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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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九,宋坦到了海州。

  出京那天,運河上的冰都還沒有化完,過了淮安,風就不一樣了,揚州的風是軟的,海州的風是鹹的,像是一把粗鹽刮在臉上。

  城外的鹼灘,一眼望不到頭,白花花的一片,不長莊稼,長鹽。

  鹽場一座一座的散在灘上,灶戶的棚子低矮黢黑,一年到頭,鍋里都煎著鹽,棚頂熏著煙。

  明發的章程,二月初六到了海州,陶澍當天就叫了開票,灶戶交鹽,商人納課,課銀先進櫃裡,票才出手。

  第一天來領票的,排到了街口。

  柜上的票,一疊三聯,撕下來,一張留櫃,一張領票的收著,一張定在鹽包上,票面上把斤兩場價,寫的明明白白。

  頭一張票,是個五十來歲的販子去領的,三百斤,他在淮北的地界上,販了半輩子的鹽了,這還是頭一回販的官鹽。

  場裡的灶戶把鹽挑進來,過秤,當場給錢,給的都是現錢,灶戶捏著錢,看了又看,這還是頭一回,看見官家不打白條的。

  皇上點宋坦來的差事只有一件,把票鹽的帳給記好。

  他到的這天,局門口的隊,還沒有散。

  票局新掛的匾,新刷的牆,門口的告示,叫人撕了四回,如今貼的是第五張,糨糊一層蓋著一層,牆厚了半指。

  陶澍就在局裡坐著。

  宋坦問起圍局的事情,陶澍說,告示本來貼出來就是給人看的,撕了再貼就是了,人後來拿了幾個,問來問去,都是一樣的口供,拿錢辦事,旁的,一問三不知。

  竇成要比宋坦早到五天。

  他沒在局裡坐著,蹲在鍋伙里,和扛包的一道吃飯,一道下場,幾天下來,灶戶都以為他是新來的短工。

  圍局那夜的生面孔,操著各處口音,旁人聽不出門道來,扛包的聽得出來,這裡頭像是有徐州腳行的口聲。

  徐州腳行,吃碼頭飯的,扛大包跑短途,誰給錢就跟誰走。

  彈章是二月十二遞上去的,都察院吳御史,具的頭一個名,正月里的廷議,他沒有言語,這一回,他搶在了頭裡。

  摺子里說,票鹽未行,淮北先亂,局也圍了,告示也撕了,問票的被打出了門,漢口的鹽價三天三個數,引商書手,鹽船不敢開,章程一定,亂象已見,請皇上收回成命,以安四省人心。

  符合的人還不少,都是些穩字派,穩字當頭二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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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位老臣出班附議,說漢口的鹽價再跳,今年的南鹽怕是要誤季,穆彰阿在班上聽著,沒有說話。

  旻寧把彈章看完,擱在御案上,問了一句。

  「亂,是章程亂,還是人為的亂?」

  滿殿沒有聲音。

  曹振鏞出班。

  「臣請旨,查一查這個亂是打哪兒來的。」

  「准。」旻寧說,「彈章,留中。」

  曹振鏞的門生們,又開始轉了起來。

  幾十號生面孔,圍局一夜,人吃馬餵的,加上許下的賞錢,沒有一百串是下不來的,這筆錢,海州鋪子不認,海州的票號也不認。

  陶澍拿的七個人,供得一般齊,一個中人發的錢,先一半,事成再給另一半。

  中人姓什麼?不知道,知道是說話有點徐州口聲。

  鍋伙里的酒是濁的,竇成請人吃了三頓酒,話就聊開了,正月里徐州腳行就有一撥人下的海州,是有人整包下來的,包人的那位,說是揚州來的,管事模樣,出手很是大方,結帳的銀子,成色好極了。

  中人發的錢,串上繫著票簽,是揚州票號的票簽。

  漢口那一邊的謠言也有來路,商號的信局,走信也走話,淮南要改票的話,打信局裡出來,順著鹽船一路淌到了漢口。

  查到這裡,線頭全到了揚州。

  那本帳,曹振鏞看了三遍,錢打揚州出,人打徐州雇,話打信局走,三樣的盡頭都是同一個地方。

  那天的廳上又來到了眼前,汪東家一條一條,句句是穩。

  原來這個亂的背後,也是窩啊。

  門生問,這摺子,遞嗎?

  「遞。」曹振鏞說。

  他心裡清楚,這本要是遞了上去,跟揚州那一片地方,也就沒有回頭話了。

  三月十七,曹振鏞遞了摺子,摺子上寫,亂是人為的,銀子又來路,到揚州為止。

  硃筆批了回來,知道了,到此為止。

  滿朝只當是查不下去了,只有曹振鏞心裡明白這不是查不下去了,是還沒到查的時候。

  夏天過去,淮北的報數進京了。

  摺子是陶澍具的名,摺子里的帳細到每一張票都有底單。

  二月初六開票,到七月三十,發票四千一百二十六張,鹽出場二百四十七萬斤,課銀,現銀入庫一萬三千六百萬兩。

  淮北各場,三年沒有見過現銀。·

  英和說,部里的檔上,淮北各場,頭一回是收數。

  另有一筆,不在課銀里,領票的人里,有三百多個是從前販私鹽的,官鹽一賤,私鹽的路就窄了,販私的撥了撥算盤,販私還不如領票呢。

  漢口的鹽價也不知哪一個月起,落回了臘月里的數,縮了手的引商,又把鹽船開了出來。

  八月十二,御前叫起,曹振鏞,英和。

  報數的摺子,就攤在御案上面。

  「淮北,算是成了。」旻寧說。

  英和的笑掛在臉上,曹振鏞笑不出來,他問,淮南呢?

  「半年。」旻寧說,「一年之期過了半,還有半年,朕打算讓淮南也要改票,不止是淮北,兩淮都要改。」

  他心裡有一本帳,票鹽這一篇,陶澍做成了淮北半篇,淮南那半篇,到死都空著。

  這一回,旻寧要幫他把兩遍都給補上。

  英和心裡撥著算盤,兩淮的課,要是都照淮北這個收法,戶部的檔就得重新寫了,這一回是要往厚里寫。

  這話落在曹振鏞耳朵里,分量不輕,他提心弔膽保了半輩子的淮南,到底還是動了。

  曹振鏞沉默了半晌,說了兩個字,揚州。

  「他還有半年的時間。」旻寧說。

  「辦他簡單的很,一句話的事,但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四省一萬萬人口吃鹽,淮南的鹽船今天還在走,今天辦了他,明天的船誰也不敢開了,滾欠的那一千一百萬,他要是死了,那還找誰要去。」

  「窩,也不是他一個,鹽引窩本,場規柴行,哪一環上,沒有人,辦了一個汪敦源,窩本還在,第二個汪敦源,還是會長出來。」

  「今春彈章才歇,淮北的數也才剛進檔,今天辦他,滿朝就會說是章程在殺人,等到了時候,數擺在那兒,淮南改票,順理成章,窩沒了,他自己就倒了,根本不需要朕辦。」

  曹振鏞磕下頭去,皇上這本帳要比他門生查的那本算的還要遠。

  「話,你帶給他。」旻寧說,「欠課補上,朕可以考慮饒他一命。」

  曹振鏞領旨。

  八月廿三,曹府傳汪敦源。

  廳沒有換,門生沒有換,這一回,曹振鏞叫他坐。

  汪敦源落了座,腰杆筆直,門生斟了茶。

  「這次喊你來,三句話。」曹振鏞說。

  「旁的心思,都收了。」

  「朝廷,你拗不過。」

  「欠課,能補多少是多少。」

  三句話,說完了。

  手邊的茶,汪敦源端起來,又擱下了。

  好一陣,他說,謝中堂指點,斗膽問一句,朝廷給了多少日子。

  曹振鏞不答,伸手端起几上的茶。

  門生唱,送客!

  汪敦源從曹府出來,日頭真毒,他在台階下,站了一站。

  日子不用別人告訴,他自己會算,補欠課的日子,就是他的日子。

  九月初,汪敦源出京。

  來的時候,臘月的快船,雙份的年敬,走的時候只有一條船,一個管事的,還有退回來的那兩張帖子。

  船過了通州,他立在船頭。

  欠課的帳,他在心裡翻了一路,那一千多萬的滾欠,按引攤下來,兩淮的總商一家一份,他汪家名下,是最大的一分,窩本值多少,田地值多少,商號值多少,一樣一樣加起來,填進去,還差著一截呢。

  差的那一截,他沒敢往下想。

  揚州的牆他修了一輩子,一磚一石,修的比城牆都要高。

  如今人家帶話來,門和牆要一起拆了,他剩的日子,不多了。

  三月里,還出了一件事。

  黃河的桃花水下來了。

  清口的埽工出了險,南河總督的加急摺子,六百里,遞進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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