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泄漏
沈幻孝來得很快。
快到姬嬈覺得他大概是舍了馬車，自己飛奔來的。
鳳天閣後門"砰"地被推開，沈幻孝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檻，外衫的下擺還卷在腰帶里沒來得及放下來，額頭上全是汗。
"什麼事？劉順那小子傳話說十萬火急，火燒眉毛了？誰的眉毛？燒哪根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裡走，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站在櫃檯後面的姬嬈身上。
姬嬈沒有寒暄，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隻白瓷盒，擱在檯面上，朝他推了過去。
"二老爺，您喝口茶先，然後請您看看這個。"
沈幻孝擺了擺手，直接將桌上的東西拿了起來。
"哪來的？"
"對面，天香鋪，今日開業的新品，叫天香緋雪。"
沈幻孝"哦"了一聲，走到櫃檯前，先沒急著開盒子，而是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然後他揭開了蓋子。
膏體安安靜靜地躺在盒子裡，表面光滑如鏡，泛著細膩的珠光。
沈幻孝低下頭，湊近了聞。
他的鼻翼翕動了一下。
又翕動了一下。
姬嬈看見他的眉頭從舒展到微蹙，從微蹙到緊鎖，整個過程不過三四息的工夫。
沈幻孝直起身子，伸出右手的小指，在膏體表面颳了薄薄一層，放到鼻子底下，這回聞得更仔細了，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用整個口鼻腔去拆解這股氣味里的每一層成分。
聞完了，他又把那一丁點膏體抹在手背上，對著窗口的光線轉了轉角度，看珠光的折射，看顏色的深淺過渡，看膏體化開後在皮膚上的服帖程度。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從微蹙變成了鐵青。
突然，沈幻孝用力把白瓷盒往櫃檯上一拍。
"哐當"一聲巨響，盒蓋彈起來，在檯面上滴溜溜轉了兩圈才停住。
劉順嚇了一跳，旁邊兩個正在擦櫃檯的夥計也縮了縮脖子。
"可恥！"
沈幻孝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檯面上的銅鏡都跟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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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可恥！"
他的聲音大得整個一樓都在迴響，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額角。
"偷我鳳天閣的秘方做出來的仿品！"
他轉過身，手指戳著那隻白瓷盒，對著姬嬈一字一頓地說。
"珍珠玉容粉的底子，蜂蠟和白芨膠的配比，胭脂蟲提色的手法，這些東西全天下只有我們沈家會！"
他越說越激動，來回踱了兩步，又折回來，抄起那盒天香緋雪，湊到鼻子底下狠狠又聞了一遍。
這回他不光聞了，還直接用手指蘸了一大坨，往自己左臉頰上抹了一道。
姬嬈愣了一下。
劉順也愣了。
沈幻孝對著櫃檯上的銅鏡，把臉湊過去，左看右看，用手指把那道緋紅色的膏體在臉上推開，又用指腹搓了搓邊緣的暈染效果。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爺子，半張臉塗著鮮艷的緋紅色，表情卻凶得像要吃人。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那半張紅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又伸手蘸了一坨，往右臉上也糊了一道。
這下兩邊臉頰都紅了，配上他那張鐵青的老臉和暴怒的表情，活像唱戲的關公。
"油蠟比是六四開，不對，他們改過了，大概五五，多加了半成的杏仁油進去壓住了蠟感——"
他自言自語著，手指不停地在臉上搓著膏體，感受著質地。
"香型換了，原方用的是白蘭和茉莉打底，他們蓋了一層雪松進去，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
他冷笑了一聲，又摳了一點膏體放在舌尖上。
姬嬈："……"
劉順："……"
沈幻孝砸了砸嘴，把舌頭上的味道辨了辨，隨即"呸"地吐在了地上。
"珍珠粉的研磨顆粒度都一樣！這是用我們沈家那套三遍水飛法磨出來的！外頭的作坊根本不懂這個手法！"
他終於停下了往自己臉上招呼的動作，兩隻手撐在櫃檯上，滿臉的緋紅膏體在他深深的法令紋里積成了兩道深色的溝壑，看上去又滑稽又駭人。
姬嬈遞了塊帕子過去。
沈幻孝沒接，他還沉浸在暴怒里。
"百年！我沈家百年的秘方！"
他的聲音沙啞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種炸裂的怒吼，反而多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老爺子在世的時候，親手教我調過這個底子，光珍珠粉的水飛，我就練了三年，三年，手磨出了繭子，才摸到門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現在倒好，被人偷了去，換個殼子，換個名字，堂而皇之地擺出來賣。"
劉順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姬嬈等了一會兒，等沈幻孝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才開口。
"二老爺，我問您一句話。"
沈幻孝抬起頭，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
"真的一模一樣麼？"
沈幻孝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在香氣上，他們動了手腳，雪松壓了原來的花香底調，欲蓋彌彰。"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那隻白瓷盒。
"但底子，絕對是我們的東西。膏體的油蠟結構，珠光粉的研磨細度，胭脂蟲的提純方式，這三樣湊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他看著姬嬈，目光沉沉的。
"天底下能調出這個底子的人，只有清秋。"
姬嬈點了點頭。
她拉了一把椅子，在沈幻孝對面坐下。
"二老爺，您先坐。"
沈幻孝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站著，腿都有些發軟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凳子上，伸手接過姬嬈遞來的帕子，胡亂擦了兩把臉上的膏體，白帕子瞬間染成了一片緋紅。
姬嬈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手邊。
"二老爺，這個天香緋雪，對面應該是打算拿它當宮廷供奉了。」
沈幻孝端茶的手一頓。
「宮廷供奉里，水粉類的消耗最大，占比也最高，後宮那麼多人，每日都要用，走量最快的就是這一類。」
姬嬈的聲音不急不緩。
「天香鋪開業第一天就把這個東西亮出來，還請了李公公當場品鑑，李公公給了一句'九九成'的評價。"
沈幻孝的手攥緊了茶杯。
"他們急不可耐地推出這個，不是為了在民間賣幾盒胭脂。"
姬嬈看著沈幻孝的眼睛。
"他們要的，是鳳天閣空出來的那個位置。"
沈幻孝又血壓上頭了，他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用我們的方子，搶我們的飯碗。"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背叛的苦澀。
"好啊，好啊……"
他說了兩個"好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姬嬈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沈幻孝需要時間消化這些。
沈幻孝坐了很久，他才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再發火，只是走到門口，站在鳳天閣的門檻內側，隔著一條街，看著對面那間燈火通明、賓客盈門的天香鋪。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姬嬈。
那雙老眼裡的暴怒已經褪去了大半。
"姬丫頭。"
"在。"
"這事，清秋知道麼？"
姬嬈搖了搖頭。
"還沒告訴她，姐姐這幾天在攻克新品的配方，我不想讓她分心。"
沈幻孝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先別告訴她。"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帕子又擦了擦臉上殘留的紅色痕跡。
"這事，我來查。"
"秘方是怎麼泄出去的，從哪個環節漏的，經了誰的手，我沈幻孝就是把鳳天閣翻個底朝天，也得給查出來。"
他說完，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對了。"
他回過頭，看著姬嬈。
"你那個口紅的事，清秋跟我提了。"
他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不太好意思直說的認可。
"是個好東西，好好做。"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姬嬈站在門口，看著沈幻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頭，看了看櫃檯上那隻被拍得歪了的白瓷盒。
姬嬈伸手把盒蓋合上，收進了櫃檯底下。
證據，得留著。
她直起身，目光越過鳳天閣的大門，落在對面那三個燙金大字上。
天香鋪。
門前的紅綢還沒摘，鞭炮的硝煙味還沒散盡，賓客們的笑聲隔著一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姬嬈轉過身，走向後院的方向。
她得去給姐姐送飯了。
有些事，可以晚一步說。
但飯，不能晚。
快到姬嬈覺得他大概是舍了馬車，自己飛奔來的。
鳳天閣後門"砰"地被推開，沈幻孝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檻，外衫的下擺還卷在腰帶里沒來得及放下來，額頭上全是汗。
"什麼事？劉順那小子傳話說十萬火急，火燒眉毛了？誰的眉毛？燒哪根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裡走，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站在櫃檯後面的姬嬈身上。
姬嬈沒有寒暄，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隻白瓷盒，擱在檯面上，朝他推了過去。
"二老爺，您喝口茶先，然後請您看看這個。"
沈幻孝擺了擺手，直接將桌上的東西拿了起來。
"哪來的？"
"對面，天香鋪，今日開業的新品，叫天香緋雪。"
沈幻孝"哦"了一聲，走到櫃檯前，先沒急著開盒子，而是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然後他揭開了蓋子。
膏體安安靜靜地躺在盒子裡，表面光滑如鏡，泛著細膩的珠光。
沈幻孝低下頭，湊近了聞。
他的鼻翼翕動了一下。
又翕動了一下。
姬嬈看見他的眉頭從舒展到微蹙，從微蹙到緊鎖，整個過程不過三四息的工夫。
沈幻孝直起身子，伸出右手的小指，在膏體表面颳了薄薄一層，放到鼻子底下，這回聞得更仔細了，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用整個口鼻腔去拆解這股氣味里的每一層成分。
聞完了，他又把那一丁點膏體抹在手背上，對著窗口的光線轉了轉角度，看珠光的折射，看顏色的深淺過渡，看膏體化開後在皮膚上的服帖程度。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從微蹙變成了鐵青。
突然，沈幻孝用力把白瓷盒往櫃檯上一拍。
"哐當"一聲巨響，盒蓋彈起來，在檯面上滴溜溜轉了兩圈才停住。
劉順嚇了一跳，旁邊兩個正在擦櫃檯的夥計也縮了縮脖子。
"可恥！"
沈幻孝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檯面上的銅鏡都跟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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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可恥！"
他的聲音大得整個一樓都在迴響，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額角。
"偷我鳳天閣的秘方做出來的仿品！"
他轉過身，手指戳著那隻白瓷盒，對著姬嬈一字一頓地說。
"珍珠玉容粉的底子，蜂蠟和白芨膠的配比，胭脂蟲提色的手法，這些東西全天下只有我們沈家會！"
他越說越激動，來回踱了兩步，又折回來，抄起那盒天香緋雪，湊到鼻子底下狠狠又聞了一遍。
這回他不光聞了，還直接用手指蘸了一大坨，往自己左臉頰上抹了一道。
姬嬈愣了一下。
劉順也愣了。
沈幻孝對著櫃檯上的銅鏡，把臉湊過去，左看右看，用手指把那道緋紅色的膏體在臉上推開，又用指腹搓了搓邊緣的暈染效果。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爺子，半張臉塗著鮮艷的緋紅色，表情卻凶得像要吃人。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那半張紅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又伸手蘸了一坨，往右臉上也糊了一道。
這下兩邊臉頰都紅了，配上他那張鐵青的老臉和暴怒的表情，活像唱戲的關公。
"油蠟比是六四開，不對，他們改過了，大概五五，多加了半成的杏仁油進去壓住了蠟感——"
他自言自語著，手指不停地在臉上搓著膏體，感受著質地。
"香型換了，原方用的是白蘭和茉莉打底，他們蓋了一層雪松進去，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
他冷笑了一聲，又摳了一點膏體放在舌尖上。
姬嬈："……"
劉順："……"
沈幻孝砸了砸嘴，把舌頭上的味道辨了辨，隨即"呸"地吐在了地上。
"珍珠粉的研磨顆粒度都一樣！這是用我們沈家那套三遍水飛法磨出來的！外頭的作坊根本不懂這個手法！"
他終於停下了往自己臉上招呼的動作，兩隻手撐在櫃檯上，滿臉的緋紅膏體在他深深的法令紋里積成了兩道深色的溝壑，看上去又滑稽又駭人。
姬嬈遞了塊帕子過去。
沈幻孝沒接，他還沉浸在暴怒里。
"百年！我沈家百年的秘方！"
他的聲音沙啞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種炸裂的怒吼，反而多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老爺子在世的時候，親手教我調過這個底子，光珍珠粉的水飛，我就練了三年，三年，手磨出了繭子，才摸到門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現在倒好，被人偷了去，換個殼子，換個名字，堂而皇之地擺出來賣。"
劉順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姬嬈等了一會兒，等沈幻孝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才開口。
"二老爺，我問您一句話。"
沈幻孝抬起頭，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
"真的一模一樣麼？"
沈幻孝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在香氣上，他們動了手腳，雪松壓了原來的花香底調，欲蓋彌彰。"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那隻白瓷盒。
"但底子，絕對是我們的東西。膏體的油蠟結構，珠光粉的研磨細度，胭脂蟲的提純方式，這三樣湊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他看著姬嬈，目光沉沉的。
"天底下能調出這個底子的人，只有清秋。"
姬嬈點了點頭。
她拉了一把椅子，在沈幻孝對面坐下。
"二老爺，您先坐。"
沈幻孝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站著，腿都有些發軟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凳子上，伸手接過姬嬈遞來的帕子，胡亂擦了兩把臉上的膏體，白帕子瞬間染成了一片緋紅。
姬嬈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手邊。
"二老爺，這個天香緋雪，對面應該是打算拿它當宮廷供奉了。」
沈幻孝端茶的手一頓。
「宮廷供奉里，水粉類的消耗最大，占比也最高，後宮那麼多人，每日都要用，走量最快的就是這一類。」
姬嬈的聲音不急不緩。
「天香鋪開業第一天就把這個東西亮出來，還請了李公公當場品鑑，李公公給了一句'九九成'的評價。"
沈幻孝的手攥緊了茶杯。
"他們急不可耐地推出這個，不是為了在民間賣幾盒胭脂。"
姬嬈看著沈幻孝的眼睛。
"他們要的，是鳳天閣空出來的那個位置。"
沈幻孝又血壓上頭了，他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用我們的方子，搶我們的飯碗。"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背叛的苦澀。
"好啊，好啊……"
他說了兩個"好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姬嬈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沈幻孝需要時間消化這些。
沈幻孝坐了很久，他才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再發火，只是走到門口，站在鳳天閣的門檻內側，隔著一條街，看著對面那間燈火通明、賓客盈門的天香鋪。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姬嬈。
那雙老眼裡的暴怒已經褪去了大半。
"姬丫頭。"
"在。"
"這事，清秋知道麼？"
姬嬈搖了搖頭。
"還沒告訴她，姐姐這幾天在攻克新品的配方，我不想讓她分心。"
沈幻孝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先別告訴她。"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帕子又擦了擦臉上殘留的紅色痕跡。
"這事，我來查。"
"秘方是怎麼泄出去的，從哪個環節漏的，經了誰的手，我沈幻孝就是把鳳天閣翻個底朝天，也得給查出來。"
他說完，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對了。"
他回過頭，看著姬嬈。
"你那個口紅的事，清秋跟我提了。"
他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不太好意思直說的認可。
"是個好東西，好好做。"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姬嬈站在門口，看著沈幻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頭，看了看櫃檯上那隻被拍得歪了的白瓷盒。
姬嬈伸手把盒蓋合上，收進了櫃檯底下。
證據，得留著。
她直起身，目光越過鳳天閣的大門，落在對面那三個燙金大字上。
天香鋪。
門前的紅綢還沒摘，鞭炮的硝煙味還沒散盡，賓客們的笑聲隔著一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姬嬈轉過身，走向後院的方向。
她得去給姐姐送飯了。
有些事，可以晚一步說。
但飯，不能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