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最好看的一抹紅
後院的作坊門半掩著，姬嬈端著食盒，還沒走到跟前，就聞見了一股混合著蜂蠟和花油的濃鬱氣味。
比前幾天更重了。
她用肩膀頂開門，側身閃了進去。
沈清秋坐在長案後面，面前的桌面已經看不見原本的木紋了。
十幾個白瓷小碟排成兩排，每個碟子裡盛著不同色澤的膏體，有的偏橘，有的偏粉，有的紅得發暗，有的紅得發亮。
沈清秋的手指上沾滿了深深淺淺的顏色，左手手背上橫七豎八地劃了十幾道試色的痕跡，整條小臂看上去像一塊被畫師用過的調色板。
她的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額前那幾縷碎發又被汗粘在了鬢角，髮絲間還沾著一小點硃砂粉末。
姬嬈把食盒擱在案角僅剩的一小塊空地上，掀開蓋子。
熱氣冒出來，帶著飯菜的香味。
沈清秋頭都沒抬，手裡的竹籤正往一個小銅模具里仔細地填著膏體，動作專注。
姬嬈沒催她，自己先把碗筷擺出來，又把湯盅的蓋子揭了，擱在一旁晾著。
然後她繞到長案的另一側，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那兩排小碟子。
顏色比前幾天豐富了很多。
最左邊的幾個碟子裡，膏體的質地已經很接近她描述過的那種狀態，表面泛著細膩的光澤。
而最右邊的幾個，顏色明顯還在調試階段，有的偏灰，有的發黃，看得出是失敗品。
等了半晌，沈清秋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竹籤，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姬嬈立刻繞過去，站到她身後，兩隻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揉了起來。
沈清秋沒有拒絕，微微仰頭靠了靠，後腦勺抵在姬嬈的小腹上。
"吃飯了，姐姐。"
"嗯。"
沈清秋睜開眼，目光落在姬嬈端過來的碗上，伸手接過筷子。
姬嬈在她對面坐下，托著腮看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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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吃了兩口菜，忽然放下筷子，從案角拿起一個東西。
是一支竹管。
比前幾天姬嬈見過的那些樣品都要精緻些，竹管的外壁打磨得光滑如玉，底部的旋鈕也換了新的，擰起來順滑了許多。
沈清秋擰開竹蓋，露出裡面的膏體。
那顏色——
姬嬈的目光一下子被吸住了。
是一種極正的、飽和度很高的紅，像是冬日裡最後一株山茶花的顏色。
沈清秋拿著那支口紅，朝姬嬈招了招手。
"過來。"
姬嬈眨了眨眼，乖乖地從對面繞過來，在沈清秋身邊坐下。
沈清秋偏過身子，一隻手輕輕捏住姬嬈的下巴，讓她的臉朝向自己。
然後，她拿著那支口紅，湊近了姬嬈的嘴唇。
膏體觸唇的一瞬間，姬嬈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絲滑。
比之前所有的試驗品都要好。
不拉扯，不乾澀，像是一層薄薄的水膜貼在唇上，顏色一觸即現，均勻飽滿。
沈清秋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她先沿著姬嬈的上唇唇峰勾了一道弧線，然後順著唇形往兩邊延展，力道輕得像是在描一幅工筆畫。
畫完上唇，她微微後仰，看了看效果，又低下頭，開始畫下唇。
姬嬈安安靜靜地坐著，微微仰著臉，睫毛低垂。
她能感覺到沈清秋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溫熱的氣息。
甜甜的，香香的。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姬嬈能看清沈清秋眼底那一層薄薄的倦意，和倦意下面藏著的、專注得近乎痴迷的光。
最後一筆落下，沈清秋收回手，端詳著姬嬈的嘴唇。
那抹紅落在姬嬈本就殷紅的唇上，像是給一幅已經近乎完美的畫添上了最後的點睛之筆。
濃烈，飽滿，卻又不搶五官的風頭，反而將她整張臉的輪廓襯得更加立體分明。
沈清秋看了很久。
久到姬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姐姐，看夠了沒？"
沈清秋沒回答，又從桌上拿起另一支竹管。
這支裡面的顏色不一樣，是偏橘調的珊瑚色。
她擰開蓋子，又捏住姬嬈的下巴。
"別動。"
她用帕子輕輕擦去姬嬈唇上的正紅色，然後換上了珊瑚色。
塗完，看了看，搖了搖頭。
"這個色號配你的膚色，偏暖了。"
她又擦掉，換了一支。
這回是玫紅。
塗上去，看了兩息，點了點頭。
"這個可以。"
然後又擦掉，換了一支裸粉色。
姬嬈的嘴唇被反覆塗抹擦拭，已經有些微微發麻了。
但她沒有抱怨，反而越坐越安穩，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任由沈清秋在她唇上一支接一支地試色。
沈清秋的面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擺了七八支竹管口紅，排成一排。
她每試完一支，就在旁邊的紙上記幾筆，標註色號和配方比例。
"姐姐，你這是拿我當調色盤呢。"
姬嬈嘟囔了一句，聲音含含糊糊的，因為沈清秋正捏著她的下巴不讓她動。
沈清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湊上去，輕輕在她唇上一吻。
"嬈兒辛苦了，你的唇色是天生的正色，拿來試色最准。"
都有親親獎勵了，姬嬈自然不再說什麼了，撅著嘴巴又讓沈清秋試了兩支。
"膏體的質地已經穩定了，油蠟比定在四六，加兩成杏仁油和一成白芨膠，成型不碎，塗感順滑。"
她拿起其中一支，擰了擰底部的旋鈕，看著膏體平穩地升上來又縮回去，點了點頭。
"旋轉機關也沒問題了，送來的新模具比上一批好用得多。"
她轉過頭，看著姬嬈。
"色號，目前調出來了十二個。"
姬嬈的眼睛亮了。
"十二個？"
"正紅、豆沙、珊瑚、玫紅、裸粉、橘紅、磚紅、梅子、棗泥、桃粉、胭脂、硃砂。"
沈清秋一個個報出來，每說一個名字，就用手指點一下對應的竹管。
"後面還能再調，但這十二個，已經可以先拿來用了。"
姬嬈看著那一排顏色各異的口紅，心跳加速。
十二個色號。
十二種選擇。
每一支都是沈清秋一遍又一遍地調配、試驗、推翻、重來，是沈清秋用心血打磨出來的。
"姐姐。"
姬嬈抬起頭，看著沈清秋。
"謝謝你給我選的裙子，我很喜歡。"
沈清秋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想到姬嬈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說這句話。
沈清秋伸出手，摸了摸姬嬈的腦袋。
手指穿過她烏黑柔軟的長髮，指腹在她的發頂輕輕揉了揉。
姬嬈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順毛的貓，往她手心裡蹭了蹭。
"行了，別貧了，吃飯。"
沈清秋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
姬嬈笑嘻嘻地坐回對面，看著沈清秋低頭吃飯的樣子。
陽光從半開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沈清秋沾著各色顏料的手指上，落在她額前那縷粘著硃砂粉的碎發上，落在她微微蹙著的眉間。
姬嬈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起了天香鋪里那盒天香緋雪，想起了劉順發抖的手和通紅的臉，想起了沈幻孝拍在櫃檯上的那一巴掌。
有人偷了姐姐的心血，換了個殼子，堂而皇之地拿出來賣。
這件事，她還沒有告訴沈清秋。
真的不忍心開口。
她的主母，她的姐姐。
這幾天太累了，每天從早到晚泡在作坊里，吃飯要人喂，睡覺要人催，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那些膏體和配方上。
她不想讓這些髒東西打擾她。
至少，不是現在。
等沈清秋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姬嬈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裝回食盒裡。
她提著食盒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轉過身。
沈清秋已經重新坐回了長案前，拿起竹籤，又開始往模具里填膏體了。
"姐姐。"
"嗯？"
沈清秋頭也沒抬。
姬嬈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纖長的影子。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姐姐，今晚要回來睡哦。"
沈清秋的手頓了一下。
"嬈兒想你了。"
說完，她轉身出了門，腳步輕快，食盒在手裡晃了晃。
作坊里安靜了片刻。
沈清秋放下竹籤，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已經消失的身影。
陽光照在門框上，暖融融的。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又拿起了竹籤。
手上沾著十幾種顏色，可她覺得，最好看的那一抹紅，方才就印在那丫頭的嘴唇上。
比前幾天更重了。
她用肩膀頂開門，側身閃了進去。
沈清秋坐在長案後面，面前的桌面已經看不見原本的木紋了。
十幾個白瓷小碟排成兩排，每個碟子裡盛著不同色澤的膏體，有的偏橘，有的偏粉，有的紅得發暗，有的紅得發亮。
沈清秋的手指上沾滿了深深淺淺的顏色，左手手背上橫七豎八地劃了十幾道試色的痕跡，整條小臂看上去像一塊被畫師用過的調色板。
她的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額前那幾縷碎發又被汗粘在了鬢角，髮絲間還沾著一小點硃砂粉末。
姬嬈把食盒擱在案角僅剩的一小塊空地上，掀開蓋子。
熱氣冒出來，帶著飯菜的香味。
沈清秋頭都沒抬，手裡的竹籤正往一個小銅模具里仔細地填著膏體，動作專注。
姬嬈沒催她，自己先把碗筷擺出來，又把湯盅的蓋子揭了，擱在一旁晾著。
然後她繞到長案的另一側，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那兩排小碟子。
顏色比前幾天豐富了很多。
最左邊的幾個碟子裡，膏體的質地已經很接近她描述過的那種狀態，表面泛著細膩的光澤。
而最右邊的幾個，顏色明顯還在調試階段，有的偏灰，有的發黃，看得出是失敗品。
等了半晌，沈清秋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竹籤，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姬嬈立刻繞過去，站到她身後，兩隻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揉了起來。
沈清秋沒有拒絕，微微仰頭靠了靠，後腦勺抵在姬嬈的小腹上。
"吃飯了，姐姐。"
"嗯。"
沈清秋睜開眼，目光落在姬嬈端過來的碗上，伸手接過筷子。
姬嬈在她對面坐下，托著腮看她吃。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沈清秋吃了兩口菜，忽然放下筷子，從案角拿起一個東西。
是一支竹管。
比前幾天姬嬈見過的那些樣品都要精緻些，竹管的外壁打磨得光滑如玉，底部的旋鈕也換了新的，擰起來順滑了許多。
沈清秋擰開竹蓋，露出裡面的膏體。
那顏色——
姬嬈的目光一下子被吸住了。
是一種極正的、飽和度很高的紅，像是冬日裡最後一株山茶花的顏色。
沈清秋拿著那支口紅，朝姬嬈招了招手。
"過來。"
姬嬈眨了眨眼，乖乖地從對面繞過來，在沈清秋身邊坐下。
沈清秋偏過身子，一隻手輕輕捏住姬嬈的下巴，讓她的臉朝向自己。
然後，她拿著那支口紅，湊近了姬嬈的嘴唇。
膏體觸唇的一瞬間，姬嬈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絲滑。
比之前所有的試驗品都要好。
不拉扯，不乾澀，像是一層薄薄的水膜貼在唇上，顏色一觸即現，均勻飽滿。
沈清秋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她先沿著姬嬈的上唇唇峰勾了一道弧線，然後順著唇形往兩邊延展，力道輕得像是在描一幅工筆畫。
畫完上唇，她微微後仰，看了看效果，又低下頭，開始畫下唇。
姬嬈安安靜靜地坐著，微微仰著臉，睫毛低垂。
她能感覺到沈清秋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溫熱的氣息。
甜甜的，香香的。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姬嬈能看清沈清秋眼底那一層薄薄的倦意，和倦意下面藏著的、專注得近乎痴迷的光。
最後一筆落下，沈清秋收回手，端詳著姬嬈的嘴唇。
那抹紅落在姬嬈本就殷紅的唇上，像是給一幅已經近乎完美的畫添上了最後的點睛之筆。
濃烈，飽滿，卻又不搶五官的風頭，反而將她整張臉的輪廓襯得更加立體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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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看夠了沒？"
沈清秋沒回答，又從桌上拿起另一支竹管。
這支裡面的顏色不一樣，是偏橘調的珊瑚色。
她擰開蓋子，又捏住姬嬈的下巴。
"別動。"
她用帕子輕輕擦去姬嬈唇上的正紅色，然後換上了珊瑚色。
塗完，看了看，搖了搖頭。
"這個色號配你的膚色，偏暖了。"
她又擦掉，換了一支。
這回是玫紅。
塗上去，看了兩息，點了點頭。
"這個可以。"
然後又擦掉，換了一支裸粉色。
姬嬈的嘴唇被反覆塗抹擦拭，已經有些微微發麻了。
但她沒有抱怨，反而越坐越安穩，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任由沈清秋在她唇上一支接一支地試色。
沈清秋的面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擺了七八支竹管口紅，排成一排。
她每試完一支，就在旁邊的紙上記幾筆，標註色號和配方比例。
"姐姐，你這是拿我當調色盤呢。"
姬嬈嘟囔了一句，聲音含含糊糊的，因為沈清秋正捏著她的下巴不讓她動。
沈清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湊上去，輕輕在她唇上一吻。
"嬈兒辛苦了，你的唇色是天生的正色，拿來試色最准。"
都有親親獎勵了，姬嬈自然不再說什麼了，撅著嘴巴又讓沈清秋試了兩支。
"膏體的質地已經穩定了，油蠟比定在四六，加兩成杏仁油和一成白芨膠，成型不碎，塗感順滑。"
她拿起其中一支，擰了擰底部的旋鈕，看著膏體平穩地升上來又縮回去，點了點頭。
"旋轉機關也沒問題了，送來的新模具比上一批好用得多。"
她轉過頭，看著姬嬈。
"色號，目前調出來了十二個。"
姬嬈的眼睛亮了。
"十二個？"
"正紅、豆沙、珊瑚、玫紅、裸粉、橘紅、磚紅、梅子、棗泥、桃粉、胭脂、硃砂。"
沈清秋一個個報出來，每說一個名字，就用手指點一下對應的竹管。
"後面還能再調，但這十二個，已經可以先拿來用了。"
姬嬈看著那一排顏色各異的口紅，心跳加速。
十二個色號。
十二種選擇。
每一支都是沈清秋一遍又一遍地調配、試驗、推翻、重來，是沈清秋用心血打磨出來的。
"姐姐。"
姬嬈抬起頭，看著沈清秋。
"謝謝你給我選的裙子，我很喜歡。"
沈清秋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想到姬嬈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說這句話。
沈清秋伸出手，摸了摸姬嬈的腦袋。
手指穿過她烏黑柔軟的長髮，指腹在她的發頂輕輕揉了揉。
姬嬈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順毛的貓，往她手心裡蹭了蹭。
"行了，別貧了，吃飯。"
沈清秋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
姬嬈笑嘻嘻地坐回對面，看著沈清秋低頭吃飯的樣子。
陽光從半開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沈清秋沾著各色顏料的手指上，落在她額前那縷粘著硃砂粉的碎發上，落在她微微蹙著的眉間。
姬嬈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起了天香鋪里那盒天香緋雪，想起了劉順發抖的手和通紅的臉，想起了沈幻孝拍在櫃檯上的那一巴掌。
有人偷了姐姐的心血，換了個殼子，堂而皇之地拿出來賣。
這件事，她還沒有告訴沈清秋。
真的不忍心開口。
她的主母，她的姐姐。
這幾天太累了，每天從早到晚泡在作坊里，吃飯要人喂，睡覺要人催，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那些膏體和配方上。
她不想讓這些髒東西打擾她。
至少，不是現在。
等沈清秋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姬嬈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裝回食盒裡。
她提著食盒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轉過身。
沈清秋已經重新坐回了長案前，拿起竹籤，又開始往模具里填膏體了。
"姐姐。"
"嗯？"
沈清秋頭也沒抬。
姬嬈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纖長的影子。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姐姐，今晚要回來睡哦。"
沈清秋的手頓了一下。
"嬈兒想你了。"
說完，她轉身出了門，腳步輕快，食盒在手裡晃了晃。
作坊里安靜了片刻。
沈清秋放下竹籤，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已經消失的身影。
陽光照在門框上，暖融融的。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又拿起了竹籤。
手上沾著十幾種顏色，可她覺得，最好看的那一抹紅，方才就印在那丫頭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