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當年那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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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迦寧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沒有回答。

  屋內安靜了幾息。

  迦寧緩緩直起身,伸手探進斗篷內側的口袋裡。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醞釀了很多年的決定。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佛國特產,棕櫚糖。

  這顆糖用油紙包著,皺巴巴的,看起來已經放了很久。

  迦寧把顆糖托在掌心,雙手捧著,舉到了謝玄雲面前。

  謝玄雲的目光落在那顆糖上,死去的記憶正在復甦......

  多年前,先帝壽宴。

  滿殿觥籌交錯,絲竹盈耳。

  所有人都在笑,在敬酒,在逢迎。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三歲的小男孩。

  他的生母剛剛病逝,從披麻戴孝,轉成壽宴現場,他還沒調整過來。

  他坐在最末席的位置上,面前擺著他夠不著的碗碟,身旁沒有一個宮人。

  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兩隻腳懸在椅子邊緣,夠不到地面。

  然後,一個胖嘟嘟的小女孩跑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西域小裙子,頭上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臉蛋圓圓的,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她跑得太急,差點被自己的裙角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然後她仰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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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你為什麼不開心啊?"

  回答她的是沉默。

  小女孩歪了歪腦袋,從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糖,舉到他面前。

  "別不開心啦!"

  她笑起來的時候,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吃顆糖,心裡就甜啦!"

  他接過了那顆糖。

  撕開糖紙,將棕色的糖塞進嘴裡。

  很甜很甜。

  糖紙留了下來,藏在枕頭底下,藏了很久......

  再後來,先帝駕崩,太后垂簾,他作為太后的侄子登基,朝堂傾軋。

  他漸漸忘了那顆糖的味道,或者說,甜的味道。

  可他始終記得,那個胖嘟嘟的小女孩說的那句話。

  吃顆糖,心裡就甜啦。

  謝玄雲盯著迦寧掌心裡的那顆糖,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你。"

  他的聲音有些啞。

  迦寧的眼眶紅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怕一張嘴就哭出來。

  她等這一刻,等了十七年。

  從三歲到二十歲。

  從一個胖嘟嘟的小丫頭,長成了一個被自己國師,父皇乃至整個皇室都嫌棄的五公主。

  她跨過千山萬水,從佛國來到大夏,她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看看年少時就走進她心裡的漂亮男孩現在怎麼樣了。

  還想順便問問,那顆糖。

  它甜麼?

  謝玄雲緩緩站起身。

  他繞過書案,走到迦寧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一步。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了迦寧捧著糖的雙手。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燈火映在他們臉上,一明一暗。

  迦寧終於沒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冒著大不敬,她問道:

  「欸!你現在還有不開心麼?當年的糖,甜不甜嘛!」

  "甜。"

  他說。

  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姬嬈站在門邊,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了最低。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就是一根多餘的柱子。

  所以她只能站著,儘量讓自己像一件家具。

  然而,有些人註定不會被當成家具。

  "咳。"

  姬嬈輕輕咳了一聲。

  真不是故意的,是被眼前齁甜的場面弄得嗓子痒痒得。

  也就是這一聲咳嗽,在屋子裡,格外響亮。

  迦寧渾身一顫,像被燙了一樣,從那種兩人世界的氛圍里抽離出來。

  她慌忙鬆開皇帝得手,往後退了半步,臉漲得通紅。

  "那、那個……皇上......"

  迦寧手忙腳亂地擦了擦眼淚,轉過身看著姬嬈,聲音又急又快,

  "皇上,我能在國宴上讓陛下留下好印象,全靠姬嬈妹妹!"

  謝玄雲的目光越過迦寧,落在了門邊那個蒙著面巾的身影上。

  他打量了片刻,微微嘆了口氣。

  "是啊,那個妝娘,確實手藝不凡。"

  他說的是實話。

  昨夜國宴上,迦寧那一身妝造帶來的衝擊,至今還留在他腦海里。

  他當時就在想,能做出這種妝造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迦寧一聽,立刻轉身,伸手拽住姬嬈的胳膊,把她從門邊拖了出來,推到了書案前面。

  "來來來,姬嬈妹妹,別躲著了!"

  姬嬈被她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撞上書案的邊角。

  她在謝玄雲面前站定,低下頭,雙膝跪地。

  "姬嬈,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透過面巾傳出來,悶悶的,帶著恭敬。

  謝玄雲看著跪在地上的姬嬈,目光在她蒙著的面巾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愣了一下。

  旋即,他全部明白了。

  昨日國宴上,太后要毀容斷手的,是一個西域女子。

  鳳天閣的人。

  沈氏主母拼了命護住的人。

  迦寧公主口中的"姬嬈妹妹"。

  而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蒙著面巾、以侍女身份混進皇宮的這個人——就是她。

  謝玄雲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書案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捲沒看完的書。

  "平身。"

  姬嬈站起身,依舊低著頭。

  "把面巾摘了。"

  姬嬈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隔著面巾看了迦寧一眼。

  迦寧朝她微微點頭。

  姬嬈伸手,將面巾解了下來。

  燈火映上那張臉的瞬間,謝玄雲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你就是給迦寧公主做妝造的人?"

  "是。"

  "昨夜國宴上,太后要毀你的容,斷你的手。"

  姬嬈垂下眼:

  "是。"

  "你怕不怕?"

  姬嬈沉默了一瞬。

  "怕。"

  她沒有逞強,也沒有故作鎮定。

  "但比起怕,更多是不甘心。"

  謝玄雲看著她,沒有接話,等著她的下文。

  姬嬈抬起頭,迎上了帝王的目光。

  "陛下出的考題是【融】,草民覺得自己做到了。"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太后說我藐視祖宗規矩,可規矩若是一成不變,大夏的妝造就只能困在原地,永遠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

  "陛下既然出了【融】這個題,想必心裡也清楚,大夏的妝造,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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