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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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五,頭幫漕船到了清口。

  幾十隻船,一隻挨著一隻,在運口裡排出去一里多地,船上的米裝的滿滿的,吃水吃到船幫離水面只剩了一拃。

  這些米是正兌的米,江南幾個府收上來的米,過了秤裝了船,一路向北,是要進京城倉里的。

  船到清口,就過不去了。

  水太大了。

  桃花水退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在河裡滾,大溜在口門外頭打著漩,一盪一盪的往東跑,水聲傳到岸上都是悶的。

  管口的廳官來看了水,回去只有兩個字,候著。

  這一候就是三天。

  三天裡面船動不得,人就閒了下來,水頭們蹲在船頭上,曬太陽,補纜,賭錢,賭完了,就看著口門外頭的大溜發呆。

  小五子贏了錢,在跳板上來回走了三趟,最後一趟還是倒立著走的,滿幫的人都在喝彩。

  他十九歲,泗州人,這是他上船的第三年,水性是一幫里數一數二的,他們都說這小子是水裡長出來的。

  小五子說,急什麼,水叫人過,咱們就過,水不叫人過,神仙來了也過不了。

  運丁們等的還是心焦,這米是官家的,日子卻是自己的,在這多候一天,船上就要多一天的開銷,一天三頓,頓頓要錢啊。

  最焦的,是馬千總。

  這一幫的領運千總姓馬,衛所出身,領了這趟差等於是把全家的前程都押在這幾十隻船上。

  糧是有期限的,過淮有期限,過黃有期限,到了通州也有期限,一處誤了限,就有一處的話說,層層問下來,頭一個問到的就是他這個領運。

  他也不是沒走過這條道,十幾年走下去,清口這個口門,一年要比一年難走,水一年比一年要大,船一年比一年要多。

  初七夜了,他又到了口門上看水,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初八一早,河廳來了話,水落了一指,今日可以過。

  過黃,是有走法的。

  漕船出了運口,先下到淮河裡,順著清水往下溜,溜到黃淮碰頭的地方,船頭就要擺過來,斜著搶進大溜,叫黃水托著船,橫送過去,進北邊的運口。

  這一段,船在黃河裡,統共走不了幾里地。

  可就是這幾里地,年年都要吃船。

  早年其實不是這個走法,早年是清水敵黃,洪澤湖的水從清口出去,把黃水頂著,糧船走的是清水。

  嘉慶九年以後,黃水高了,清水低了,清水敵不動了,糧船就只好借黃,借黃水把船送過去。

  借了人家的水,就得看人家的臉色。

  水大不能過,水小也不能過,溜急了船會打橫,溜緩了船就容易擱淺,只能候著,候到水勢剛剛好的時候搶著過。

  兩岸上,站滿了人。

  清口兩岸的人,看渡黃看了幾十年,一看水色,一看溜勢,就知道今日能不能過,比船上的還看得明白。

  辰時,頭三隻船,出了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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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岸看的人都不出聲了,候了三天,就在等這一刻。

  把船的姓沙,五十開外,三十年,年年在這個口門上走,人一站上舵位,滿船的心就定了一半。

  船出了口,清水托著往下溜,老沙不看水,先看溜,溜往哪走,水往那邊使勁,先看明白了,再喊號子。

  快到碰頭的地方,老沙喊了一聲,水手們的篙,一齊下水,船頭擺過來,斜斜的對準了大溜。

  搶溜講究斜著進,叫大溜打在船幫上,借著溜勁,把整條船甩過去,勁借對了,船就叫水送著走,借不對,那水就會把船留下來。

  船一沾溜,就由不得人了,全由水擺布。

  頭一隻,叫水送了過去,穩穩的進了北口。

  第二隻,船身晃了晃,也過去了。

  第三隻剛進溜,上游一盪渾水拱下來,船頭叫溜壓住了,船身一歪,橫了。

  船一打橫,整條船就叫水拿住了,水漫上了船幫,船身直往下坐,船上的人,喊的喊,跳的跳。

  老沙扔不得舵,舵一扔,船就是個翻,他抱著舵杆,整個人吊了上去,腳蹬著船幫,硬把船頭一點一點別回來。

  梢纜繃斷了,斷纜叫水抽得飛了起來,打在船幫上,啪的一聲。

  兩個水手跳了水,小五子也跟著跳了下去,其餘的人拉船的拉船,拉人的拉人。

  岸上的人也跟著喊,跟著跑,繩子從岸上扔了下來,河廳的快船,從上游放了下來。

  船到底還是讓淺灘掛住了,沒有沉下去。

  把人撈上來,一個一個的數,運軍一個,運副一個,水手九個,一船十一個人。

  撈上來了十個。

  少了一個小五子。

  人順著大溜往下找,找到晌午,也沒有看到影。

  老沙坐在灘上,渾身往下淌水,半晌才冒出一句,那孩子水性好的很。

  說完就再也沒說話了。

  泡了水的糧包,撈上來四十幾包,一包包的攤在灘上晾著,日頭曬著,水汽一陣一陣的往上蒸。

  馬千總蹲在糧包旁邊,蹲了很久。

  漂沒的糧,是有王法的,官價折成銀子,先出在運丁身上,運丁賠不起,就出在領運的身上。

  一隻船,一個人,四十幾包糧,這就是今日,過黃的帳。

  黎世序是晌午到的口門。

  桃花水那一埽,他親自上堤守到了天亮,埽剛穩住,人還沒歇過來,渡口這邊,又出了事。

  他看了掛住的船,看了灘上的糧,聽了落水的事,又問了後頭各幫都到了哪,才叫幕友照實寫進了摺子里。

  幕友說,這一筆是不是寫重了?

  「寫輕了,我怕明年過黃的人,還會以為這條河好走呢。」

  他又吩咐河廳安排快船,往後每逢過黃都要停在口門上游待命,叫汛兵把兩岸預備的繩子添了一倍。

  摺子是四月十一到的京,加急遞進來的。

  旻寧看完,先問了人。

  英和回,落水的水手一名,泗州人,十九歲,沒有撈上來。

  又問,糧呢。

  英和回,泡水的四十幾包,晾乾了還能堪用,船掛在了淺灘上,正在打撈,米倒是一石都沒有丟。

  「年年四月,都這麼過一回?」

  「回皇上,年年過,借黃濟運,嘉慶九年以後就是常制,年年過黃,年年都有折損,只是多少而已。」

  「那折了是算誰的。」

  「漂沒的糧,官價折銀,運丁賠,賠不足的領運的千總賠,再不足,問押運的糧道。」

  「一個運丁一年能掙多少。」

  英和算了算,行糧,月糧,加上隨船的貼費,報了個數。

  那個數,連賠一包糧都不夠。

  英和又說,賠不起的人家,有的賣船,有的就乾脆直接跑了,糧道上年年有這一筆帳,年年收不上來。

  旻寧不說話了。

  他叫人把漕運則例調出來,翻到漂沒一卷,從頭看到尾,違限怎麼處分,漂沒怎麼賠補,人沒了怎麼賞恤,樣樣都有,可是這樣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例了。

  例是死的,水卻是活的,

  四百萬石,一年一年都是走這條河,今年折的是一隻船,一個人,往後折多少,沒有人知道,他現在只知道一件事,這河是一年比一年壞了。


  南河各廳的檔房,這些日子,把十年的舊檔一冊一冊的從架上搬了下來,一筆一筆的對著抄。

  清口這邊,頭幫過了黃,進了中河往北去了。

  後頭還有九十來幫。

  伏汛,可不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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