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霍元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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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台電視是全村第一台。

  黑白的,十四寸,熊貓牌。父親從縣城扛回來的時候,用棉被裹了三層,綁在自行車后座上。騎了三十多里路,過兩道嶺,到家天都黑了。

  他把電視搬進屋的時候,全家人都愣了。

  「這得多少錢?「母親問。

  父親沒直接回答。他把棉被拆開,把電視擱在柜子上,退後兩步看了看。

  「二百八。「

  母親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二百八——那是大半年的積蓄。但她沒說什麼。父親做事向來不商量,做了就做了。

  消息傳出去比風還快。

  第二天下午,隔壁老孫家的來了。第三天,西頭老趙家的也來了。到第四天,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那是一九八三年。石頂子村幾十戶人家,沒有第二台電視。

  晚上七點,屋裡坐滿了。炕上,凳子上,地上蹲著的,門口站著的。有人自帶板凳,有人直接往炕沿上一靠。大人抽菸,小孩嗑瓜子,滿屋子的煙霧和說話聲。

  父親把天線調了半天——兩根鋁管,綁在竹竿上,豎在院子裡。信號時好時壞,畫面上全是雪花。父親轉竹竿,炕上的人喊「行了行了——別動——「剛坐下,畫面又花了。「再轉一點——往左——過了過了——「

  就這麼調了十來分鐘,畫面終於穩了。

  《霍元甲》的主題曲一出來,滿屋子安靜了。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

  爺爺也來看。他不坐炕上,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離電視最遠。他不怎麼看得懂——識字不多,畫面上誰打誰他分不清。但他坐在那裡,從頭坐到尾。有人喊「陳大爺,看得見不?「他點點頭。其實他看得不太清。

  但他來不是因為電視。他來是因為滿屋子的人。

  我坐在炕裡面,靠著牆。我七歲,看不懂劇情,但那種滿屋子人一起盯著一個發光盒子的感覺,我記住了。所有人的臉都被那個光映著,明明暗暗的。有人跟著哼主題曲,跑調了也不知道。

  煙越來越濃。

  屋子裡十幾個人,七八個抽菸的。旱菸味、汗味、瓜子殼的鹹味混在一起。窗戶關著,門帘掛著,煙散不出去。

  我被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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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滿屋還是人,電視上在打——霍元甲在打日本人,拳腳飛快。煙濃得我睜不開眼,嗓子發辣,咳了兩聲。

  身邊的大人沒聽見。都在看電視。

  我往炕裡面縮了縮,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裡也嗆,但好一點。我聽見外面有人在議論——「這一集打得好「「那個陳真是霍元甲徒弟吧「「你看著身手不像演的「。

  不知道幾點了。我困得睜不開眼,又嗆得睡不著。

  後來我是被母親抱到裡屋去的。母親把我從炕上抱起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外屋——還是滿屋子的人,滿屋子的煙。電視上的光一閃一閃的,映在所有人的臉上。


  二姐開電視那次,是更早的事。

  那年我五歲。電視剛買回來不久,還新鮮。

  二姐比我大十歲,膽子大。她趁父母不在家,自己拿凳子墊腳,摁了電視的開關。電視「嘭「一聲響了——聲音大,雪花也大,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我在炕上玩。聽見那個聲音,轉頭看——電視上花花點點的,黑的白的亂閃,不知道是什麼。我哇地哭了。

  不是被嚇哭的。是那個聲音太大了,太突然了。五歲的孩子受不了突如其來的響動。

  二姐趕緊把電視關了。回過來看我哭了,先是急,後是惱。

  「哭什麼哭,又沒怎麼著你。「

  她拿手背給我抹了一把眼淚。手背上有繭子,粗的,蹭在臉上拉了一下。

  我哭得更凶了。

  「行行行,不看了不看了。「二姐把電視的插頭拔了,塞到柜子後面去。她怕父親回來發現她偷開電視——那台電視金貴,父親不讓小孩碰。

  但我還是哭了半天。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可能是嚇的,可能是委屈,可能是二姐那句話「又沒怎麼著你「——她說的沒錯,確實沒把我怎麼樣,但那種響動穿進耳朵里的感覺,我控制不住。

  後來二姐哄我。拿了一塊糖——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紙都粘了——塞到我嘴裡。

  我不哭了。含著糖,看著柜子上那台電視。黑著屏,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不會說話的柜子。

  我不知道那台柜子後來會裝進多少人的笑聲和煙。

  讓院子的事,是在蓋完大瓦房之後。

  山東來了一對木匠兄弟。哥哥二十出頭,弟弟十七八,都瘦,都黑,說話帶山東口音。他們來東北找活干,沒有住處。

  找到父親的時候,父親正在院子裡磨瓦刀。

  「大哥,能不能借個地方住?給錢也行。「

  父親看了看他們。手上的繭子,肩上的包,腳上的鞋——磨穿了,露著腳趾。

  「住西屋吧。「父親說。

  西屋是新房西邊那間。本來是給四姐留的——四姐還小,跟母親睡。西屋空著,放些雜物。

  「不用給錢。「父親又說。「幫著收拾收拾就行。「

  母親沒說什麼。她在灶上多做了幾個人的飯。

  木匠兄弟住下了。白天出去找活,晚上回來吃飯。哥哥話少,弟弟愛笑。弟弟有時候幫四姐削個木頭人,四姐拿在手裡玩半天。

  住下沒幾天,母親發現弟弟的衣服破了一個口子。她沒說什麼,第二天把衣服收了,補好了,擱在西屋門口。弟弟回來看見了,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沒敢拿。母親走過去把衣服塞給他:「破了補上就是。別凍著。「

  弟弟穿了補好的衣服,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從那以後,他每天早上幫母親劈柴——不用叫,天不亮就起來劈好碼在灶邊。

  哥哥也不白住。他手藝好,眼睛尖。住了半個多月,有一天跟父親說:「大哥,你家房檐那個椽子有點歪。我看了看,不影響住,但時間長了會往下沉。「

  父親爬上去看了一眼,果然。蓋房子的時候有一個椽子沒上正,平時看不出來,但木匠的眼睛比瓦匠尖。

  「我來修。「哥哥說。

  他爬上房頂,拆了那根椽子,換了根新的,重新上正了。父親在下面看著,點了點頭。

  「你這手藝,比瓦匠還細。「

  「不一樣。「哥哥說。「瓦匠看牆,木匠看骨。「

  住了一個多月。有一天哥哥回來,跟父親說:「大哥,我看你家這桌面該換了。「

  桌面的確舊了。是蓋房子時候打的,用了兩年多,桌面起了毛刺,刷的漆也掉了。父親一直想換,沒騰出手。

  「我來弄。「山東哥哥說。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刨子、鋸、砂紙。半天工夫,把桌面刨平了,砂了,刷了兩道清漆。桌面變得又光又亮,能照見人影。

  「這手藝好。「父親摸了摸桌面。

  山東哥哥笑了笑,沒說什麼。過了幾天,又把院門給安了——原來的院門歪了,關不嚴。他拆了重安,門軸換了新的,開關都順了。

  再後來,村裡有人蓋新房,找他們做木活。兄弟倆在石頂子村站住了腳。

  走的時候是第二年春天。弟弟要去更遠的地方找活,哥哥回山東老家。

  走之前,哥哥來跟父親告別。

  「大哥,這一年——「

  父親擺了擺手。「別說了。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

  哥哥站著沒動。過了一會兒,從包里掏出一個木頭盒子。不大,巴掌長,做得精細,蓋子上刻了一道簡單的花紋。

  「給小五子裝東西用。「

  父親接了。掂了掂,不重。

  「行了。去吧。「

  兄弟倆走了。走到村口拐彎的時候,哥哥回了一下頭。父親站在院門口,點了根煙。

  那個木頭盒子後來一直在。我用它裝過彈弓、彈珠、鉛筆頭。再後來裝過初中攢的郵票。高中以後沒用了,收在柜子頂上。

  後來我想過父親讓院子這件事。

  不是沒有院子讓。但讓給兩個素不相識的人,不收錢,管飯,住了一年多——村裡有人說他傻。父親不解釋。

  「人家更苦。「父親說過這一句。就這一句。

  我後來做建築師,見過各種各樣的甲方。有的算計到一分一厘,有的要求設計里多加一個車位,有的為了朝向多爭半米。我在圖紙上畫過無數條線,每條線背後都是利益。

  我有時候想起父親。一個瓦匠,不識幾個字,但他知道一件事——給人讓一步。

  讓出去的,會回來。不是錢回來,是別的什麼回來。山東木匠走的桌面、安的院門、留的木頭盒子——都不值多少錢。但那個「讓「本身,值了。

  我後來設計公共空間,總想多留一點餘地。走廊寬一點,拐角大一點,等電梯的地方能坐下來。甲方說浪費面積。我說不浪費。

  「人家更苦。「我有時候在心裡說這句話。但沒跟人說過是從父親那來的。

  一九八三年是最好的時候。

  大瓦房住著,電視看著,院子裡的醬缸還在,爺爺還在,大姑還在,父親才四十四歲,母親四十一歲。姐姐們都長大了。四姐也十一歲了,也開始幫著幹活了。

  那一年,整個石頂子村都說老陳家日子過得好。

  我七歲,不知道什麼叫「好「。我只知道——家裡有電視,有水磨石地面,有醬缸後面那道縫,有姐姐們烘熱的棉襖,有爺爺炸的排叉,有父親寫的春聯,有母親留的過河錢。年底的時候大姑從鎮上騎自行車來,帶一兜子藥和一兜子糖。老姑從撫順寄來信和花生。伯父過年買兩掛鞭炮。

  我什麼都有。

  後來我回頭想,同齡人里有人已經開始走另一條路了。南頭老周家的兒子,比我大一歲,那年冬天定了親——不是自己談的,是家裡定的。十三四歲定親,十五六結婚,十七八生孩子。等我考上大學的時候,南頭周家兒子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大的能打醬油了。

  同一代人,走兩條路。一條往外走——讀書、考試、見世面。一條往裡走——種地、成家、守著村子。

  那時候看不出來。七歲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一間屋子裡看電視,抽一樣的煙,嗑一樣的瓜子。分不出來誰走哪條路。

  後來我回頭看,一九八三年是頂點。從那之後,家裡的日子一點一點往下走。先是父親被人設局坑了錢,家道開始落。然後爺爺病了,大姑病了。再然後,該走的走了,該散的散了。

  但一九八三年那個冬天,滿屋子的人在看《霍元甲》。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主題曲一響,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七歲,縮在炕裡面,靠著牆。外面下著雪,屋裡熱著。身邊全是人——父親、母親、姐姐們、爺爺、老孫家、老趙家、不知道誰家的小孩。

  我不知道這是最好的時候。

  人總是在最好的時候不知道那是最好的時候。

  後來我回石頂子村,路過老孫家。孫家大嬸還活著,八十多了,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我,認出來了。

  「你是老陳家小五子吧?「

  「是。「

  「你爸呢?「

  「走了。走了十來年了。「

  孫家大嬸點了點頭。

  「那年看霍元甲,你爸那台電視——全村第一台。「她笑了一下。「你爸那個人,好東西不自己留著。全村人都去了,他也不嫌吵。「

  我站在路上,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大瓦房還在,翻新過了,住了別家的人。

  我想起那年冬天的煙。

  滿屋子的煙,滿屋子的人,滿屋子的笑聲和咳嗽聲。電視上的光一閃一閃的,映在所有人臉上。我縮在炕裡面,被嗆醒了,眼睛睜不開。

  我當時覺得吵。

  現在想回去。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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