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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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三,夜,清口。

  桃花水到清口三天了,白天又落了雨,入夜,水頭一寸一寸地往上漲,渾黃的水打著旋,大溜貼著南岸走,一股一股頂著堤上的埽工撞,每撞一下,埽工就晃一下。

  清口這個地方,三條水要在這裡碰頭,黃河,淮河,運河,北上進京的漕船,年年都要打這裡經過。

  堤外的大河,年頭久了,河床是一年高過一年,到如今河都懸在了堤內人家的房頂上了,這埽要是一開口子,水從房頂壓下來,那可不是幾塊良田,幾個府的事情了,那是又一條運河的事了。

  埽通常是用柳枝秫秸卷著土石廂出來的,一層壓著一層,堤身朝水的那一面,全靠它擋著。

  桃花水的日子,老韓一夜要巡三遍,二更天,他蹲在埽上,耳朵貼著埽個。

  他幹了四十年的河兵,能聽得懂水,這水聲要是實的,那埽就能吃得住勁,水聲要是一空,就是埽底下讓水給掏空了。

  這一段大堤,多少個埽個,哪一段是老埽,哪一段是新廂的,他閉著眼也能摸出來。

  「蟄了!」

  他這一嗓子出去,訊上的河兵,堡子里的民夫,全都起來了,燈籠火把從大堤的這一頭排到了那一頭。

  這一段的埽,是個幾十年的老埽,底子早就虛了,叫桃花水一連頂了幾日,到底是頂不住了。

  現在的治法只有一個,加廂,舊埽上頭壓新埽,一層壓不住就壓兩層,柳捆抬上來,石枕抬上來,草捆抬上來,人喊著號子,抬一樣,沉一樣。

  水可不聽你的號子,埽個一沾水,叫大溜頂著,又沉又歪,七八個人抱著一根木樁,從埽個頂上往河底釘,喊一聲就進一寸,樁尖咬住了泥,這個埽,才算是站住了。

  搶險的人,泡在齊腰深的水裡,打樁的打樁,遞料的遞料,喊號子的嗓子都啞了,換了一撥人接著喊,一直喊到天亮。

  雨又下了起來,燈籠讓雨澆得明一下,暗一下,堤上全是泥巴,靴子剛拔出來,沒走兩步又陷了進去。

  汛官一趟一趟跑料垛,回來報,堤上的柳捆石料,只夠兩日用的了,管料的廳官,等不得一層一層請示,便自己做主,連夜派人去鄰汛借,說好借多少,日後還多少。

  鄰汛的料,天沒亮,就抬過來了。

  堡子里的婆娘媳婦,把乾糧鹹菜送到堤上,男人在哪一段,人就守在哪一段的堤根,送完了也不走,就坐在泥里,等自家男人的那一段埽咬住。

  三更,又蟄了一段,一個抬石枕的民夫被水卷了下去,好在人扒著埽個,讓弟兄們拽了上來,一身泥的坐在堤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韓脫下自己的乾衣裳,裹在他身上,嘴裡在不停地罵,罵水又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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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罵慣了,他爹就是吃這碗飯的,四十幾歲被埽拖了下去,屍首都沒有撈著,罵完了又接著下水。

  清江浦的人,一夜都沒有睡,靠河吃飯的人家,燈都亮到了五更,茶館裡坐滿了人,都在等堤上的信。

  四更,水頭又漲了半尺,新廂的埽個,又叫水坐下去一截。

  五更天,黎世序上了堤。

  南河總督駐清江浦,離清口十幾里,一得報,馬就出了門,他沒有穿官服,一件舊棉袍,靴子上也全是泥,身後跟著的幕友,懷裡抱著河圖。

  他在堤上走了一個來回,看了水看了埽,問了三個數,水頭漲了多少,蟄了幾段,料還剩多少。

  答完了,他只說了一句,掛柳拋石,天亮之前,把這一埽咬住。

  掛柳是把新柳捆成把,沉在埽前,替埽身擋住大溜,拋石是往埽根上拋磚石,壓住陣腳,這裡頭的講究,老韓幹了四十年不會出錯的。

  石枕不夠了,他就叫把汛房上的磚拆了頂上去。

  又補了一句,傳各汛,這一夜誰也不許下堤,本督也不下!

  老韓後來跟人講,那一夜,堤上沒有一個站著看的人,河督的那件棉袍,天亮的時候都能擰出水來。

  天一亮雨就停了,蟄下去的埽段,叫新廂的埽給壓住了,大溜擦著堤根過去沒有再咬上來。

  堤上的人,東倒西歪睡了一片。

  老韓在地上坐了下來,掏出菸袋,手抖得點不著火。

  黎世序在堤上坐了半晌,叫幕友寫了摺子,報險,請撥搶修銀。

  六百里加急,馬上飛遞,三月初十晌午,摺子就到了京里,當天叫起,曹振鏞,英和,工部徐侍郎都到了養心殿內。

  摺子里報,清口大堤,埽工蟄陷七段,正在加廂搶護,請撥搶修銀二十萬兩。

  摺子遞到御前,旻寧頭一句問的是人。

  「淹著人沒有?」

  徐侍郎回,摺子上報,傷了幾個人,沒有死人。

  「沒有死人就好。」旻寧說。

  「銀子照撥,旨意里寫明白,先搶埽,別等銀子。」

  批完了搶修,他問英和,南河一年要用多少銀子。

  英和回,歲修,搶修,常年算下來,一年大概要四百萬兩上下,頓了頓,英和又說,這還都是紙面上的數。

  紙面上的數,殿上都能聽得懂,料又料價,工有工價,報到部里是一個價,可到了河上恐怕又是另一個價了,這個價天知道地知道,經手的人知道,但是就是檔上看不出來。

  「鹽課一年七百萬。」旻寧說。

  殿上安靜了。

  一條河,一年就能吃掉大半個鹽課,滿朝從前也都當它是天經地義的,

  徐侍郎出班。

  「河工不比別的差事,水一發,就是人命,就是幾個府的田,這個錢實在省不得。」

  「朕沒說要省,錢照給,數也得給朕看看吧。」

  「傳旨,叫南河把這十年的用銀,逐年造冊送京,料多少,夫多少,土方多少,照實寫。」

  「再傳一條,往後河上的埽工,照新爐的規矩辦,誰廂的埽,都戳上誰的名,日後埽出了事,也能找得到人。」

  「臣,遵旨。」

  徐侍郎應得痛快,心裡卻沉,鹽上的冊子七年才造過一回,冊子到了京,鹽就變了天。

  曹振鏞想了想說。

  「皇上,造冊是好事,只是南河十年的帳,一卷一卷堆著,清起來恐要些時日。」

  「那就給他們時日,冊子可以不快,但要真。」

  曹振鏞躬身應了,他臘月里的那本帳上,河工歲修也是頂頭的幾筆。

  旻寧又問,今年的漕船什麼時候過黃。

  徐侍郎回,重運正在北上,四月里到清口。

  旻寧問,過了清口,要打黃河裡走?

  徐侍郎回,是,借一段黃河的水,風順幾天就過去了,要是水一大,就得在口子裡候著。

  旻寧沒有再問。

  這條河的往後,他知道,只會一年壞過一年,四百萬石的漕糧,歲歲年年,都要從這條河上過。

  第二道摺子是三月十九到的,這九天,旻寧一天一問,南河有摺子沒有?

  埽是保住了,新廂的埽個下了幾十層,水落了一尺,大溜歸了正槽。

  但是人沒有撤,黎世序叫把各汛的料,一垛一垛的補齊,桃花水還沒過去,埽就還得守。

  旻寧想起了徐侍郎的那句,水一大就得在口子裡候著,漕船四月到清口,這一場桃花水,好歹搶在了前頭。

  黎世序的摺子,向來是險報險,一分不夸,一分不掩,這一回報完了搶險,末尾一句,埽工暫保,不敢言穩。

  硃筆在「不敢言穩」四個字底下,畫了一道。

  英和那頭,二十萬兩撥得很痛快,淮北進來的現銀就躺在庫里,戶部的手要比去年鬆了一些。

  御案上,淮北的摺子,河上的摺子,摞在一處,哪一摞旻寧都不敢不批。

  清江浦的茶館裡,埽保住了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兩岸,有的說黎大人連夜上堤,有的說河兵民夫賣命,不管怎麼樣,靠河吃飯的人家,這一夜總算是能睡個整覺了。

  北上的漕船,一幫跟著一幫,正在過揚州。

  桃汛過了,還有伏汛,伏汛過了,還有秋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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