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守夜
那條洋船出海之後，口內安靜了兩日，棚里的檔也記到了二十幾頁。
隔了幾日，林則徐又穿著便衣出了轅門。
埠頭的石階上，老腳夫正坐著編一根紅繩，看見他，把繩頭咬斷拍了拍階沿，說，老爺您又來啦。
林則徐坐了下：「臘月里的江風，刮手的很啊。」
「是啊。」老腳夫說，「不過幾十年了，也刮習慣了。」
「這幾日，夜裡口上的船還多嗎？」
「這兩日倒是沒什麼夜活。」老腳夫放下槓繩，壓低了聲音說，「老爺，後日夜裡倒是有一回。」
「後日夜裡？你是怎麼曉得的？」
「今日行里的二管事親自到茶棚里來訂腳夫了。」老腳夫說，「來訂了十幾個，工錢還都比白日要高上三成，這活原來我去過，搬的都是些箱子。」
「是哪條船？」
「就是泊在口內的那條港腳船，紅毛旗的。」
「那些箱子是從哪兒來的？」
「都是從行里的庫里搬出來的，在清水濠后街。」老腳夫說，「那庫門口白日夜裡都有夥計守著，也就是夜裡抬東西的時候能用得著我們，上一回是夜裡三更去的。」
「上回？你也在槓上？」
「在啊。」老腳夫說，「上回十幾個裡頭我也去了。」
「那後日夜裡呢？」
「我也在。」
林則徐點了點頭，就沒再往下問了，老腳夫把扛繩在手上繞緊，說：「老爺，我六十了，一輩子在這口上，別的老爺都沒把我們放在眼裡，老爺你這樣的倒是頭一回見。」
回去的路上，林則徐把日子數了數，後日正是那條港腳船趕潮的日子。
回到行轅，林則徐叫來陳書辦，讓他把紙筆備下，後日夜裡跟他到口上去。
陳書辦應了，又問：「大人，這是要知會海關了嗎？」
「不用去行文知會。」林則徐說，「讓區書辦當夜也去棚里候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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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書辦這一輩子都在這口上，干不乾淨，他自己心裡也明白。
這兩日，林則徐照舊到棚，看船，記檔，掌燈，關棚。
城裡的更鼓敲了三更，口內黑透了，水聲一陣一陣的拍著岸邊，潮水漲了上來。
林則徐立在貨棧的影子裡，左邊站著袖子裡揣著紙筆的陳書辦，右邊站著往掌心裡呵氣的長隨。
候了半個更次，燈籠總算是來了，十幾盞燈籠順著岸一路走了過來，燈籠上還都扎著字號。
後面跟著十幾條黑影，兩人一組前後扛著架在槓上的箱子，箱子角都用銅皮包著，槓繩吱呀吱呀地響著，一行人上了跳板，跳板也顫個不停。
跳板連著的那條港腳船沒有點燈，錨鏈浸在水裡，船頭還站著幾個紅毛。
黑影里，林則徐沖了出去。
「都給我站住！」
燈籠底下，十幾張臉轉了過來。
行里的管事從人後頭搶了出來，走到近前看清了來人，腿肚子先軟了，賠著笑說：「原來是欽差大人啊，大人怎麼晚了，怎麼還在這兒啊？」
「你們這槓上抬的都是什麼？」
「回大人，船後日要趕潮，這裡頭裝的都是用來壓艙的石頭。」
「把箱子打開看看。」
管事的笑僵在了臉上：「大人，這黑天半夜的，東西又粗笨，要不明日再驗吧。」
「打開。」
長隨也沒等管事的開口，拿著撬棍撬了三下，撬開了一隻箱子。
箱蓋掀開，陳書辦拿著燈籠湊了過來，箱子裡碼著整錠整錠的元寶，都用白皮紙封著，戳著銀號的字號。
陳書辦就著燈籠，把銀號的字號都記了下來。
管事的撲通跪了下去：「大人！這都是手下的夥計乾的，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船頭上那幾個紅毛就那麼站著，不下來也不言語，潮水還在不停地漲，那條港腳船的錨鏈繃得更緊了。
林則徐把岸上的箱子都扣了，已經抬進艙里的，他也沒有叫著去搜。
扛活的腳夫們看到這個陣勢全都跪了下去，頭也不敢抬。
「腳夫都是雇來的，沒你們的事，都回去吧。」
腳夫們磕了頭，連忙爬起來散了。
「去把區書辦喊來。」
區書辦從棚子裡一路小跑過來，看到箱子裡的東西，臉一下就白了。
「區書辦，你來落檔。」林則徐說，「某月某日，夜，某口，扣紋銀三箱，扛箱的腳夫都是雇來的，都放了，行里管事一名，帶回去詢問。」
區書辦提著筆記著，手還是抖得不行。
翌日一早，行里的大管事就來了行轅，遞了呈子。
大管事說話也是滴水不漏，呈子上寫著：夥計一名，私自夾帶紋銀出海，行里失察，情願交人，聽憑衙門發落。
這一回依然認錯認得很痛快。
大管事送完呈子，又說，行里的意思是夥計交給衙門，至於箱子裡的銀兩，原就是那夥計自家攢下的，求大人發還。
「贓物統一入官。」林則徐說。
大管事也沒再多說什麼，躬著身子退了。
府里來提人的時候也是客氣的很，進門先給林則徐行禮，口稱奉差。
林則徐把人犯和箱子，具文發交廣州府。
「大人，這府里能審出來嗎？」陳書辦問。
林則徐沒有回答。
府里審了三日，回文到了行轅，回文上只有夥計的罪名，通篇隻字未提行里，罪名全都縮到了夥計頭上，銀子還是記成了私帶。
陳書辦念完，把回文放下，沒有言語。
夥計供認，銀子是自己攢的，要出洋做買賣，私自夾帶，僱主不知，行里也不知。
一個當夥計的能靠自己攢出三大箱紋銀，這供詞擺明了是擰著的，可府里還是照這個結案了。
「那進艙的那兩隻呢？就這樣算了嘛？」陳書辦問。
區書辦把府里的來人送走，他立在門口低聲地說：「大人，這口上自有規矩，夷船都是不上的。」
林則徐抬眼：「這規矩是誰立下的？」
「不是誰立的。」區書辦道，「歷來都是如此，慢慢的就成了規矩了，抬進夷船艙里的那兩隻箱子，就不歸口上管了。」
林則徐聽罷，沒有言語。
三十年了，口上就是這麼過來的。
隔了一日，林則徐仍舊便衣往口上去了。
老腳夫坐在纜樁上，一手正揉著肩膀呢，看見林則徐走近。
「老爺，那夜你可嚇死我了。」老腳夫說，「我在槓上就怕老爺認出我來，汗都把布衫給溻透了。」
「我沒看見你。林則徐說。
「是，老爺您沒看見我。」老腳夫緩了一口氣，「這齣去的箱子，老爺您總算也是看見了。」
「有出去就一定有進來才是，那進來的呢？」
「進來的從不走這個口。」老腳夫朝著江面努了努嘴，「口外，海心上有躉船躉著，貨在躉船上就換了小船了，夜裡進來，都卸在了西關外的河汊里。」
「進來的都是些什麼貨？」
「沒見著過。」老腳夫說，「聽船上的水手說是土，我也不知道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林則徐望著江面。
江上船來船往，看得見的都到口為止，口外就是海，這海心上的事情，這口上的人都知道，就是這檔里是沒有的。
回了行轅，陳書辦把這幾日的檔立了出來，問：「大人，這一檔並在哪？」
「單獨立一檔。」
「那叫什麼名目？」
「夜檔。」
林則徐合上了檔，他的棚子也許能管得住這個口。
但是他管不到海心，口外的躉船，他的檔上是一條也沒有。
隔了幾日，林則徐又穿著便衣出了轅門。
埠頭的石階上，老腳夫正坐著編一根紅繩，看見他，把繩頭咬斷拍了拍階沿，說，老爺您又來啦。
林則徐坐了下：「臘月里的江風，刮手的很啊。」
「是啊。」老腳夫說，「不過幾十年了，也刮習慣了。」
「這幾日，夜裡口上的船還多嗎？」
「這兩日倒是沒什麼夜活。」老腳夫放下槓繩，壓低了聲音說，「老爺，後日夜裡倒是有一回。」
「後日夜裡？你是怎麼曉得的？」
「今日行里的二管事親自到茶棚里來訂腳夫了。」老腳夫說，「來訂了十幾個，工錢還都比白日要高上三成，這活原來我去過，搬的都是些箱子。」
「是哪條船？」
「就是泊在口內的那條港腳船，紅毛旗的。」
「那些箱子是從哪兒來的？」
「都是從行里的庫里搬出來的，在清水濠后街。」老腳夫說，「那庫門口白日夜裡都有夥計守著，也就是夜裡抬東西的時候能用得著我們，上一回是夜裡三更去的。」
「上回？你也在槓上？」
「在啊。」老腳夫說，「上回十幾個裡頭我也去了。」
「那後日夜裡呢？」
「我也在。」
林則徐點了點頭，就沒再往下問了，老腳夫把扛繩在手上繞緊，說：「老爺，我六十了，一輩子在這口上，別的老爺都沒把我們放在眼裡，老爺你這樣的倒是頭一回見。」
回去的路上，林則徐把日子數了數，後日正是那條港腳船趕潮的日子。
回到行轅，林則徐叫來陳書辦，讓他把紙筆備下，後日夜裡跟他到口上去。
陳書辦應了，又問：「大人，這是要知會海關了嗎？」
「不用去行文知會。」林則徐說，「讓區書辦當夜也去棚里候著就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區書辦這一輩子都在這口上，干不乾淨，他自己心裡也明白。
這兩日，林則徐照舊到棚，看船，記檔，掌燈，關棚。
城裡的更鼓敲了三更，口內黑透了，水聲一陣一陣的拍著岸邊，潮水漲了上來。
林則徐立在貨棧的影子裡，左邊站著袖子裡揣著紙筆的陳書辦，右邊站著往掌心裡呵氣的長隨。
候了半個更次，燈籠總算是來了，十幾盞燈籠順著岸一路走了過來，燈籠上還都扎著字號。
後面跟著十幾條黑影，兩人一組前後扛著架在槓上的箱子，箱子角都用銅皮包著，槓繩吱呀吱呀地響著，一行人上了跳板，跳板也顫個不停。
跳板連著的那條港腳船沒有點燈，錨鏈浸在水裡，船頭還站著幾個紅毛。
黑影里，林則徐沖了出去。
「都給我站住！」
燈籠底下，十幾張臉轉了過來。
行里的管事從人後頭搶了出來，走到近前看清了來人，腿肚子先軟了，賠著笑說：「原來是欽差大人啊，大人怎麼晚了，怎麼還在這兒啊？」
「你們這槓上抬的都是什麼？」
「回大人，船後日要趕潮，這裡頭裝的都是用來壓艙的石頭。」
「把箱子打開看看。」
管事的笑僵在了臉上：「大人，這黑天半夜的，東西又粗笨，要不明日再驗吧。」
「打開。」
長隨也沒等管事的開口，拿著撬棍撬了三下，撬開了一隻箱子。
箱蓋掀開，陳書辦拿著燈籠湊了過來，箱子裡碼著整錠整錠的元寶，都用白皮紙封著，戳著銀號的字號。
陳書辦就著燈籠，把銀號的字號都記了下來。
管事的撲通跪了下去：「大人！這都是手下的夥計乾的，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船頭上那幾個紅毛就那麼站著，不下來也不言語，潮水還在不停地漲，那條港腳船的錨鏈繃得更緊了。
林則徐把岸上的箱子都扣了，已經抬進艙里的，他也沒有叫著去搜。
扛活的腳夫們看到這個陣勢全都跪了下去，頭也不敢抬。
「腳夫都是雇來的，沒你們的事，都回去吧。」
腳夫們磕了頭，連忙爬起來散了。
「去把區書辦喊來。」
區書辦從棚子裡一路小跑過來，看到箱子裡的東西，臉一下就白了。
「區書辦，你來落檔。」林則徐說，「某月某日，夜，某口，扣紋銀三箱，扛箱的腳夫都是雇來的，都放了，行里管事一名，帶回去詢問。」
區書辦提著筆記著，手還是抖得不行。
翌日一早，行里的大管事就來了行轅，遞了呈子。
大管事說話也是滴水不漏，呈子上寫著：夥計一名，私自夾帶紋銀出海，行里失察，情願交人，聽憑衙門發落。
這一回依然認錯認得很痛快。
大管事送完呈子，又說，行里的意思是夥計交給衙門，至於箱子裡的銀兩，原就是那夥計自家攢下的，求大人發還。
「贓物統一入官。」林則徐說。
大管事也沒再多說什麼，躬著身子退了。
府里來提人的時候也是客氣的很，進門先給林則徐行禮，口稱奉差。
林則徐把人犯和箱子，具文發交廣州府。
「大人，這府里能審出來嗎？」陳書辦問。
林則徐沒有回答。
府里審了三日，回文到了行轅，回文上只有夥計的罪名，通篇隻字未提行里，罪名全都縮到了夥計頭上，銀子還是記成了私帶。
陳書辦念完，把回文放下，沒有言語。
夥計供認，銀子是自己攢的，要出洋做買賣，私自夾帶，僱主不知，行里也不知。
一個當夥計的能靠自己攢出三大箱紋銀，這供詞擺明了是擰著的，可府里還是照這個結案了。
「那進艙的那兩隻呢？就這樣算了嘛？」陳書辦問。
區書辦把府里的來人送走，他立在門口低聲地說：「大人，這口上自有規矩，夷船都是不上的。」
林則徐抬眼：「這規矩是誰立下的？」
「不是誰立的。」區書辦道，「歷來都是如此，慢慢的就成了規矩了，抬進夷船艙里的那兩隻箱子，就不歸口上管了。」
林則徐聽罷，沒有言語。
三十年了，口上就是這麼過來的。
隔了一日，林則徐仍舊便衣往口上去了。
老腳夫坐在纜樁上，一手正揉著肩膀呢，看見林則徐走近。
「老爺，那夜你可嚇死我了。」老腳夫說，「我在槓上就怕老爺認出我來，汗都把布衫給溻透了。」
「我沒看見你。林則徐說。
「是，老爺您沒看見我。」老腳夫緩了一口氣，「這齣去的箱子，老爺您總算也是看見了。」
「有出去就一定有進來才是，那進來的呢？」
「進來的從不走這個口。」老腳夫朝著江面努了努嘴，「口外，海心上有躉船躉著，貨在躉船上就換了小船了，夜裡進來，都卸在了西關外的河汊里。」
「進來的都是些什麼貨？」
「沒見著過。」老腳夫說，「聽船上的水手說是土，我也不知道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林則徐望著江面。
江上船來船往，看得見的都到口為止，口外就是海，這海心上的事情，這口上的人都知道，就是這檔里是沒有的。
回了行轅，陳書辦把這幾日的檔立了出來，問：「大人，這一檔並在哪？」
「單獨立一檔。」
「那叫什麼名目？」
「夜檔。」
林則徐合上了檔，他的棚子也許能管得住這個口。
但是他管不到海心，口外的躉船，他的檔上是一條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