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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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包是老姑從撫順寄來的。

  雙肩的,軍綠色帆布,拉鏈是銅的,拉起來順滑,沒有卡頓。背帶可以調長短,扣子是鐵的,亮閃閃的。書包正面有個小口袋,也帶拉鏈,裝鉛筆橡皮正好。

  那年秋天開學前,郵遞員騎著綠自行車到院門口喊:「老陳家,撫順來信了!「

  母親從灶房出來,手上的面都沒來得及擦。她接過包裹,掂了掂,軟的。拆開一看——一個新書包,裡頭還塞了一沓作業本和兩支鉛筆。

  「你老姑寄的。「母親把書包翻來覆去看了一遍。「這料子好。結實。「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書包。我還沒上過學,不知道書包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那是新的,是給我的,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母親把書包帶子調到最短,讓我背上試試。書包墜在背上,不重,但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不是書包的重量,是別的什麼。

  「正好。「母親說。「過兩年再放長。「

  開學那天是九月一號。

  早上起來天還涼。東北的九月,早晨已經要穿兩件了。母親給我穿了件藍布褂子,是我四姐穿小了的,洗得發白,但乾淨。褲子是新的——母親前幾天去鎮上扯的布,自己裁自己縫的,黑布,直筒。

  「書包呢?「母親問。

  「在這。「我把書包從柜子上拿下來。昨晚母親把作業本和鉛筆裝好了,鉛筆削了兩支,橡皮切了一半。書包里還有一層——母親偷偷塞了一個煮雞蛋和兩塊糖。

  母親送我。

  石頂子村小學在村東頭,離家不遠,走一趟也就五六分鐘。但那天早上走了很久。母親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背著那個軍綠的書包。

  路是土路。昨晚下過一陣雨,路面濕的,鞋踩上去有聲音。我低頭看自己的鞋——白底布鞋,也是新買的,母親在鎮上花兩塊五買的。我不想踩泥,但路就是泥的。踩了兩步,鞋底就髒了。我看了一眼母親,母親沒看鞋,在看路。

  「到了學校聽老師話。「母親說。「別跟人鬧。「

  「嗯。「

  「放學了就回來,別在路上玩。「

  「嗯。「

  「生爐子的事——你真要去?「

  「嗯。老師說了,班長住得近,早上去生爐子。「

  母親沒再說。她走到校門口停住了。

  學校不大。兩排平房,一個操場,操場邊上有棵大楊樹。教室的窗戶是木框的,玻璃有幾塊碎了,糊著報紙。門是兩扇木板門,漆掉了一半。

  「去吧。「母親說。

  我走進去了。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母親站了多久才走的。

  趙老師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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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幾個名字,她一個一個念。念到誰誰喊一聲「到「。有的喊得響,有的喊得跟蚊子似的。有的名字趙老師念了兩遍才有人應——那孩子坐在最後一排,縮著,不想被看見。

  「陳信。「


  趙老師看了我一眼,在花名冊上畫了個勾。

  第一堂課講什麼,我後來不記得了。可能講了規矩,可能講了課本。我記得的是教室里的聲音——二十幾個孩子的呼吸、咳嗽、翻書頁的聲音、鉛筆在紙上劃的聲音。還有窗外的風,吹著楊樹葉子,沙沙的。

  我坐在第三排,面前是一張木桌。桌面上刻了字,不知道哪一屆的學生刻的,歪歪扭扭:「王軍大笨蛋「。我用手指頭摸了摸那道刻痕。

  劉鐵軍湊過來看了一眼。

  「我哥說是前年那個王軍刻的。「

  「哦。「

  「你認不認識字?「

  「認識一點。「

  「那你念念上面寫的啥。「

  「王……軍……大笨蛋。「

  劉鐵軍笑了。笑完了又縮回去了,不說話了。

  教室里坐了二十幾個孩子。

  有的比我大,有的跟我一樣大,還有的比我小——東北農村小學,一個班差三四歲不稀奇。大的坐後面,小的坐前面。我個子不高,被安排在第三排。

  我的新書包在教室里很顯眼。

  大部分人背的是布袋子——家裡用碎布縫的,單肩挎著,沒有拉鏈,扣子是布扣子。有的連書包都沒有,作業本揣在懷裡,鉛筆別在衣領上。

  我的雙肩包,軍綠色帆布,銅拉鏈,鐵扣子——在教室里算是很體面的了。

  坐在我旁邊的男生叫劉鐵軍。劉鐵軍沒有書包,作業本用報紙包著,鉛筆放在兜里。他看了看我的書包,沒說話。

  「你書包真新。「後排一個女生說。

  我沒接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我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鏈拉開,把作業本和鉛筆拿出來擺好。鉛筆是新的,削得尖尖的,筆桿上的漆還沒磨掉。

  老師姓趙,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圓臉,說話慢。她進教室的時候掃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誰是陳信?「

  「我。「

  「你媽跟我打了招呼。說你離家近,願意早來生爐子。「

  「嗯。「

  「那行。明天開始,你六點半到。我教你生。「

  我不知道「班長「這個詞是怎麼落在我頭上的。可能是因為離家近,可能是因為母親跟老師說了話,也可能是因為我坐得直,不亂動。趙老師在第一堂課上說:「陳信當班長。「沒有人反對。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一個七歲的孩子,不知道「班長「是什麼意思,只知道老師說了,我就當。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不是鬧鐘叫的。是自己醒的。

  爺爺的鬧鐘還在牆上,滴答滴答。那個鬧鐘比公雞准——但今天不用鬧鐘叫,我自己醒了。

  我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出了屋。經過爺爺的屋子,門開著一條縫——爺爺早就醒了,坐在炕沿上穿鞋。

  「幹啥去?「

  「上學。生爐子。「

  爺爺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外面黑著,星星還沒退。九月的天亮得晚,六點鐘跟半夜似的。

  母親已經起來了。灶上溫著水,給我倒了一碗。

  「喝了再去。「

  我喝了。熱的。胃裡暖了,手就不那麼涼了。

  走到學校,教室門鎖著。趙老師給我配了一把鑰匙——一把鐵鑰匙,拴了根紅線繩。我第一次用鑰匙開門,手有點抖。鑰匙插進去,擰了兩下,門開了。

  教室里黑著,冷著。九月的早晨已經能看到哈氣了。

  爐子在教室中間。

  那是那種鐵爐子,圓肚子,鐵皮煙筒伸到窗外。爐膛里還有昨天的灰。我蹲下來,先把灰掏乾淨——用鐵簸箕把灰端出去倒了。然後回來看爐膛,空的,黑的。

  趙老師昨天教過我:先放紙,再放細柴,再放大柴。劃火柴,點紙,等火著了再封爐蓋。

  我從牆角抱了一捆細柴——松樹枝,手指粗細,是昨天值日生碼好的。大柴在後院堆著,是劈好的木頭柈子。

  我把紙揉成團,塞進爐膛底下。細柴搭在上面,留了空隙。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了一下,著了。火苗跳了一下,舔到紙團。紙團卷了邊,燒起來了。

  火苗慢慢往上爬。細柴噼啪響了兩聲,著了。我等了一會兒,看火穩了,才往上面加了大柴。大柴粗,著得慢。我蹲在爐子旁邊,用一根鐵條捅了捅,讓火透氣。

  爐子開始熱了。鐵皮肚子變色,從黑變紅。煙筒開始嗡嗡響——熱氣往上走,煙往外排。

  教室慢慢暖起來了。

  我又去打了半桶水,倒在牆角的暖壺裡。暖壺是鐵皮的,磕了好幾個坑。水是井水,涼的。等爐子上的水壺燒開了,再灌進暖壺裡——中午值日生用暖壺裡的水擦黑板。

  等我弄完,天亮了。窗外能看到操場上的楊樹了。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掉幾片。

  第一個同學來了。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過來。

  「嚯,真暖和。「那個同學說。

  我站在爐子旁邊,手上黑的,臉上蹭了一道。我笑了笑。

  後來我每天六點半到。

  不管颳風下雪,不管冬天零下三十度。我是班長,我離家近,我覺得這是我該乾的。

  冬天天亮得晚,我到學校的時候天還黑著。有時候路上有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我揣著手,縮著脖子,走到學校,開門,生爐子。

  我學會了看柴。濕柴冒煙不著火,乾柴一划就著。我學會了聽爐子——煙筒嗡嗡響是火旺了,不響了是快滅了。我學會了控制——加多了壓住火,加少了燒不熱。

  有一回大雪,路埋了。我踩著雪窩子走,到學校的時候鞋濕透了。我沒管,先把爐子生了。爐子熱了以後,我把鞋脫了擱在爐子邊上烤。襪子也濕了,脫下來搭在煙筒上。光著腳蹲在爐子旁邊等鞋干。

  趙老師來了看見我光著腳,什麼都沒說,去辦公室拿了一雙舊棉鞋。不是新的,底磨薄了,但乾的,暖的。

  「穿上。「

  「老師——「

  「穿上。回頭你媽給你做雙新的,這雙先穿著。「

  我穿了。鞋大一號,走路有點晃,但暖和。

  我把濕鞋擱在爐邊繼續烤,濕襪子搭在煙筒上。等放學的時候,鞋幹了,襪子幹了,我把棉鞋還給趙老師,換回自己的。

  趙老師接了鞋,沒說什麼。

  冬天最難。

  零下三十度,爐子生著了也不暖和——教室太大,四面牆都是冷的,熱氣往上升,到底下又涼了。坐在後排的同學腳凍得發麻,跺腳。一傳兩,兩傳三,全班都跟著跺。趙老師在講台上拍了一下桌子:「跺什麼跺,聽課。「

  但腳是凍的。我知道。我每天早上把爐子燒到最旺,但到了第二節課,火就下去了——柴不夠。學校分的柴有限,一天一捆,燒完了就沒了。我自己從家裡帶過柴,從後院劈了抱一捆,用繩子繫著,背在書包旁邊上學。

  有一次我帶的是松木柈子。松木油大,好燒,著起來噼啪響,滿教室松香味。劉鐵軍吸了吸鼻子:「真香。「後來我就總帶松木——家裡不多了就去後山撿松樹枝。

  母親發現柴少得快,問我:「你往學校搬柴了?「

  「嗯。學校柴不夠。「

  母親沒說什麼。第二天她在灶上多蒸了兩個窩頭,用布包了塞進我書包里。「給那個沒書包的也帶一個。「

  我不知道母親怎麼知道劉鐵軍沒書包的。可能她看到了,可能她猜到了。

  我把窩頭給了劉鐵軍。劉鐵軍接了,掰了一半,另一半遞迴來。

  「你吃你的。我夠了。「

  「一人一半。「

  劉鐵軍把另一半揣進兜里,沒再說話。

  那年的書包一直背到三年級。

  拉鏈壞了,銅的,拉到中間會卡住。母親拿鉗子掰了掰,好了一陣,又卡了。扣子也鬆了,鐵的,亮閃閃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鐵色,鏽了。

  書包底部磨破了一個洞。母親找了一塊帆布補上,針腳密,但顏色不一樣——新帆布是綠的,舊的是褪了色的發白的綠,補丁比底色深。

  四姐說我背的像「要飯的「。

  「你才要飯的。「我說。

  但我沒讓母親換。還能背。

  後來老姑又寄了一個來。新的,也是軍綠色帆布,拉鏈換成了塑料的,沒有銅的好使,但不卡。

  舊的那個我沒扔。母親收了,擱在柜子頂上。後來搬家的時候找不到了。

  我後來想過那個書包。不是因為它新,不是因為它體面。是因為那是老姑寄來的——老姑在撫順,隔著幾百里路,想著我上學了,寄了一個書包來。書包里塞了作業本和鉛筆,鉛筆削好了,本子是新的。

  那時候家裡還行。大瓦房住著,父親有活干,母親不用為學費發愁。新書包、新鉛筆、新作業本——都是「還買得起「的時候。

  我不知道幾年後會窮到交不起學費。不知道幾年後我會光著膀子在太陽底下撿石頭,賺兩百塊錢,把學費交了,剩下的全給母親。

  那時候我背的是新書包。後來背的是補丁書包。再後來,連書包都不背了——用一個塑膠袋裝作業本,揣在懷裡。

  但九月一號那天早上,我背著新書包走在土路上,鞋是新的,褲是新的,書包是新的。母親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母親在笑什麼。

  可能是覺得我長大了。可能是覺得日子還行。

  可能是兩樣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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