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對數
旨意到天津的那天，林則徐還在棚子前驗米。
這一季的糧船正在口內候驗，沙船在口內泊了一排，船主們都候在了棚子外頭，等著自家那條船的數出來，棚子前頭米包一包一包的過，唱籌的書辦一聲遞著一聲的在唱。
傳旨的人到棚子前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西，林則徐放下竹籤，跪下接旨，旨意很短，就是傳他進京，進殿議事。
候在棚子外的船主都擁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在問，老爺進京幾時能回來，下一幫的船還都等著老爺驗呢。
一個老船主擠到前頭，問林則徐，老爺這一下幫的糧，年底就到口了，老爺能趕得回來驗嗎？
「我不在了章程不還在嘛。」林則徐說，「章程寫在那兒，跟著章程驗，誰驗都一樣。」
林則徐把竹籤遞給了局裡的老書辦，交代道：「一定照著章程驗，一檔都不能有錯。」
當夜他就把局裡的檔歸了一處，一船一檔，押對押，籌對籌，一冊一冊的交給了局裡的人，第二日一早，人就往京城裡去了。
天津到京城走了數日，他特地帶了一本驗局的章程抄本在身上，在車裡翻了兩回，也不知道此次皇上宣他進殿是個什麼事情，別是局裡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到京的這一日，旨意叫他即刻進殿，他在宮門外撣了撣衣裳上的土塵，把懷裡的那本抄本又塞了塞，跟著引路的公公進了養心殿。
旻寧把案上的那份單子遞給他看。
林則徐捧著單子，從頭看到尾，看到廣州那一行的時候，停了停，雙手把單子又捧還了回去。
「糧也走了四年了。」旻寧還是先問起了糧，「驗局現在什麼情形，跟朕說說。」
「回皇上，糧走到今年，檔檔都能對得上。」林則徐把懷裡的那本抄本捧了上去，「章程和總冊的數，臣這次都帶來了，今年這一季臣進京的時候，棚子前還正在驗著。」
旻寧接了過去，翻了幾頁，又問：「這局裡這一去，交卸給了誰？」
「回皇上，交給了局裡的老書辦，他驗米的時間最長，章程也背得最熟。」林則徐說，「有章程在，局裡就亂不了。」
「嗯。」旻寧把冊子擱下，「那這單子上的事情，你也在海口守了幾年了，銀子出海的情形，你也說說。」
「回皇上，臣在海口，看見的都是船。」林則徐說，「不管是糧船還是貨船進來，臣都能驗得到，就是這齣去的船臣驗不到，海口只有驗進來的章程，沒有驗出去的章程。」
「臣也聽過船戶們在私底下講，有些船出去的時候艙里不裝貨，裝的都是銀子，銀子過了洋，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旻寧說，這話英和也說過。
「皇上，臣在驗局，糧是一石一石唱籌的，一船一檔。」林則徐說，「銀子出海是沒有人唱籌的，也沒有人立檔，進來多少出去多少，戶部沒有數，廣東沒有數，這天底下誰都沒有數。」
殿裡靜了下來，旻寧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那你說說看，這數怎麼才能有個數？」
「數是要對到頭的。」林則徐說，「要有人到廣州去，守在口岸上，一條船一條船地去對，一行一行地去對，把行商的底給對出來，這樣銀子走的是哪條路，才算有了數。」
「可是下面官員跟朕說，廣州的行商都跟洋人串著，官里去查也查不實。」
「查不實是因為沒有人專門在那裡對。」林則徐說，「臣驗米，米包里有沒有潮的，竹籤插到底就驗得實，數也一樣只要能對到底，就能實。」
「守在口上記自己的數？」旻寧說，「行商的帳都是他們自家寫的，行商要是隨便給你寫本假的，你該如何呢？」
「做一本假帳確實很簡單。」林則徐說，「可要是是臣去對數，不是照著他的帳去對的，臣驗米也從來不相信包上寫的數，洋船進港，來一條臣就記上一條，裝的什麼卸的什麼，臣自己會立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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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們要作假，得跟船對得上，得跟洋船的單子對得上，還要跟臣的檔對得上，三樣都要瞞過去，他做不出來。」
「臣要是到了廣州，就先把這個對法，立成一份章程。」林則徐說，「能不能憑著這個法子全都對出來，臣不敢說，可是不這麼對，銀子的事情就永遠會是一筆糊塗帳。」
旻寧盯著他半晌，開了口。
「傳旨！著林則徐為欽差，到廣州去把銀子給朕對出來。」
林則徐沒有著急領旨，磕了個頭，說：
「臣有一件事，要先奏明皇上，臣此次去廣州對數，怕是要礙著不少的人。」
「你只管放心的去對，朕給你做主。」
林則徐又磕了個頭，這一磕磕得實在，額頭在金磚上狠狠地撞了一下。
「臣領旨。」
看著林則徐磕下頭去，旻寧心裡的一件事終於落了地，這個人早了十一年去了廣州，希望能趕得及讓鴉片早些滾出中國。
林則徐謝了恩，退了下去。
「林則徐這一走，天津驗局就需要有人接手，你們有誰舉薦合適的人選啊。」
英和站在邊上，看著手裡的笏，一句話也沒有。
「臣舉薦一人。」曹振鏞出班，「漕運總督穆彰阿，在漕督任上的這幾年，漕糧的事都熟悉，海運的帳也熟，如今漕糧走海定了常例，他身上的差事也輕了，驗局現在正是吃緊的時候，南邊的糧都從驗局這個口子裡進來，要放一個能鎮得住的人。」
「臣以為，穆彰阿接得下這個差事。」
檯面上這個人挑的不錯，即使旻寧知道史書上的穆彰阿是什麼樣子的，也許這一世他變了呢，漕督接驗局也都說得過去。
「准。」旻寧說，「旨意發往淮安，再添一句寫進旨里，天津驗局的章程是林則徐一條一條立起來的，穆彰阿去了，照著走就行，一個字也不用改。」
曹振鏞磕頭領旨。
旨意明發了下去，到淮安是幾日之後了。
漕運總督衙門的轅門外，傳旨的人一到，衙門上下都跪了，穆彰阿擺下香案，跪在地上，聽傳旨人一字一句念完旨意，磕了頭，口稱謝恩，雙手把旨意接了過來。
旨意一念完，衙門上下道喜的一個沒有，看臉色的倒是來了一撥。
衙門裡的幕客湊了上來，瞄了一眼旨意，替穆彰阿叫屈。
「東翁，漕督是一方的總口，天津驗局是個清水衙門，叫東翁去守一個句子，這不是明擺著屈了東翁嘛。」
「清水？」穆彰阿把旨意卷了起來，「這海口的水，就沒有清的。」
幕客沒有聽懂，也沒有再去追問。
「驗局的章程，想法子抄一份來，我先看看。」
幕客退了出去，跟衙門裡的人直搖頭，東翁的話是越發聽不明白了。
章程抄來，穆彰阿看的很慢，糧是怎麼唱籌的，米是怎麼驗的，檔該如何去立，一條一條寫的死死的，看到潮米剔出來另計功的那一條，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看到了漂沒朝廷賠，船戶不連坐那一條，他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可真是一份好章程啊。」穆彰阿把章程合上。
穆彰阿又問幕客，林則徐在局裡守了有幾年了。
幕客說，從改制以來驗局就一直是林則徐守著，聽說局裡米包上的簽子，都是他自己拿竹籤插的。
穆彰阿嗯了一聲，就沒有再問。
幕客在邊上看著他的臉色，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問，東翁幾時動身。
「旨意上寫的即刻，那就即刻。」
第二日，穆彰阿就叫人收拾了行李，漕督的印，交割給了署理的人，快得衙門裡上下都愣了神。
欽差的關防領了下來，林則徐的行李不算多，一輛車就能裝得下。
九月里，林則徐出了京，一路往南。
同一個九月，穆彰阿離開了淮安，一路向北。
這一季的糧船正在口內候驗，沙船在口內泊了一排，船主們都候在了棚子外頭，等著自家那條船的數出來，棚子前頭米包一包一包的過，唱籌的書辦一聲遞著一聲的在唱。
傳旨的人到棚子前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西，林則徐放下竹籤，跪下接旨，旨意很短，就是傳他進京，進殿議事。
候在棚子外的船主都擁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在問，老爺進京幾時能回來，下一幫的船還都等著老爺驗呢。
一個老船主擠到前頭，問林則徐，老爺這一下幫的糧，年底就到口了，老爺能趕得回來驗嗎？
「我不在了章程不還在嘛。」林則徐說，「章程寫在那兒，跟著章程驗，誰驗都一樣。」
林則徐把竹籤遞給了局裡的老書辦，交代道：「一定照著章程驗，一檔都不能有錯。」
當夜他就把局裡的檔歸了一處，一船一檔，押對押，籌對籌，一冊一冊的交給了局裡的人，第二日一早，人就往京城裡去了。
天津到京城走了數日，他特地帶了一本驗局的章程抄本在身上，在車裡翻了兩回，也不知道此次皇上宣他進殿是個什麼事情，別是局裡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到京的這一日，旨意叫他即刻進殿，他在宮門外撣了撣衣裳上的土塵，把懷裡的那本抄本又塞了塞，跟著引路的公公進了養心殿。
旻寧把案上的那份單子遞給他看。
林則徐捧著單子，從頭看到尾，看到廣州那一行的時候，停了停，雙手把單子又捧還了回去。
「糧也走了四年了。」旻寧還是先問起了糧，「驗局現在什麼情形，跟朕說說。」
「回皇上，糧走到今年，檔檔都能對得上。」林則徐把懷裡的那本抄本捧了上去，「章程和總冊的數，臣這次都帶來了，今年這一季臣進京的時候，棚子前還正在驗著。」
旻寧接了過去，翻了幾頁，又問：「這局裡這一去，交卸給了誰？」
「回皇上，交給了局裡的老書辦，他驗米的時間最長，章程也背得最熟。」林則徐說，「有章程在，局裡就亂不了。」
「嗯。」旻寧把冊子擱下，「那這單子上的事情，你也在海口守了幾年了，銀子出海的情形，你也說說。」
「回皇上，臣在海口，看見的都是船。」林則徐說，「不管是糧船還是貨船進來，臣都能驗得到，就是這齣去的船臣驗不到，海口只有驗進來的章程，沒有驗出去的章程。」
「臣也聽過船戶們在私底下講，有些船出去的時候艙里不裝貨，裝的都是銀子，銀子過了洋，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旻寧說，這話英和也說過。
「皇上，臣在驗局，糧是一石一石唱籌的，一船一檔。」林則徐說，「銀子出海是沒有人唱籌的，也沒有人立檔，進來多少出去多少，戶部沒有數，廣東沒有數，這天底下誰都沒有數。」
殿裡靜了下來，旻寧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那你說說看，這數怎麼才能有個數？」
「數是要對到頭的。」林則徐說，「要有人到廣州去，守在口岸上，一條船一條船地去對，一行一行地去對，把行商的底給對出來，這樣銀子走的是哪條路，才算有了數。」
「可是下面官員跟朕說，廣州的行商都跟洋人串著，官里去查也查不實。」
「查不實是因為沒有人專門在那裡對。」林則徐說，「臣驗米，米包里有沒有潮的，竹籤插到底就驗得實，數也一樣只要能對到底，就能實。」
「守在口上記自己的數？」旻寧說，「行商的帳都是他們自家寫的，行商要是隨便給你寫本假的，你該如何呢？」
「做一本假帳確實很簡單。」林則徐說，「可要是是臣去對數，不是照著他的帳去對的，臣驗米也從來不相信包上寫的數，洋船進港，來一條臣就記上一條，裝的什麼卸的什麼，臣自己會立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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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是到了廣州，就先把這個對法，立成一份章程。」林則徐說，「能不能憑著這個法子全都對出來，臣不敢說，可是不這麼對，銀子的事情就永遠會是一筆糊塗帳。」
旻寧盯著他半晌，開了口。
「傳旨！著林則徐為欽差，到廣州去把銀子給朕對出來。」
林則徐沒有著急領旨，磕了個頭，說：
「臣有一件事，要先奏明皇上，臣此次去廣州對數，怕是要礙著不少的人。」
「你只管放心的去對，朕給你做主。」
林則徐又磕了個頭，這一磕磕得實在，額頭在金磚上狠狠地撞了一下。
「臣領旨。」
看著林則徐磕下頭去，旻寧心裡的一件事終於落了地，這個人早了十一年去了廣州，希望能趕得及讓鴉片早些滾出中國。
林則徐謝了恩，退了下去。
「林則徐這一走，天津驗局就需要有人接手，你們有誰舉薦合適的人選啊。」
英和站在邊上，看著手裡的笏，一句話也沒有。
「臣舉薦一人。」曹振鏞出班，「漕運總督穆彰阿，在漕督任上的這幾年，漕糧的事都熟悉，海運的帳也熟，如今漕糧走海定了常例，他身上的差事也輕了，驗局現在正是吃緊的時候，南邊的糧都從驗局這個口子裡進來，要放一個能鎮得住的人。」
「臣以為，穆彰阿接得下這個差事。」
檯面上這個人挑的不錯，即使旻寧知道史書上的穆彰阿是什麼樣子的，也許這一世他變了呢，漕督接驗局也都說得過去。
「准。」旻寧說，「旨意發往淮安，再添一句寫進旨里，天津驗局的章程是林則徐一條一條立起來的，穆彰阿去了，照著走就行，一個字也不用改。」
曹振鏞磕頭領旨。
旨意明發了下去，到淮安是幾日之後了。
漕運總督衙門的轅門外，傳旨的人一到，衙門上下都跪了，穆彰阿擺下香案，跪在地上，聽傳旨人一字一句念完旨意，磕了頭，口稱謝恩，雙手把旨意接了過來。
旨意一念完，衙門上下道喜的一個沒有，看臉色的倒是來了一撥。
衙門裡的幕客湊了上來，瞄了一眼旨意，替穆彰阿叫屈。
「東翁，漕督是一方的總口，天津驗局是個清水衙門，叫東翁去守一個句子，這不是明擺著屈了東翁嘛。」
「清水？」穆彰阿把旨意卷了起來，「這海口的水，就沒有清的。」
幕客沒有聽懂，也沒有再去追問。
「驗局的章程，想法子抄一份來，我先看看。」
幕客退了出去，跟衙門裡的人直搖頭，東翁的話是越發聽不明白了。
章程抄來，穆彰阿看的很慢，糧是怎麼唱籌的，米是怎麼驗的，檔該如何去立，一條一條寫的死死的，看到潮米剔出來另計功的那一條，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看到了漂沒朝廷賠，船戶不連坐那一條，他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可真是一份好章程啊。」穆彰阿把章程合上。
穆彰阿又問幕客，林則徐在局裡守了有幾年了。
幕客說，從改制以來驗局就一直是林則徐守著，聽說局裡米包上的簽子，都是他自己拿竹籤插的。
穆彰阿嗯了一聲，就沒有再問。
幕客在邊上看著他的臉色，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問，東翁幾時動身。
「旨意上寫的即刻，那就即刻。」
第二日，穆彰阿就叫人收拾了行李，漕督的印，交割給了署理的人，快得衙門裡上下都愣了神。
欽差的關防領了下來，林則徐的行李不算多，一輛車就能裝得下。
九月里，林則徐出了京，一路往南。
同一個九月，穆彰阿離開了淮安，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