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帳
船一進廣東地界，行商接風的船，就已經在江上候著了。
三條彩船，為首的管事捧著帖子過船來，磕了頭，嘴裡報的也周全：
「總商吩咐了，公館收拾在了清水濠，酒席定在了初八，戲班子也都還好了，欽差大人一路上辛苦了。」
灑金的帖子，裡頭連他九月里幾時出的京，路上走了多少天，隨帶了幾個人都寫得清清楚楚，連陳書辦他們幾個住哪一進院子都安排了。
林則徐把帖子接了過來。
「酒席替我謝過你們東家，公館也就不住了，皇上安排了住所，做臣子的也不能放著不去啊。」
管事的磕頭，說小的這就回去稟報。
「海關的檔，幾時能取得來？」
管事的抬起半個身子，這話他答不上來，說要回去稟了總商才知道。
「那你們是怎麼知道，本官是今日到的？」
「總商都算著日子呢。」管事的笑著說。
三條彩船的燈籠上，扎的都是行里的字號，彩船不即不離地跟著官船，一路送進了省城。
碼頭上，衙門的儀從已經排了開來，鼓樂吹打了一回。
第二日，各行商的帖子像雪片一樣到了，這一家送土儀，那一家送程儀，初五總商又下了一回帖子來請便宴。
林則徐全都命人擋了回去，回話也就只有一句：本官在口上當差，一律不見。
也有不下帖子的，行里的人直接抬著筐來到衙門口，筐里都是時鮮的水果，說給衙門上下嘗個鮮，也叫林則徐給擋了。
行轅是巡撫衙門勻出來的，廣東巡撫成格親自來拜。
成格五十來歲，說話很慢，進門先請了聖安，林則徐答了聖躬安，坐定客氣話說了一刻：路上可好？今年北邊的雨水如何？
林則徐也都一一答了。
成格末了問：「欽差這一回是要住到幾時？」
「數對完了，就回去給皇上交差。」
「大人是要從哪一年開始查數？」
「先查眼下的。」
「大人想要什麼，衙門裡沒有不應的。」成格說著，話頭一轉，「這裡的行商，都是幾代人的老買賣，海關的稅課全在他們身上，欽差查數，他們不敢不應，只是生意上的帳多是毛糙，還請欽差大人多擔待。」
林則徐沒有接這話。
成格坐了一刻，起身告辭，走到門邊又站住了：
「前任李大人就是因為番銀的事，革的職，這一回輪到大人了，這是查出來也難，查不出來，更難。」
林則徐說：「還勞煩成大人，在泊船的口上立一個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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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棚子是要做什麼用？」
「記數用。」
「好。」成格應的爽快，「我即刻就叫海關去辦。」
三日後，棚子立在了黃埔。
海關撥了兩名書辦來，都是口上的老手，一個姓區，在口上三十多年了，行商又薦了一個通事，是來翻夷字的，也跟著行商十幾年了，穿的是綢，手指上還戴著扳指。
陳書辦在棚子角上另設了一張小桌，另抄一本。
臘月里的廣州，榕樹還綠著呢。
口內泊著十幾條洋船，公班的，花旗的，港腳的，都等著乘北風出海去。
裝船一般都是天沒亮就開始起手了，絲綢、茶葉、瓷器，一擔一擔過了跳板，腳夫的號子響到晌午。
棚子對著泊船口，幾條跳板都能看得見，林則徐每日一早到棚，掌燈才走，有一條他就記一條：哪一日的口，哪一國的船，裝了幾日，抬上去多少擔，陳書辦全部都記了下來，他還要再核一遍。
通事翻艙單，翻一條他校一條。
前日有一條剛到港的新船卸貨，嗶嘰、呢絨、胡椒、鐘錶這類洋貨攏共沒有幾擔，但是箱子抬下來十幾隻，兩位腳夫抬一隻，壓得跳板只顫，抬下船，抬進了行商設在口邊的庫里，庫口站著行里的夥計，閒人都不叫近前。
「那些都是什麼？」
「番銀。」通事說，「洋錢。」
林則徐教記上：某月某日，某船，卸番銀十幾箱，入某行口邊的庫中。
初八那一日，清水濠的酒席依舊在，戲也在唱。
林則徐沒有去，他在棚子裡記了一日的數。
有一條公班的船，英吉利的，三日裝完了準備要出海，總商報來的出口單子上寫著：絲綢八百二十擔，茶葉六百擔，瓷器四十擔。
海關的檔取來了，棚里的檔也在。
三樣擺在一處，陳書辦撥著算盤，逐項逐項的核，茶葉和瓷器擔數都能合得上，唯獨是絲綢，單子上是八百二十擔，可棚里記得卻是七百八十擔。
兩邊差了有四十擔。
林則徐讓陳書辦把單子送回行商處去問。
不到天黑，總商親自來到了行轅里。
總商六十來歲，乾瘦，進門先是賠不是，話來的快得很：
「大人，是帳房糊塗了，把另一條船的四十擔併到了這一單上，單子已經叫人重做了，回頭就給大人送來。」
他認錯認得痛快，改得也痛快。
總商跨過門檻，又站住，回身道：「欽差大人要什麼數，行里都有。」
那條船出海的前一日，林則徐又到了口上。
船頭上站著五六個紅毛，為首的是一個高鼻子，估摸著是個大班，他們看著案上的棚子，跟看熱鬧一樣，有說有笑的，大班朝通事招了招手，說了句什麼，紅毛們都笑了。
通事的臉白了白，沒敢翻譯。
「他說了什麼？」林則徐問。
通事支支吾吾的，區書辦過來打了圓場，說，大班是在問老爺好呢。
夜裡，行轅。
重做的單子送了過來，八百二十改成了七百八十，跟他棚里的檔算是分毫不差的對上了。
陳書辦問：「大人，這數咱還對嗎？」
「對！」
林則徐把三樣擺在案上，看了半晌。
海關歷年的檔他也調了過來，他調檔的那一日，檔房上下都知道，行商那邊當天就得了信，一年一年的翻過去，進的貨出的貨，一年要比一年多，筆筆有數，年年整齊。
而且是太整齊了。
在宮裡，林則徐跟皇上立過這個論：三樣對著來，假就做不成。
可這一到廣州，才知道這個假怕是能做得成，這裡的帳房，做帳的年頭深，三樣對著的假，也是做得分毫不差。
認錯認得痛快，痛快得都邪性，你查出多少，他就認多少，認了改得也快。
報進京里的單子上寫著：銀價一個月要比一個月高，就數南邊幾省最凶。
銀子少了自然就貴了，林則徐到了廣州才發現，這銀子去哪兒，單子上根本就尋不到。
林則徐把檔合上，吹了燈，在黑地里又坐了許久，一個念頭涌了上來，還要再尋一個通事，要是那種不跟著行商的通事才行。
第二日，他換上了便衣，只帶著一個長隨，往碼頭上去了。
長隨小聲地說，老爺，這地方雜得很。
林則徐不理，看腳夫抬擔，看水手扯篷，一個老腳夫蹲在貨堆後頭吃飯，林則徐走了過去，先問了工錢，一擔能有幾個錢，又問了這一冬的船。
老腳夫看他穿戴平常，是個生面孔，話就不自覺地多了起來。
「老爺是北邊看糧下來的？」
林則徐笑了笑，沒有回答。
「這個口上的老爺，換了一茬又一茬，都把得嚴。」老腳夫扒了一口飯，「老爺們數的是白天擔，可這夜裡的擔，老爺們可不曉得哦。」
「那夜裡一般都裝些什麼？」
「箱子。」老腳夫搖頭，「沉的很，得四個人才能抬上一隻。」
「是哪一天夜裡？」
「就在前日夜裡，十幾個人點著燈籠，裝了都有兩刻。」
「那口上的書辦，知道嗎？」
老腳夫笑了：「夜裡哪來的書辦？」
正說著呢，江上的號子響了，那條公班的船乘潮出海了。
船尾上站著那個高鼻子的紅毛，望著岸上的棚子，抬手掀了掀帽子。
這船隻要出了虎門，那就再沒有檔了。
三條彩船，為首的管事捧著帖子過船來，磕了頭，嘴裡報的也周全：
「總商吩咐了，公館收拾在了清水濠，酒席定在了初八，戲班子也都還好了，欽差大人一路上辛苦了。」
灑金的帖子，裡頭連他九月里幾時出的京，路上走了多少天，隨帶了幾個人都寫得清清楚楚，連陳書辦他們幾個住哪一進院子都安排了。
林則徐把帖子接了過來。
「酒席替我謝過你們東家，公館也就不住了，皇上安排了住所，做臣子的也不能放著不去啊。」
管事的磕頭，說小的這就回去稟報。
「海關的檔，幾時能取得來？」
管事的抬起半個身子，這話他答不上來，說要回去稟了總商才知道。
「那你們是怎麼知道，本官是今日到的？」
「總商都算著日子呢。」管事的笑著說。
三條彩船的燈籠上，扎的都是行里的字號，彩船不即不離地跟著官船，一路送進了省城。
碼頭上，衙門的儀從已經排了開來，鼓樂吹打了一回。
第二日，各行商的帖子像雪片一樣到了，這一家送土儀，那一家送程儀，初五總商又下了一回帖子來請便宴。
林則徐全都命人擋了回去，回話也就只有一句：本官在口上當差，一律不見。
也有不下帖子的，行里的人直接抬著筐來到衙門口，筐里都是時鮮的水果，說給衙門上下嘗個鮮，也叫林則徐給擋了。
行轅是巡撫衙門勻出來的，廣東巡撫成格親自來拜。
成格五十來歲，說話很慢，進門先請了聖安，林則徐答了聖躬安，坐定客氣話說了一刻：路上可好？今年北邊的雨水如何？
林則徐也都一一答了。
成格末了問：「欽差這一回是要住到幾時？」
「數對完了，就回去給皇上交差。」
「大人是要從哪一年開始查數？」
「先查眼下的。」
「大人想要什麼，衙門裡沒有不應的。」成格說著，話頭一轉，「這裡的行商，都是幾代人的老買賣，海關的稅課全在他們身上，欽差查數，他們不敢不應，只是生意上的帳多是毛糙，還請欽差大人多擔待。」
林則徐沒有接這話。
成格坐了一刻，起身告辭，走到門邊又站住了：
「前任李大人就是因為番銀的事，革的職，這一回輪到大人了，這是查出來也難，查不出來，更難。」
林則徐說：「還勞煩成大人，在泊船的口上立一個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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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棚子是要做什麼用？」
「記數用。」
「好。」成格應的爽快，「我即刻就叫海關去辦。」
三日後，棚子立在了黃埔。
海關撥了兩名書辦來，都是口上的老手，一個姓區，在口上三十多年了，行商又薦了一個通事，是來翻夷字的，也跟著行商十幾年了，穿的是綢，手指上還戴著扳指。
陳書辦在棚子角上另設了一張小桌，另抄一本。
臘月里的廣州，榕樹還綠著呢。
口內泊著十幾條洋船，公班的，花旗的，港腳的，都等著乘北風出海去。
裝船一般都是天沒亮就開始起手了，絲綢、茶葉、瓷器，一擔一擔過了跳板，腳夫的號子響到晌午。
棚子對著泊船口，幾條跳板都能看得見，林則徐每日一早到棚，掌燈才走，有一條他就記一條：哪一日的口，哪一國的船，裝了幾日，抬上去多少擔，陳書辦全部都記了下來，他還要再核一遍。
通事翻艙單，翻一條他校一條。
前日有一條剛到港的新船卸貨，嗶嘰、呢絨、胡椒、鐘錶這類洋貨攏共沒有幾擔，但是箱子抬下來十幾隻，兩位腳夫抬一隻，壓得跳板只顫，抬下船，抬進了行商設在口邊的庫里，庫口站著行里的夥計，閒人都不叫近前。
「那些都是什麼？」
「番銀。」通事說，「洋錢。」
林則徐教記上：某月某日，某船，卸番銀十幾箱，入某行口邊的庫中。
初八那一日，清水濠的酒席依舊在，戲也在唱。
林則徐沒有去，他在棚子裡記了一日的數。
有一條公班的船，英吉利的，三日裝完了準備要出海，總商報來的出口單子上寫著：絲綢八百二十擔，茶葉六百擔，瓷器四十擔。
海關的檔取來了，棚里的檔也在。
三樣擺在一處，陳書辦撥著算盤，逐項逐項的核，茶葉和瓷器擔數都能合得上，唯獨是絲綢，單子上是八百二十擔，可棚里記得卻是七百八十擔。
兩邊差了有四十擔。
林則徐讓陳書辦把單子送回行商處去問。
不到天黑，總商親自來到了行轅里。
總商六十來歲，乾瘦，進門先是賠不是，話來的快得很：
「大人，是帳房糊塗了，把另一條船的四十擔併到了這一單上，單子已經叫人重做了，回頭就給大人送來。」
他認錯認得痛快，改得也痛快。
總商跨過門檻，又站住，回身道：「欽差大人要什麼數，行里都有。」
那條船出海的前一日，林則徐又到了口上。
船頭上站著五六個紅毛，為首的是一個高鼻子，估摸著是個大班，他們看著案上的棚子，跟看熱鬧一樣，有說有笑的，大班朝通事招了招手，說了句什麼，紅毛們都笑了。
通事的臉白了白，沒敢翻譯。
「他說了什麼？」林則徐問。
通事支支吾吾的，區書辦過來打了圓場，說，大班是在問老爺好呢。
夜裡，行轅。
重做的單子送了過來，八百二十改成了七百八十，跟他棚里的檔算是分毫不差的對上了。
陳書辦問：「大人，這數咱還對嗎？」
「對！」
林則徐把三樣擺在案上，看了半晌。
海關歷年的檔他也調了過來，他調檔的那一日，檔房上下都知道，行商那邊當天就得了信，一年一年的翻過去，進的貨出的貨，一年要比一年多，筆筆有數，年年整齊。
而且是太整齊了。
在宮裡，林則徐跟皇上立過這個論：三樣對著來，假就做不成。
可這一到廣州，才知道這個假怕是能做得成，這裡的帳房，做帳的年頭深，三樣對著的假，也是做得分毫不差。
認錯認得痛快，痛快得都邪性，你查出多少，他就認多少，認了改得也快。
報進京里的單子上寫著：銀價一個月要比一個月高，就數南邊幾省最凶。
銀子少了自然就貴了，林則徐到了廣州才發現，這銀子去哪兒，單子上根本就尋不到。
林則徐把檔合上，吹了燈，在黑地里又坐了許久，一個念頭涌了上來，還要再尋一個通事，要是那種不跟著行商的通事才行。
第二日，他換上了便衣，只帶著一個長隨，往碼頭上去了。
長隨小聲地說，老爺，這地方雜得很。
林則徐不理，看腳夫抬擔，看水手扯篷，一個老腳夫蹲在貨堆後頭吃飯，林則徐走了過去，先問了工錢，一擔能有幾個錢，又問了這一冬的船。
老腳夫看他穿戴平常，是個生面孔，話就不自覺地多了起來。
「老爺是北邊看糧下來的？」
林則徐笑了笑，沒有回答。
「這個口上的老爺，換了一茬又一茬，都把得嚴。」老腳夫扒了一口飯，「老爺們數的是白天擔，可這夜裡的擔，老爺們可不曉得哦。」
「那夜裡一般都裝些什麼？」
「箱子。」老腳夫搖頭，「沉的很，得四個人才能抬上一隻。」
「是哪一天夜裡？」
「就在前日夜裡，十幾個人點著燈籠，裝了都有兩刻。」
「那口上的書辦，知道嗎？」
老腳夫笑了：「夜裡哪來的書辦？」
正說著呢，江上的號子響了，那條公班的船乘潮出海了。
船尾上站著那個高鼻子的紅毛，望著岸上的棚子，抬手掀了掀帽子。
這船隻要出了虎門，那就再沒有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