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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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試放後的幾日,兵部把落點的單子遞了進來,放炮那日,書辦在坑裡拿步數量出了距離,都插上了小旗,哪一炮落在了哪兒,單子上都記著,幾百步以內的還能攏在一處,等到了七八百步以外的,就開始東一個,西一個的,攤了半頁紙。

  旻寧把單子鋪在案上,拿手指點著那幾個遠處的坑,挨個兒點了一遍,七個坑,七個地方,最遠的兩個都要差著百來步了。

  他把工部尚書王引之叫了過來,把單子推過去叫他自己看。

  王引之把單子看了一遍,說:「這炮本身沒有短處,膛也光整,炮炮都能打得響,就是這準頭,遠了就不太行了。」

  「這毛病不在炮上,是在膛上。」旻寧說,「這炮的膛太光了,要在膛里刻上幾道槽,叫彈子出膛的時候打著旋出去。」

  「打著旋?」王引之問,「臣不是很明白。」

  「彈子不轉的話,出了膛就會翻跟頭,翻著跟頭風一吹就歪了。」旻寧說,「轉著的彈子不會翻跟頭,自然就會直直的打出去。」

  膛里刻槽?彈子打轉?王引之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愣是沒能明白過來,彈子是圓的,膛是光的,怎麼就在那翻跟頭了呢?轉著了又怎麼就直了?他實在想不出來,可皇上說出了的話,總是有道理的,自己照做就行了。

  「皇上,那膛里刻了槽,膛壁不就薄了嗎?」

  「槽只要刻得淺就不會傷著膛。」旻寧說,「刻幾道就行,但是槽要一般的深,旋也要一般的勻,該怎麼做,你把這件事跟廠里說,讓龔振麟想想辦法。」

  王引之全都記了下來,退出去傳旨。

  旨意遞到了二廠,匠人們都圍攏了聽,旨意上沒說幾句話,刻槽,旋著走,一般勻。


  刻槽匠人們都能聽得明白,就是旨意上說了勻,這才是最大的難點,龔振麟叫人把場子清了出來,把一門炮給收拾乾淨。

  一個匠人年輕的時候在銃上走過花活,他說:「這刀進膛的活是個手藝活,這我熟,讓我來試試。」

  「不行,炮跟銃不一樣,炮太大了,手會抖。」龔振麟說,「到時候深一刀淺一刀的,這一條膛就廢了,真想要勻,不能叫人來走刀。」

  「那用什麼?」

  「得用機子來走刀。」

  「有個問題。」另一個匠人開了口,「這膛里要是有了槽,彈子還怎麼填啊?」

  「把槽刻的淺一點。」龔振麟說,「彈子照舊裝,應該是可以落得到底的。」

  匠人們散了,龔振麟又把旨意要了過來,自己又看了一遍,他圍著那門炮轉了兩圈,拿手指在膛口量了又量,機子的事情,還得回鍋廠去找管機子的人。

  「炮這麼沉,可上不了機子。」機班匠人說。

  「那就讓炮不動。」龔振麟說,「讓刀在膛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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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該怎麼走,兩個人拿著一根燒火棍,在地上畫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定下來了個法子:把鉤刀安在一根拉杆的頭上,拉杆要比膛口細,從炮口伸進去,機子安在炮後頭,帶著拉杆轉著往裡走,拉杆轉一圈,槽就能往前旋一線。

  「轉得要勻,走得要直。」機班匠人說,「拉杆懸在膛里,千萬不能晃,一晃槽就容易歪。」

  「那就做兩個架子。」龔振麟說,「炮口架一個,炮後再架一個,讓拉杆從架子中間穿過去,准晃不了。」

  「還有就是機子轉得快,刀走得慢。」機班匠人說,「中間得拿輪盤配起來,大輪帶著小輪,這樣能把快慢給勻下來。」

  機子照著鍋廠的那台樣式另裝了一台,輪子軸子都是現成能用,機班匠人帶人裝了兩天,架子也打了出來。

  頭一日試刀,鉤刀吃進了膛壁里,拉杆走到一半,刀頭就被崩了一個口子。

  「走急了。」機班匠人看了看刀口,「鐵膛吃刀,得慢慢來才行。」

  再試的時候放緩了走刀速度,拉杆走到行程深處的時候機子又顫了起來,槽壁上蹭出了一圈一圈的紋路。

  「拉杆長了就會軟。」龔振麟說,「得把拉杆再做粗一些,比膛細一圈就行。」

  拉杆粗了,顫也就停了,槽一線一線的往膛里旋。

  頭一門鐵范炮,前番在校場試放的那一門,如今又抬回了廠里,第一刀進膛的時候,圍著的匠人沒一個敢吭聲的,只能聽到機子的響,拉杆轉著往裡進,這每一刀只能吃一絲,要是深一點刀頭就容易崩口。

  刻到第三日的時候,刀具刻至膛底後收起刀,鉤刀的刀頭上還掛著一線鐵屑,這三日裡,匠人們輪著班守著機子,鐵屑卷著從膛裡帶了出來,三日下來都攢了一小堆,匠人拿著鐵屑看,這鐵屑都帶著卷,跟槽是一個走法。

  三日拉完,龔振麟拿著油燈湊到炮口往膛里看去,又伸手進膛里摸了一遭,六道槽,都是一般深一般勻的,從膛口一直旋到膛底。

  龔振麟又叫匠人拿來彈子試試,彈子也能順著膛滾到最底下。

  這門炮又被拉回了校場,炮還是那門炮,可膛已經不是那膛了,前番看過試放的將士,這一日也都來了。

  這一日旻寧也去了校場,有人還記得那一日的情形,說,這炮凶是凶,就是沒個準頭,今日怎麼又拉了過來。

  那日的校場上沒有什麼風,火藥按標準稱量,彈子按流程裝填,火繩一點燃,便傳來一聲轟響,七八百步外,彈子落在了靶子近旁,全場人都沒了聲響,全都盯著往落點跑去的書辦,書辦跑得太急,連帽子都歪了。

  再放,還是落在了那一片,連放了三炮,三個坑離得都不算遠。

  書辦把前番的落點也帶了過來,兩張單子攤在一處看,本攤了本頁紙,一本只有巴掌塊大的一塊,兩張單子又傳到將士手裡,將士們輪流看了一遍。

  將士們都看直了眼。

  「這炮打得可真准啊!」

  旻寧站在炮邊上,聽著書辦把三個坑的位置一處一處報上來:頭一個坑,靶子左前三步的距離;第二個,靶子右後五步;第三個離靶子也只有不到十步。

  旻寧往那門炮跟前走了兩步,往膛里瞅了一眼,槽就在膛裡頭旋著。

  書辦記完,問這一門炮冊子上該寫個什麼名字。

  「膛里有線。」旻寧說,「就叫線膛炮吧。」

  「那往後鑄的炮,膛里都要拉上槽?」王引之問。

  「不急,再拉兩門試試。」旻寧說,「要是門門都能打得准,那就定個章程出來。」

  旻寧想了想,又說:「各處炮台頂用的舊炮,也挑幾門運到京里來,也拉上槽看看。」

  將士裡邊有人說,要是這炮早點能有這個槽,西邊的仗就好打多了。

  炮的事情剛剛落定,戶部英和又遞了份單子上來,這份單子在他身上揣了兩天。

  東南幾省的銀價,在這幾個月,又往上走了,單子上廣州的口岸走得不小,旻寧看完這份單子,心裡明白,西邊也算安穩了,該是時候來管管這東南沿海的事情了。

  「傳林則徐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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