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鐵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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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里,西邊的戰事終於是定了,張格爾還在跑,可京里也算是能緩上一口氣了。

  旻寧叫英和去兵部,把沿海炮台的冊子取了過來,這一回不看西邊了看沿海。

  冊子還是嘉慶朝攢下來的底子,紙頁都開始泛黃了,英和捧著冊子從旅順一路往南,一口一口地往下對,對到了虎門,對下來這一個口子也攤不上幾門能放的。

  英和回話:「沿海各口的炮台,冊子上有六百多門,可頂用的估摸著也就三百門不到,其中還有一半多是康熙朝留下的老炮。」

  「那新炮呢?」

  「這些年鑄的炮攏共也沒有幾門。」英和說,「西邊戰事一起,就全都緊著西邊了。」

  「康熙朝的老炮,如今還能放?」

  「樣子是在的,就是膛口都鬆了。」英和說,「放還是能放的,就是這個準頭會放到哪裡,就沒個定數了。」

  「那你算算。」旻寧說,「這沿海各口都換上新炮得要多少門。」

  英和扒著冊子算了算,回話說,各個口岸全部算上,得要四五百門的新炮,二廠如今出一個模子都要陰一個月,就算兩個廠的爐子流水著做,門門都能合格,一年也才三十來門,全換上得十幾年。

  十幾年,旻寧把這個數在心裡嚼了幾遍,把冊子合上了。

  他可等不了十幾年,可是他就是再急也急不出個法子來,他上輩子造的船,這炮他還真說不出什麼門道來。

  「去叫廠里想想辦法。」旻寧說,「泥模這個做法實在是太慢了。」

  管事的把話傳到二廠的時候,臉都是苦的,匠人們聽了也在跟著犯難,這泥模都是老輩子立下的做法。

  「快?」一個老把式拍了拍身邊的模子,「這物件是土做的,只要是土就得一天一天地陰,這怎麼快?」

  幫工裡邊有一個六月裡來的江蘇鑄匠,姓龔,叫龔振麟,祖上幾輩子都是鑄農具廚具的,他那日給炮班抬包,看著匠人在邊上做模,模芯掀起來,外范再糊上,他前前後後地看了一遍,開口說:

  「我們那兒鑄犁鏵,用的都是鐵模了。」

  旁邊的匠人樂了:「犁鏵是犁鏵,炮是炮,你那犁鏵才多大啊,你看看這炮多大。」

  「物件大小是不一樣,可是理不還是一個理嗎。」

  匠人們笑過也就散了,他也沒去爭,接著把包抬完。

  這話傳到了老甄的耳朵里,第二日後晌,他在鐵料堆邊上找到了龔振麟。

  「鐵模?」老甄先是笑了一聲,「犁鏵的膛里憋著是土,這炮膛里憋的可是藥,也能拿到一處來說?」

  「小的是小的,大的是大的。」龔振麟說,「模子還不是一個做法。」

  「好,那我來問你,鐵模子貼著鐵水,澆進去了那模子該怎麼從炮身上拿下來?」老甄問,「泥模是砸了脫模的,你鐵模總不能也砸了吧。」

  「不用砸,模子分瓣就行,兩瓣合起來就是一個筒,外頭拿楔子銷住,等鐵水澆完了,楔子一拔,瓣自然就分開了。」

  「那鐵水貼著鐵模,焊死了怎麼辦?」

  「模膛里掛一層漿就行了,掛了漿就不會沾了,還有就是模子要先烤熱了再澆鐵水,冷模子貼著鐵水,一冷一熱的,模子反倒是會裂開。」

  老甄不作聲了,這兩層講究,這個龔振麟絕對不是個空口說白話的人。

  「那這一副鐵模,要吃多少鐵?」老甄又問。

  「一副模子,幾百斤鐵,就算是澆壞了也不怕,回爐化了還是鐵。」龔振麟說,「那泥模要是壞了,就是一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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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甄拿眼睛掂了他半晌:「先不鑄炮,先試試鍋那麼大的物件,你敢不敢?」

  「這有啥不敢的,我自己畫模子的樣,廠里能出鐵就行。」

  頭一副鐵模倒還是從泥模里出來的,龔振麟畫樣畫了兩天,畫了改,改了畫,匠人糊了泥模,把兩瓣鐵筒給澆了出來。

  試模的那一日,天還沒亮,龔振麟就起來把模子烤熱了,鐵水澆了進去,當日就算完工了,當夜也不用人來守模了,鐵模可不怕凍,大家也都睡了個囫圇覺。

  隔日開模,起出來的是一口小鍋,鍋耳都在,老甄提著小錘繞著敲了一圈,聲響都是勻的。

  「小的是成了,可大的就未必了。」老甄說,「報上去,請皇上定。」

  報到送進宮裡,旻寧看罷,把英和叫了進來。

  旻寧心裡先過了一道:他一直以為泥模要一個月是天生的規矩,沒有想過這個模子還能換個做法,而這個做法,民間早就有了。

  「這個匠人,是哪兒來的?」旻寧問。

  英和回話,這人是六月里招來的學徒,江蘇人,是來學鑄鍋手藝的。

  「學鍋的匠人,倒是看出了鑄炮的門道。」旻寧說,「告訴老甄,試!讓他們試著鑄鐵模,要鐵要料就跟戶部要。」

  八月初,二廠的後坡上,炮的鐵模合好了,裝模的那一日,旻寧到了廠里,匠人們跪了一地,旻寧叫他們起來,說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兩瓣鐵筒抬了過來,對上後外頭再把楔子挨個搭進去,鐵模紋絲不動,前後也就一頓飯的工夫。

  「這就完了?」旻寧問。

  「回皇上,再把模子烤熱就能澆了。」老甄說。

  第二日天不亮就開了爐,鐵水化好,就順著槽澆進了模口。

  過了三日,到了開模的日子,老甄叫人都站開些,楔子拔了,兩瓣鐵模一散,裡頭的炮現了出來,抬到亮處,坡上看的人都擁了過來,這鐵模鑄出來的炮,是要比泥模出來的光整,炮身上沒有麻紋,烏沉沉的一層亮。

  老甄照例提著他的小錘,從炮口一路敲到了炮尾。

  錘聲從頭勻到尾,他放不下心,又敲了一輪,還是勻的。

  旻寧走上前去,伸手往炮身上摸了一把,又涼又光整。

  「這一副模能澆多少門炮?」旻寧問。

  「幾十回還是能使得的。」龔振麟說,「以後爐子跟得上,炮想要多少都能鑄的出來。」

  有人上手去摸了摸那兩瓣鐵模,模子已經涼透了,明日還能接著鑄炮。

  「龔振麟!」旻寧點了名,「賞銀八十兩,工錢加兩級。」

  龔振麟跪下去磕頭謝恩。

  旻寧想了想又說:「往後廠里的鐵模就歸你管了,老甄也不用辛苦地兩頭跑了,老甄就把鍋廠把持好就行。」

  數日後,這門炮被拉到了校場上試放。

  校場清了場,藥是稱好了的,彈子填了進去,火繩一點,一聲炮響,幾百步外的土靶子叫彈子削去了一角,再放,結果放到了七八百步外,彈子落得地方,一回跟一回差得很遠,再放,還是散,都快散得沒邊了。

  老甄說:「炮是好炮,我聽錘聲就能聽出來。」

  邊上的將士們也跟著哄了起來:「這炮真兇!」

  旻寧沒有作聲,他站在炮邊上看著遠處的那幾個彈坑,看了許久。

  響是有了,可這準頭也差得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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