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戰船
正月十一，雪總算是停了，日頭照著乾清門外的金磚地上，白的晃眼。
辰正，外頭遞進來紅旗捷報。
報捷的騎兵從午門一路進來，馬蹄鐵敲在雪後的磚上，乾清門裡的人都聽得清楚。
軍前統帥武隆阿，六百加緊的摺子：十二月二十四日，大軍追及張格爾於喀爾鐵蓋山，陣上生擒，餘眾潰散，西四城全部收復。
擒他的是提督楊芳手下的人，在雪地里追逐了三十里，把人按在了馬蹄底下。
乾清宮裡，丹墀下跪著的一片都在山呼萬歲。
曹振鏞開了口，頌聖的話說得四平八穩，皇上天威，祖宗庇佑，全在聖主調度有方。
丹墀下又是一片附和之聲。
旻寧聽著，臉上也陪著笑，這頌詞底下墊的是什麼，他心裡清楚。
這封捷報他等了將近十七個月，從西四城陷落的那一日起，糧一批一批的運，兵一營一營的調，三十萬斤子藥還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今日這些東西總算有了回報。
史書上寫著一仗只用了八個字：將士用命，元兇就擒。
這會兒元兇的檻車還在路上，到京估摸得五月了，他叫沿途好生看守，這個人他一定要親眼見一見。
摺子後頭附著的那幾本冊子，史書上沒有寫過。
冊子當日就送到了南書房。
頭一本就是陣亡名冊，一千四百三十七名，姓名，籍貫，哪一營，哪一陣沒的，一筆不落。
頭一頁的頭一個名字叫作王二狗，甘肅河州人，二十二歲，在渾巴什河沒的。
第二本是傷兵營的收治冊，裹傷的章程也立了一段時間了，各營收治一千七百餘人，留下命的有一千二百掛零，冊子末尾，隨營的老醫官何一帖還添了一行小註：傷而死者，現今十之二三，往年十之六七。
旻寧在這行小註上停了停，這一仗多搶回來的，都夠湊一個營了。
當初立這章程的時候，軍前還有不少罵它的人，說是婦人之仁，今日這罵聲也沒了。
冊子往後翻，河州白三，行三，十九歲，名字後頭注著一個字：愈，底下綴著一行字：賞銀六兩，已發。
第三本是賞功的名單，三百二十一個名字。
旻寧把英和叫了進來，把名單推給英和：陣上的功，往後要對著名冊去核，陣亡的一千四百三十七名將士，恤賞一個都不許短，再去查一下名單上的三百二十一個，要是有冒功的，就揪出來。
英和應了下來，緊接著把戶部那本帳遞了上去：這一年半，軍費銷了兩千八百萬兩，藩庫空了半邊。
旻寧對著這個數，半晌沒有言語。
名單核了三日，軍機處遞話：有三處陣亡的人，名字又進了賞功冊，還有兩個是帶兵官的姻親，連陣都沒有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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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寧的批語只有四個字：逐名嚴核。
跟著批語下去的還有下落：兩個陣都沒有上過的，直接革了拿問。
徇情保舉涉事的帶兵官，將其革職發往軍前效力。
把陣亡人的姓名添進賞功冊的經手人，斬！
仗是打贏了，可帳虧空了許多，旻寧也明白這是舊例，武功的後面向來是要跟著一本虧空的帳，他把三本冊子一合，叫人收好。
海疆的摺子是隔了三日到的京。
閩浙總督孫爾准奏：福建海面盜賊猖獗，劫掠商船，綁票勒索，連汛口的哨船現在都敢圍了，水師出洋緝捕，戰船行的慢，追不上，兵丁也畏懼盜賊，遇著了也都是避著走的。
摺子里還開著實案：十月里，興化外洋，兩隻商船一夜間被劫，船上十七人，贖銀開價三萬兩，臘月水師把總帶哨出洋，望見盜船的帆，桅杆都沒敢升滿，就回來了。
摺子里另有一句：商船出海，都要先打聽盜船的蹤跡，貨走的都是戰戰兢兢的。
讀在這裡，旻寧一把把摺子摔在了地上。
「廢物！」
閣子裡待著的太監撲通地跪了下去，頭貼著金磚，大氣不敢出，這還是頭一次見這位爺發這麼大脾氣的。
「都是一群廢物！」他指著地上的摺子，「西邊，冰天雪地的都有人在陣上浴血奮戰，南邊呢？這家門口望見一張帆，就回來了！」
「來人啊！」
外頭的侍衛進來齊齊跪下。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福建水師的那個把總，臨陣畏敵！給朕斬了！旨意明發！」
侍衛接旨退了出去，閣子裡靜了半晌，旻寧又自己彎腰把地上那封摺子拾了起來，把兩道摺子並在了一處。
這才剛剛元兇就擒，還沒高興兩天，這福建的摺子就來了。
第二日召對，旻寧把海防的話拋了出來。
軍機處的幾個人把舊防一條一條的擺了出來：封港，片板不許下海，商船漁船就先餓死了，盜賊還沒剿呢，良民先反了。
添兵，陸上的兵添到船上去，還是條慢船。
懸賞購線，賞格掛出去，根本就沒人來領。
這一件件的都不好使。
曹振鏞最後出來圓場：歷來海氛，不外以撫以堵，朝廷自有成法，皇上何不降旨申飭，教水師實力辦理。
旻寧心裡冷哼一聲，這船要是能行也用不著申飭，這船要是不行，就是申飭一萬遍也沒用。
旻寧聽著，，末了問了一句：「這賊船是個什麼船，咱們的戰船又是什麼船。，追不上事差了多少。」
滿殿沒人答得上來，水師的戰船多少年沒有正經出過洋了，誰也說不清楚賊人快船的真實情況，也沒人登上過賊人的快船，自然也就答不上來。
散了，旻寧讓壁布把水師的船冊，海疆的案情冊，三日內呈上來。
他想起海運剛改制的那兩年，水師的哨船給糧船護航，連滿載的沙船都追不上，更別說盜船了，這也不怪福建水兵不想去剿匪，實在是這些船根本追不上賊船。
當夜，旻寧把機船的檔找了出來，翻的時候又看見了炮廠前日送來的檔。
機船配上線膛炮。
這個念頭涌了上來，旻寧連忙在心裡算了一筆帳，這鐵炮上船，船要足夠大才行，大船要木料要匠人，船局的老師傅還沒造過這樣的，水師的兵帆纜都荒了，更別說輪機了，要教也要練，還有就是機子要吃煤。
這軍費剛剛把藩庫套取了半邊，銀價現在還一日貴過一日。
旻寧扶額發愁，這銀子，去哪兒能再搞點出來啊。
窗外頭，正月的夜，乾清門的方向更鼓的聲音又響了。
這再過一二十年，海面上來的可就不是盜賊的快船了，朝廷必須得有自己的戰船了，買是買不來了，不說錢的事，夷人的戰船也不會賣給你。
還是得自己造才行，現在鍋能造，炮能鑄，機船也能跑海上，這戰船就算一釘一板的也要造出來。
第二日，旨意下去了：著沿海各督撫，將水師的戰船，海面盜情，據實查明，詳議具奏。
旻寧要的先是船還有多少，能出洋的能有多少，賊船有多少，差了多少，只有這些明白了，這個章程才好立。
南書房窗前的燈還亮著。
南邊，同一片海上，福建的盜船在白日裡胡作非為；廣東的口外，躉船躉在海心，夜裡換了小船。
旻寧現在要的，就是能把這些船全部夠著又是自家造的戰船！
辰正，外頭遞進來紅旗捷報。
報捷的騎兵從午門一路進來，馬蹄鐵敲在雪後的磚上，乾清門裡的人都聽得清楚。
軍前統帥武隆阿，六百加緊的摺子：十二月二十四日，大軍追及張格爾於喀爾鐵蓋山，陣上生擒，餘眾潰散，西四城全部收復。
擒他的是提督楊芳手下的人，在雪地里追逐了三十里，把人按在了馬蹄底下。
乾清宮裡，丹墀下跪著的一片都在山呼萬歲。
曹振鏞開了口，頌聖的話說得四平八穩，皇上天威，祖宗庇佑，全在聖主調度有方。
丹墀下又是一片附和之聲。
旻寧聽著，臉上也陪著笑，這頌詞底下墊的是什麼，他心裡清楚。
這封捷報他等了將近十七個月，從西四城陷落的那一日起，糧一批一批的運，兵一營一營的調，三十萬斤子藥還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今日這些東西總算有了回報。
史書上寫著一仗只用了八個字：將士用命，元兇就擒。
這會兒元兇的檻車還在路上，到京估摸得五月了，他叫沿途好生看守，這個人他一定要親眼見一見。
摺子後頭附著的那幾本冊子，史書上沒有寫過。
冊子當日就送到了南書房。
頭一本就是陣亡名冊，一千四百三十七名，姓名，籍貫，哪一營，哪一陣沒的，一筆不落。
頭一頁的頭一個名字叫作王二狗，甘肅河州人，二十二歲，在渾巴什河沒的。
第二本是傷兵營的收治冊，裹傷的章程也立了一段時間了，各營收治一千七百餘人，留下命的有一千二百掛零，冊子末尾，隨營的老醫官何一帖還添了一行小註：傷而死者，現今十之二三，往年十之六七。
旻寧在這行小註上停了停，這一仗多搶回來的，都夠湊一個營了。
當初立這章程的時候，軍前還有不少罵它的人，說是婦人之仁，今日這罵聲也沒了。
冊子往後翻，河州白三，行三，十九歲，名字後頭注著一個字：愈，底下綴著一行字：賞銀六兩，已發。
第三本是賞功的名單，三百二十一個名字。
旻寧把英和叫了進來，把名單推給英和：陣上的功，往後要對著名冊去核，陣亡的一千四百三十七名將士，恤賞一個都不許短，再去查一下名單上的三百二十一個，要是有冒功的，就揪出來。
英和應了下來，緊接著把戶部那本帳遞了上去：這一年半，軍費銷了兩千八百萬兩，藩庫空了半邊。
旻寧對著這個數，半晌沒有言語。
名單核了三日，軍機處遞話：有三處陣亡的人，名字又進了賞功冊，還有兩個是帶兵官的姻親，連陣都沒有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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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寧的批語只有四個字：逐名嚴核。
跟著批語下去的還有下落：兩個陣都沒有上過的，直接革了拿問。
徇情保舉涉事的帶兵官，將其革職發往軍前效力。
把陣亡人的姓名添進賞功冊的經手人，斬！
仗是打贏了，可帳虧空了許多，旻寧也明白這是舊例，武功的後面向來是要跟著一本虧空的帳，他把三本冊子一合，叫人收好。
海疆的摺子是隔了三日到的京。
閩浙總督孫爾准奏：福建海面盜賊猖獗，劫掠商船，綁票勒索，連汛口的哨船現在都敢圍了，水師出洋緝捕，戰船行的慢，追不上，兵丁也畏懼盜賊，遇著了也都是避著走的。
摺子里還開著實案：十月里，興化外洋，兩隻商船一夜間被劫，船上十七人，贖銀開價三萬兩，臘月水師把總帶哨出洋，望見盜船的帆，桅杆都沒敢升滿，就回來了。
摺子里另有一句：商船出海，都要先打聽盜船的蹤跡，貨走的都是戰戰兢兢的。
讀在這裡，旻寧一把把摺子摔在了地上。
「廢物！」
閣子裡待著的太監撲通地跪了下去，頭貼著金磚，大氣不敢出，這還是頭一次見這位爺發這麼大脾氣的。
「都是一群廢物！」他指著地上的摺子，「西邊，冰天雪地的都有人在陣上浴血奮戰，南邊呢？這家門口望見一張帆，就回來了！」
「來人啊！」
外頭的侍衛進來齊齊跪下。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福建水師的那個把總，臨陣畏敵！給朕斬了！旨意明發！」
侍衛接旨退了出去，閣子裡靜了半晌，旻寧又自己彎腰把地上那封摺子拾了起來，把兩道摺子並在了一處。
這才剛剛元兇就擒，還沒高興兩天，這福建的摺子就來了。
第二日召對，旻寧把海防的話拋了出來。
軍機處的幾個人把舊防一條一條的擺了出來：封港，片板不許下海，商船漁船就先餓死了，盜賊還沒剿呢，良民先反了。
添兵，陸上的兵添到船上去，還是條慢船。
懸賞購線，賞格掛出去，根本就沒人來領。
這一件件的都不好使。
曹振鏞最後出來圓場：歷來海氛，不外以撫以堵，朝廷自有成法，皇上何不降旨申飭，教水師實力辦理。
旻寧心裡冷哼一聲，這船要是能行也用不著申飭，這船要是不行，就是申飭一萬遍也沒用。
旻寧聽著，，末了問了一句：「這賊船是個什麼船，咱們的戰船又是什麼船。，追不上事差了多少。」
滿殿沒人答得上來，水師的戰船多少年沒有正經出過洋了，誰也說不清楚賊人快船的真實情況，也沒人登上過賊人的快船，自然也就答不上來。
散了，旻寧讓壁布把水師的船冊，海疆的案情冊，三日內呈上來。
他想起海運剛改制的那兩年，水師的哨船給糧船護航，連滿載的沙船都追不上，更別說盜船了，這也不怪福建水兵不想去剿匪，實在是這些船根本追不上賊船。
當夜，旻寧把機船的檔找了出來，翻的時候又看見了炮廠前日送來的檔。
機船配上線膛炮。
這個念頭涌了上來，旻寧連忙在心裡算了一筆帳，這鐵炮上船，船要足夠大才行，大船要木料要匠人，船局的老師傅還沒造過這樣的，水師的兵帆纜都荒了，更別說輪機了，要教也要練，還有就是機子要吃煤。
這軍費剛剛把藩庫套取了半邊，銀價現在還一日貴過一日。
旻寧扶額發愁，這銀子，去哪兒能再搞點出來啊。
窗外頭，正月的夜，乾清門的方向更鼓的聲音又響了。
這再過一二十年，海面上來的可就不是盜賊的快船了，朝廷必須得有自己的戰船了，買是買不來了，不說錢的事，夷人的戰船也不會賣給你。
還是得自己造才行，現在鍋能造，炮能鑄，機船也能跑海上，這戰船就算一釘一板的也要造出來。
第二日，旨意下去了：著沿海各督撫，將水師的戰船，海面盜情，據實查明，詳議具奏。
旻寧要的先是船還有多少，能出洋的能有多少，賊船有多少，差了多少，只有這些明白了，這個章程才好立。
南書房窗前的燈還亮著。
南邊，同一片海上，福建的盜船在白日裡胡作非為；廣東的口外，躉船躉在海心，夜裡換了小船。
旻寧現在要的，就是能把這些船全部夠著又是自家造的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