止這些，旻寧心裡的那盤帳是越撥越大。
數一上來，他趕緊把曹振鏞和英和傳進宮來。
他把這樁子事給兩個人說了，存銀給息，放銀收息，京城開一家，上海再開一家。
曹振鏞聽了半天沒有說話，這一開口就戳中了痛處。
「皇上，商民的銀子，朝廷要是要用，向來都是報效是捐輸的，這一回叫商民自己存進來，朝廷還會倒貼息錢給他們，這...商民會信嗎？」
「所以這一回得把規矩立死的才行。」旻寧說，「柜上進出的每一筆都要照實在帳上寫清楚，誰經手的誰落字，兩班交接當面點清，兩邊畫押，哪一班出了錯就翻到那一筆上，直接問責帳上的名字，誰都賴不掉。」
「帳一日一日記數，十天一抽檢，存銀的全部給立摺子，照著鹽票的規矩，三聯戳角，柜上的帳每三個月一曬，就貼在門口，誰都能看見。」
英和又問，那存的給多少息，放的又收多少息。
「存銀分為兩等，隨存隨取的利薄給二厘，存死了，一年不動的給四厘，放出去的收一分。」
英和的算盤響了一陣，「這一進一出，一年下來是一大筆錢啊。」
「還有一筆大的。」旻寧說，「船局的帳，往後就不走戶部了，全部走銀行的帳。」
英和愣住了。
「戶部的手太鬆了。」旻寧說，「以後船局的銀子進了銀行，逐筆記數，也是三個月一曬，戶部能查得到，旁人也能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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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那家，就直接在船局旁邊選址，船局直接在裡頭開戶，以後的工料錢，煤錢全都從柜上過。」
「還有就是在上海存了的銀子，在北京也能取出來，這樣跑北洋的買賣人，路上也沒有必要帶一堆銀子了。」
英和問，那鋪子開起來的本錢呢，現在戶部是撥不出來了。
「不用戶部撥。」旻寧說，「直接把船局的帳先搬進去，船局的銀子就作為本錢，等商民的存銀進來了，再往外放。」
「商民的存銀十成里留下三成躺在庫里，確保有人來兌銀時能兌出銀兩，銀行的所有總帳還是歸戶部管，所有的盈利撥出一半交給戶部，這筆款子就設為專用，以後修河賑災的時候用。」
英和接著問：「那放出去的銀子，商戶做生意賠了還不上該怎麼辦？市面上很多鋪子都是這麼倒的。」
「立押頭。」旻寧說，「想要放銀就先押東西，房、地、鋪面、船、貨這些都行，估個價，值一百的就給他放六十，還不上了押的東西就歸了銀行，直接掛牌發賣，跟當鋪一個樣子，當鋪能押得住一件皮襖，朝廷開辦的銀行難道還押不住一間鋪面嗎？」
「還有一件事。」旻寧接著說，「船局再加發一批新股，對外出售。」
這一回，曹振鏞先開了口。
「官家的船局要賣與商民？」
「賣的是分紅不是船局。」旻寧說，「船局還是朝廷的船局，買了股的只有分紅的份，沒有管事的份，新股的銀子添進船局，去添船，添機子，局裡的本錢厚了，進帳也能跟著厚起來。」
「船局每三個月按進帳分紅，股值多少錢，也跟著船局每月的進帳走，進帳要是厚了，股也就值錢，進帳要是薄了，那股也跟著掉價。」
英和問，這一股要賣多錢？
「船局值多少，讓下面的人做個價，加發多少股，一股能值幾兩銀子，叫他們都算出來報上來，朕親自過目。」
「那買下來的股能不能過手，賣與旁人？」
「能。」旻寧說，「股過戶在銀行里去辦，柜上都記錄清楚。」
曹振鏞問：「那商戶怎麼能相信，這白花花的銀子就換回去一張紙。」
「憑摺子，憑每三個月曬出來的帳。」旻寧說，「頭一批股，先緊著北洋線上跑買賣的，像沈船東這樣的，船局有沒有掙錢他心裡最清楚。」
「還要再設一班查帳的，這班人不要跟柜上在一個鍋里吃飯，帳直接遞到朕這兒來。」
「還有告示上要寫明白，今日買進的一股，過了三個月也許值多了，也許也就不值了，這個險要他們自己擔著。」
曹振鏞又問：「那柜上的人，打哪兒來，戶部的舊人皇上要用嗎？」
「從商號里請些老手來，查帳的從各個部門裡挑一些出來。」
散了朝，曹振鏞坐在轎子裡，把這樁事又從頭到尾地捋了一遍，市面上三分利的生意是要完了，皇上的章程是一回比一回地新，他想起了鹽票，那一回先動的也是一張紙，而這一回是一張摺子。
夜裡，旻寧獨自把這樁事翻過來倒過去地想了個遍。
銀行這東西，他見過好的也見過爛的，開起來容易，爛下去也容易，還有這個股票能讓人發財也能讓人發瘋，上輩子聽說為了這個東西跳樓的不計其數。
旻寧也想到了要不要發行紙幣，想了想還是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紙幣印起來簡單，停下來難，要是一旦沒有把控好，到了末了人人都是百萬富翁，但是人人也都買不起一斤米。
旻寧提筆把難處一條條地寫在紙上：銀行要立查帳的，帳要不定期的抽檢，紙幣暫時還不能碰。
造戰船的經費，往後就指望能從這裡籌措出來了。
旨意是旻寧自己寫的，京城和上海各開一家，上海先行掛牌，就在船局邊上，先試辦一年，一年之後再定行止，如果試行順利，往後鍋廠、炮廠就都照著船局的章程，在京城的銀行里開戶。
旨意送到了軍機處，擬旨的看愣住了，別的話都能認得，就是有兩個字沒有見過，回來請旨。
「就叫銀行。」旻寧說，「鹽有鹽行，糧有糧行，銀子該有個銀行了。」
擬旨的退了下去，嘴裡還念叨了兩句，銀行，銀行，倒還挺順口的。
旨意還沒有明發，前門外的幾家大錢莊的東家就已經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英和在報銀價的時候，還說了另外一件事，前門外一家開了三代的老錢莊在五月里倒了。
鋪子倒的前一天，柜上還在收銀，結果到了第二天，門板就沒有再開了，存銀子的商民把櫃房圍了三天，其中有個綢緞鋪的夥計不久前剛在錢莊裡存了八十兩。
到頭來鋪子都叫那些商民給搬空了，錢莊的掌柜聽說是連夜跑了。
旻寧問：「存在裡頭的銀子呢？」
「叫掌柜的捲走了，鋪里的銀錢放出去收利，基本都是放給跑口外的商幫，商幫折了本錢莊也就討不回來，存銀的一擠上門，錢莊就倒了，存銀的商戶遞了狀子，可這掌柜的跑了，這銀子也沒處去要。」
旻寧又讓英和查一查，京城的錢莊有多少家，柜上一年能過多少銀錢，放出去的利是多少。
過了幾日，數就報了上來，京城現在大小七十幾家，柜上一年過手的銀兩能有幾百萬兩，放出去的利都是二分起，三分的也有。
京城的銀兩想要往南邊走是沒有匯兌的，走的還都是鏢局，一千兩銀子的鏢錢就要幾十兩。
存錢進錢莊是求著人家替你看著，利息跟沒有一樣，只要鋪子一倒，本金就全沒了，借錢都是二分三分，這不就是高利貸嘛。
旻寧心裡起了開銀行的念頭，銀行最要緊的核心優勢不過是兩個：不會倒閉和通存通兌，朝廷來開銀行不就是等於是上輩子的國企呀，後頭立著個國家做背書，錢莊會倒，它可倒不了。
而且朝廷開的銀行可以設立匯票，南存北取，幾十兩的鏢錢全能省下來，旻寧越想越是坐不住。
他開始翻戶部里生息銀兩的那一檔。
朝廷的帑銀基本都放給了鹽商、當商，利還不低，辦了也有十來年了，這朝廷的銀子都能放的出去，商民的銀子怎麼就收不進來呢。
存進來一千，留下三百在庫里，預備兌付，七百放出去收利息，這息錢一進一出，多出來的不都是朝廷的嘛。
還不止這些，旻寧心裡的那盤帳是越撥越大。
數一上來，他趕緊把曹振鏞和英和傳進宮來。
他把這樁子事給兩個人說了，存銀給息，放銀收息，京城開一家，上海再開一家。
曹振鏞聽了半天沒有說話，這一開口就戳中了痛處。
「皇上，商民的銀子，朝廷要是要用，向來都是報效是捐輸的，這一回叫商民自己存進來，朝廷還會倒貼息錢給他們，這...商民會信嗎？」
「所以這一回得把規矩立死的才行。」旻寧說，「柜上進出的每一筆都要照實在帳上寫清楚，誰經手的誰落字，兩班交接當面點清，兩邊畫押，哪一班出了錯就翻到那一筆上，直接問責帳上的名字，誰都賴不掉。」
「帳一日一日記數，十天一抽檢，存銀的全部給立摺子，照著鹽票的規矩，三聯戳角，柜上的帳每三個月一曬，就貼在門口，誰都能看見。」
英和又問，那存的給多少息，放的又收多少息。
「存銀分為兩等，隨存隨取的利薄給二厘，存死了，一年不動的給四厘，放出去的收一分。」
英和的算盤響了一陣，「這一進一出，一年下來是一大筆錢啊。」
「還有一筆大的。」旻寧說，「船局的帳，往後就不走戶部了，全部走銀行的帳。」
英和愣住了。
「戶部的手太鬆了。」旻寧說，「以後船局的銀子進了銀行，逐筆記數，也是三個月一曬，戶部能查得到，旁人也能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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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那家，就直接在船局旁邊選址，船局直接在裡頭開戶，以後的工料錢，煤錢全都從柜上過。」
「還有就是在上海存了的銀子，在北京也能取出來，這樣跑北洋的買賣人，路上也沒有必要帶一堆銀子了。」
英和問，那鋪子開起來的本錢呢，現在戶部是撥不出來了。
「不用戶部撥。」旻寧說，「直接把船局的帳先搬進去，船局的銀子就作為本錢，等商民的存銀進來了，再往外放。」
「商民的存銀十成里留下三成躺在庫里，確保有人來兌銀時能兌出銀兩，銀行的所有總帳還是歸戶部管，所有的盈利撥出一半交給戶部，這筆款子就設為專用，以後修河賑災的時候用。」
英和接著問：「那放出去的銀子，商戶做生意賠了還不上該怎麼辦？市面上很多鋪子都是這麼倒的。」
「立押頭。」旻寧說，「想要放銀就先押東西，房、地、鋪面、船、貨這些都行，估個價，值一百的就給他放六十，還不上了押的東西就歸了銀行，直接掛牌發賣，跟當鋪一個樣子，當鋪能押得住一件皮襖，朝廷開辦的銀行難道還押不住一間鋪面嗎？」
「還有一件事。」旻寧接著說，「船局再加發一批新股，對外出售。」
這一回，曹振鏞先開了口。
「官家的船局要賣與商民？」
「賣的是分紅不是船局。」旻寧說，「船局還是朝廷的船局，買了股的只有分紅的份，沒有管事的份，新股的銀子添進船局，去添船，添機子，局裡的本錢厚了，進帳也能跟著厚起來。」
「船局每三個月按進帳分紅，股值多少錢，也跟著船局每月的進帳走，進帳要是厚了，股也就值錢，進帳要是薄了，那股也跟著掉價。」
英和問，這一股要賣多錢？
「船局值多少，讓下面的人做個價，加發多少股，一股能值幾兩銀子，叫他們都算出來報上來，朕親自過目。」
「那買下來的股能不能過手，賣與旁人？」
「能。」旻寧說，「股過戶在銀行里去辦，柜上都記錄清楚。」
曹振鏞問：「那商戶怎麼能相信，這白花花的銀子就換回去一張紙。」
「憑摺子，憑每三個月曬出來的帳。」旻寧說，「頭一批股，先緊著北洋線上跑買賣的，像沈船東這樣的，船局有沒有掙錢他心裡最清楚。」
「還要再設一班查帳的，這班人不要跟柜上在一個鍋里吃飯，帳直接遞到朕這兒來。」
「還有告示上要寫明白，今日買進的一股，過了三個月也許值多了，也許也就不值了，這個險要他們自己擔著。」
曹振鏞又問：「那柜上的人，打哪兒來，戶部的舊人皇上要用嗎？」
「從商號里請些老手來，查帳的從各個部門裡挑一些出來。」
散了朝，曹振鏞坐在轎子裡，把這樁事又從頭到尾地捋了一遍，市面上三分利的生意是要完了，皇上的章程是一回比一回地新，他想起了鹽票，那一回先動的也是一張紙，而這一回是一張摺子。
夜裡，旻寧獨自把這樁事翻過來倒過去地想了個遍。
銀行這東西，他見過好的也見過爛的，開起來容易，爛下去也容易，還有這個股票能讓人發財也能讓人發瘋，上輩子聽說為了這個東西跳樓的不計其數。
旻寧也想到了要不要發行紙幣，想了想還是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紙幣印起來簡單，停下來難，要是一旦沒有把控好，到了末了人人都是百萬富翁，但是人人也都買不起一斤米。
旻寧提筆把難處一條條地寫在紙上：銀行要立查帳的，帳要不定期的抽檢，紙幣暫時還不能碰。
造戰船的經費，往後就指望能從這裡籌措出來了。
旨意是旻寧自己寫的，京城和上海各開一家，上海先行掛牌，就在船局邊上，先試辦一年，一年之後再定行止，如果試行順利，往後鍋廠、炮廠就都照著船局的章程，在京城的銀行里開戶。
旨意送到了軍機處，擬旨的看愣住了，別的話都能認得，就是有兩個字沒有見過，回來請旨。
「就叫銀行。」旻寧說，「鹽有鹽行，糧有糧行，銀子該有個銀行了。」
擬旨的退了下去，嘴裡還念叨了兩句，銀行，銀行，倒還挺順口的。
旨意還沒有明發，前門外的幾家大錢莊的東家就已經坐到了一張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