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挖堤（感謝 Doom 的盟主）
阜寧東鄉，陳家浦，黃河就是從這一帶入海的。
四壩是堤上的一段工。
雨是四月末下起來的，斷了又續，續了又斷，下到了五月里，四壩的堤圈裡，低田已經沒有了，高田上的秫豆，葉子一天黃過一天。
五月初九的夜裡，高恆信家裡聚了八九個人。
都在商量著一件事，挖堤。
高恆信是個監生，捐的，五十剛出頭，家裡有幾百畝田，一大半都在堤圈裡。
張廷梓是個貢生，田也在堤圈裡。
這個屋子裡的人，堤圈裡都有田，也有跟著種田的莊稼人，田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命。
堤圈是一道官堤，圈著幾千畝田，圈裡的雨水，二十多天了，根本出不去。
也不是沒有出處。
堤圈裡有一條老河槽，嘉慶十二年，黃河在陳家浦漫口，大水衝出來的，寬一百多丈，另外一頭通著射陽湖。
挖開堤，積水泄進老河槽里，下射陽湖，高田不但能保住，低田也能涸出來，趕種一季。
可是私挖官堤，是軍罪。
有人小聲說，要不再等等呢，等縣裡有話。
但田裡的秫豆要等不及了呀。
張廷梓是個讀書人，說，史冊上也沒有這樣辦過的。
高恆信說，史冊上田也沒這樣泡過啊。
幾個人最後還是議定了，挖！
派夫出鍬，有田的出人，出不了人的就出錢。
陳萬象不肯出人，也不肯出鍬，高恆信就派他出了五千文，拿錢去替他雇夫。
五千文他掏了，掏得極不情願。
他不知道的是這五千文，後來到了堂上。
初十夜裡，三十幾號人，帶著鐵鍬上了堤。
裡頭，三十名是花錢雇的民夫，餘下的幾個都是各家自己帶著鐵鍬來的。
二更天，鍬下了土，堤上的土是膠泥，一鍬下去就是一個印，結果還沒有來得及挖寬，汛上的巡兵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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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上的！幹嘛呢！」
燈籠晃到人臉跟前，三十幾號人，扔下鍬，跑了。
十一日，又開始下雨了。
雨點打在田裡，堤圈裡的水又漲了一指。
這一天，堤圈裡的人家，沒有出門都在家裡看著天。
十二日夜裡，人又聚齊了，這回多了個膀子粗脾氣暴的莊稼人，叫錢克用。
錢克用家裡沒有田在堤圈裡，是張鶴林轉邀過來的，他還帶著一條鐵鞭。
百總楊榮帶著兵役巡到，上前阻攔。
「住手！官堤動一鍬，就是軍罪！」
沒有人停手，他轉身想要回汛上稟報，錢克用橫在他跟前，鐵鞭指著人，不許走！
回頭又喝令人夫，快挖！
楊榮脫不開身，挨到了四更，尋了個空溜下了堤，鳧水過了灘，翻上堤外的坡，跑去汛上報信。
堤還是挖通了。
積水尋著低處湧進口子，打著漩，往老河槽里跑，老個人跳下溝底，把淺的地方，一鍬一鍬挖深，能叫水走得快一些。
武汛把總曹志帶著兵趕了過來，火把照亮了半截堤，挖堤的看到這個架勢，丟下鍬四散跑了，溝底的兩個沒有跑脫，被拿住了，其中一個是張鶴林的兒子。
高恆信跑回了家，趕緊把泥衣裳換了下來，沒有再出村。
過了幾天，兵役還是尋上了門，拿住了他。
天大亮，同知鄭巨川親自到了口子，督著兵夫回填。
口子當天就被填了回去，泄出去的水，沒有多少。
村裡的人站在堤根底下看著，看完了也就各自回家，誰也沒有作聲。
案子報到了清江浦。
五月十九，黎世序就到了阜寧。
看了口子，口子上都是新土，看了老河槽，又看了看堤圈裡的田，秫豆的杆子掛著泥漿，葉子都黃透了。
問汛官，這一段堤，十年之間修了幾回，汛官回不出全數，只說，年年修。
年年修的是堤，從來也沒人管過堤圈裡的水。
進村走了一趟，村里安靜的很，壯丁少了一半，一部分被拿了，另一部分躲了起來，婆娘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衙門的人，不哭也不言語。
回來之後，提人問話。
「你知不知道，私挖官堤是軍罪。」
「知道。」
「知道你還挖。」
「田在水裡，公文在路上。」高恆信說，「等公文到了，秫豆都要爛完了。」
「那為什麼不報官？」
「雨從天上下來，落在田裡，人人都能看見，大人，這個也要報嗎？」
黎世序坐在上頭，半晌沒有出聲。
「若再來一次，你還挖不挖了？」
「田還在水裡，就得挖。」
末了，問了那一夜動鍬的都有誰，問到誰就是誰，也沒有亂咬一個不相干的人。
又問出錢的，高恆信說，陳萬象的五千文是派給他的，他不情願，他人也沒有上堤。
黎世序吩咐幕友提筆，供詞一字不改地錄進摺子里。
幕友說，這幾句錄進去，於案情，不好看。
「照錄。」黎世序說，「要叫皇上看一看，田是怎麼在水裡泡著的。」
摺子發了加急，往京里遞。
到京，已經是六月末了。
當天夜裡，養心殿的燈下，旻寧把這道摺子，看了兩遍。
兩遍都停在了末了的供詞上。
放下摺子，他的手氣得有些抖。
他坐到這把椅子上，快兩年了，抄過家，砍過人，淮北的鹽場叫他翻了個底朝天，他以為，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不會怎麼生氣了。
但今晚他做不到。
一個監生，幾十個莊稼人，夜裡去挖官堤，滿朝的摺子里，這叫刁民。
他看見的是幾千畝田，在水裡泡了二十幾天。
村里到縣衙只要半天，阜寧到清江浦公文只要走三天，三天半的路，二十幾天硬是沒有一個官去走。
他心裡那股熟悉的東西上來了，是那種鄙夷的感覺。
上一回，是戶部的銀庫，一庫的人，人人有份。
這一回是一條河。
怪阜寧的知縣嗎？換一個，還會是這樣。
公文的路是二百年前鋪的，不管是報喜還是報憂，既沒有賞也沒有罰，水進了田，官自然也就看不見。
不是哪一個人壞了，是這家機器就是這麼造的。
而他坐在了這架機器的頂點上。
鄙夷一分錢也不值。
還有一點，只有旻寧自己知道，這條河往後是什麼樣子，他記得，一年四百萬兩，年年修年年壞，往後只會更壞。
坐在京里，批摺子，撥銀子，他批了兩年了。
紙上的河是越批越好了，可地上的河沒人管。
光批摺子是不夠的。
蠟燭燒下去了半截，他下了個決心。
這條河他一定要自己去看，不是派大臣，不是等摺子，是他自己要去！
御案上，還攤著南河送上來的冊子，用銀的冊子，剛剛送到。
冊子上，阜寧陳家浦，四壩，這一段堤，十年，十幾萬兩。
銀子是一年接著一年的花，田是在水裡泡著。
叫起！養心殿。
曹振鏞在，英和在，工部的徐侍郎也在。
徐侍郎管著工部，河工歸他管，先開了口。
「皇上，刁民盜挖官堤，此風斷不可長，請旨嚴辦。」
曹振鏞也說，官堤私挖，此例一開，往後千里大堤，處處都是口子。
殿上的意思都是一邊倒，要嚴辦。
旻寧聽著，不言語。
「田，在水裡泡了多久？」
殿上沒有人回答。
「摺子里寫了，二十幾天。」
「公文遞送的路程只要三天，可是沒有人去走這趟路。」
沒有人接話。
殿上的人，這才聽出來，皇上要問的，從來就不是堤。
旻寧說得很慢，他怕說快了就壓不住心裡的那團火。
「挖堤的，依律是充軍的罪。」旻寧說，「為首的，戴枷兩個月，枷立在堤上，叫來往的人都看看。」
「充軍，就免了。」
「跟著去的莊稼人，不問，那都是叫田逼的。」
「阜寧知縣，摘頂戴，田進水二十幾天，無一字報上來，交部，查！」
「阜寧被水泡過的田，叫地方官勘一勘，今年的錢糧就免了吧。」
處置完了，殿上的人都以為這案子就這麼了了。
旻寧伸手把案上的冊子合上，夜裡的那點火，燒到此刻，燒定了。
「這條河，一年，四百萬兩。」
「朕坐在京里，看見的河是摺子上的河，看見的田是冊子上的田。」
「朕決定要去看看真的。」
殿上的人，一時都沒有回過神來。
「旨意明發，朕要親到河上，閱河！」
曹振鏞頭一個出班。
「皇上，御駕巡幸，扈從，供應，一路幾十萬兩都打不住，沿江沿河，也經不起驚動，還請皇上三思。」
幾十萬兩。
旻寧心裡覺得好笑，一條河四百萬兩沒人問，他要去看一趟，幾十萬兩反倒是心疼起來了。
徐侍郎跟著出班。
「皇上，七月是伏汛，河上真是大水的時候，御駕豈能履險。」
朕的皇祖，六下江南，回回都要閱河。」旻寧說，「祖宗去得，朕難道去不得嘛？」
「而且朕就是要趁著大水去看，水要是退了，朕還看什麼！」
曹振鏞又說，本朝幾十年沒有巡幸了，猝然舉行，恐人心浮動。
「幾十年，沒有人去看了，河就成了這個樣子。」
「行宮，就不必修了，朕就住船上就行。」
「隨駕的人，越少越好，一路也不許地方供應。」
殿上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散了朝，旻寧一個人，在養心殿坐著。
真是痛快。
快兩年了，頭一回這麼痛快。
旨意一出去，京里就傳遍了，皇上瘋了，七月伏汛要御駕河上，真是瘋了。
旻寧是瘋了，但是這條河要是他都不去一趟，還有誰會去呢。
七月，御駕出京，閱河第一站，清口。
旨意到清江浦的那一日，黎世序人在堤上，看完旨意，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河。
御駕到的時候，正是大水。
四壩是堤上的一段工。
雨是四月末下起來的，斷了又續，續了又斷，下到了五月里，四壩的堤圈裡，低田已經沒有了，高田上的秫豆，葉子一天黃過一天。
五月初九的夜裡，高恆信家裡聚了八九個人。
都在商量著一件事，挖堤。
高恆信是個監生，捐的，五十剛出頭，家裡有幾百畝田，一大半都在堤圈裡。
張廷梓是個貢生，田也在堤圈裡。
這個屋子裡的人，堤圈裡都有田，也有跟著種田的莊稼人，田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命。
堤圈是一道官堤，圈著幾千畝田，圈裡的雨水，二十多天了，根本出不去。
也不是沒有出處。
堤圈裡有一條老河槽，嘉慶十二年，黃河在陳家浦漫口，大水衝出來的，寬一百多丈，另外一頭通著射陽湖。
挖開堤，積水泄進老河槽里，下射陽湖，高田不但能保住，低田也能涸出來，趕種一季。
可是私挖官堤，是軍罪。
有人小聲說，要不再等等呢，等縣裡有話。
但田裡的秫豆要等不及了呀。
張廷梓是個讀書人，說，史冊上也沒有這樣辦過的。
高恆信說，史冊上田也沒這樣泡過啊。
幾個人最後還是議定了，挖！
派夫出鍬，有田的出人，出不了人的就出錢。
陳萬象不肯出人，也不肯出鍬，高恆信就派他出了五千文，拿錢去替他雇夫。
五千文他掏了，掏得極不情願。
他不知道的是這五千文，後來到了堂上。
初十夜裡，三十幾號人，帶著鐵鍬上了堤。
裡頭，三十名是花錢雇的民夫，餘下的幾個都是各家自己帶著鐵鍬來的。
二更天，鍬下了土，堤上的土是膠泥，一鍬下去就是一個印，結果還沒有來得及挖寬，汛上的巡兵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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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上的！幹嘛呢！」
燈籠晃到人臉跟前，三十幾號人，扔下鍬，跑了。
十一日，又開始下雨了。
雨點打在田裡，堤圈裡的水又漲了一指。
這一天，堤圈裡的人家，沒有出門都在家裡看著天。
十二日夜裡，人又聚齊了，這回多了個膀子粗脾氣暴的莊稼人，叫錢克用。
錢克用家裡沒有田在堤圈裡，是張鶴林轉邀過來的，他還帶著一條鐵鞭。
百總楊榮帶著兵役巡到，上前阻攔。
「住手！官堤動一鍬，就是軍罪！」
沒有人停手，他轉身想要回汛上稟報，錢克用橫在他跟前，鐵鞭指著人，不許走！
回頭又喝令人夫，快挖！
楊榮脫不開身，挨到了四更，尋了個空溜下了堤，鳧水過了灘，翻上堤外的坡，跑去汛上報信。
堤還是挖通了。
積水尋著低處湧進口子，打著漩，往老河槽里跑，老個人跳下溝底，把淺的地方，一鍬一鍬挖深，能叫水走得快一些。
武汛把總曹志帶著兵趕了過來，火把照亮了半截堤，挖堤的看到這個架勢，丟下鍬四散跑了，溝底的兩個沒有跑脫，被拿住了，其中一個是張鶴林的兒子。
高恆信跑回了家，趕緊把泥衣裳換了下來，沒有再出村。
過了幾天，兵役還是尋上了門，拿住了他。
天大亮，同知鄭巨川親自到了口子，督著兵夫回填。
口子當天就被填了回去，泄出去的水，沒有多少。
村裡的人站在堤根底下看著，看完了也就各自回家，誰也沒有作聲。
案子報到了清江浦。
五月十九，黎世序就到了阜寧。
看了口子，口子上都是新土，看了老河槽，又看了看堤圈裡的田，秫豆的杆子掛著泥漿，葉子都黃透了。
問汛官，這一段堤，十年之間修了幾回，汛官回不出全數，只說，年年修。
年年修的是堤，從來也沒人管過堤圈裡的水。
進村走了一趟，村里安靜的很，壯丁少了一半，一部分被拿了，另一部分躲了起來，婆娘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衙門的人，不哭也不言語。
回來之後，提人問話。
「你知不知道，私挖官堤是軍罪。」
「知道。」
「知道你還挖。」
「田在水裡，公文在路上。」高恆信說，「等公文到了，秫豆都要爛完了。」
「那為什麼不報官？」
「雨從天上下來，落在田裡，人人都能看見，大人，這個也要報嗎？」
黎世序坐在上頭，半晌沒有出聲。
「若再來一次，你還挖不挖了？」
「田還在水裡，就得挖。」
末了，問了那一夜動鍬的都有誰，問到誰就是誰，也沒有亂咬一個不相干的人。
又問出錢的，高恆信說，陳萬象的五千文是派給他的，他不情願，他人也沒有上堤。
黎世序吩咐幕友提筆，供詞一字不改地錄進摺子里。
幕友說，這幾句錄進去，於案情，不好看。
「照錄。」黎世序說，「要叫皇上看一看，田是怎麼在水裡泡著的。」
摺子發了加急，往京里遞。
到京，已經是六月末了。
當天夜裡，養心殿的燈下，旻寧把這道摺子，看了兩遍。
兩遍都停在了末了的供詞上。
放下摺子，他的手氣得有些抖。
他坐到這把椅子上，快兩年了，抄過家，砍過人，淮北的鹽場叫他翻了個底朝天，他以為，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不會怎麼生氣了。
但今晚他做不到。
一個監生，幾十個莊稼人，夜裡去挖官堤，滿朝的摺子里，這叫刁民。
他看見的是幾千畝田，在水裡泡了二十幾天。
村里到縣衙只要半天，阜寧到清江浦公文只要走三天，三天半的路，二十幾天硬是沒有一個官去走。
他心裡那股熟悉的東西上來了，是那種鄙夷的感覺。
上一回，是戶部的銀庫，一庫的人，人人有份。
這一回是一條河。
怪阜寧的知縣嗎？換一個，還會是這樣。
公文的路是二百年前鋪的，不管是報喜還是報憂，既沒有賞也沒有罰，水進了田，官自然也就看不見。
不是哪一個人壞了，是這家機器就是這麼造的。
而他坐在了這架機器的頂點上。
鄙夷一分錢也不值。
還有一點，只有旻寧自己知道，這條河往後是什麼樣子，他記得，一年四百萬兩，年年修年年壞，往後只會更壞。
坐在京里，批摺子，撥銀子，他批了兩年了。
紙上的河是越批越好了，可地上的河沒人管。
光批摺子是不夠的。
蠟燭燒下去了半截，他下了個決心。
這條河他一定要自己去看，不是派大臣，不是等摺子，是他自己要去！
御案上，還攤著南河送上來的冊子，用銀的冊子，剛剛送到。
冊子上，阜寧陳家浦，四壩，這一段堤，十年，十幾萬兩。
銀子是一年接著一年的花，田是在水裡泡著。
叫起！養心殿。
曹振鏞在，英和在，工部的徐侍郎也在。
徐侍郎管著工部，河工歸他管，先開了口。
「皇上，刁民盜挖官堤，此風斷不可長，請旨嚴辦。」
曹振鏞也說，官堤私挖，此例一開，往後千里大堤，處處都是口子。
殿上的意思都是一邊倒，要嚴辦。
旻寧聽著，不言語。
「田，在水裡泡了多久？」
殿上沒有人回答。
「摺子里寫了，二十幾天。」
「公文遞送的路程只要三天，可是沒有人去走這趟路。」
沒有人接話。
殿上的人，這才聽出來，皇上要問的，從來就不是堤。
旻寧說得很慢，他怕說快了就壓不住心裡的那團火。
「挖堤的，依律是充軍的罪。」旻寧說，「為首的，戴枷兩個月，枷立在堤上，叫來往的人都看看。」
「充軍，就免了。」
「跟著去的莊稼人，不問，那都是叫田逼的。」
「阜寧知縣，摘頂戴，田進水二十幾天，無一字報上來，交部，查！」
「阜寧被水泡過的田，叫地方官勘一勘，今年的錢糧就免了吧。」
處置完了，殿上的人都以為這案子就這麼了了。
旻寧伸手把案上的冊子合上，夜裡的那點火，燒到此刻，燒定了。
「這條河，一年，四百萬兩。」
「朕坐在京里，看見的河是摺子上的河，看見的田是冊子上的田。」
「朕決定要去看看真的。」
殿上的人，一時都沒有回過神來。
「旨意明發，朕要親到河上，閱河！」
曹振鏞頭一個出班。
「皇上，御駕巡幸，扈從，供應，一路幾十萬兩都打不住，沿江沿河，也經不起驚動，還請皇上三思。」
幾十萬兩。
旻寧心裡覺得好笑，一條河四百萬兩沒人問，他要去看一趟，幾十萬兩反倒是心疼起來了。
徐侍郎跟著出班。
「皇上，七月是伏汛，河上真是大水的時候，御駕豈能履險。」
朕的皇祖，六下江南，回回都要閱河。」旻寧說，「祖宗去得，朕難道去不得嘛？」
「而且朕就是要趁著大水去看，水要是退了，朕還看什麼！」
曹振鏞又說，本朝幾十年沒有巡幸了，猝然舉行，恐人心浮動。
「幾十年，沒有人去看了，河就成了這個樣子。」
「行宮，就不必修了，朕就住船上就行。」
「隨駕的人，越少越好，一路也不許地方供應。」
殿上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散了朝，旻寧一個人，在養心殿坐著。
真是痛快。
快兩年了，頭一回這麼痛快。
旨意一出去，京里就傳遍了，皇上瘋了，七月伏汛要御駕河上，真是瘋了。
旻寧是瘋了，但是這條河要是他都不去一趟，還有誰會去呢。
七月，御駕出京，閱河第一站，清口。
旨意到清江浦的那一日，黎世序人在堤上，看完旨意，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河。
御駕到的時候，正是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