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鋁盆
那年冬天，我五歲。
我記住了兩樣東西。一個是鋁盆碰在臉上的聲音——咚的一聲，不重，但悶。另一個是三姐臉上的紅印子——兩個巴掌印，左右對稱，像蓋了兩個紅印章。
後來的事情我是拼起來的。五歲的孩子記不住順序，只記住了幾個畫面。
第一個畫面是棉門帘。
東北的冬天，家家戶戶門口掛著棉門帘。厚實，沉，外面縫一層人造革，裡面絮的舊棉花，擋風用的。掀起來才能進屋。大人掀門帘是拿手往邊上一撥，側身進去。小孩掀不動，得兩隻手掀，整個人鑽。
我是從外面跑回來的。
我跑得急。那天下午老姨夫來了——老姨夫是母親的妹夫，大高個，冬天穿軍大衣，揣著花生和糖。花生是炒的，糖是水果硬糖，綠的黃的紅的，包在玻璃紙里。我在老姨夫懷裡扒拉了兩顆花生，又摸了一塊糖。然後我想起來三姐也愛吃——我想告訴三姐。
三姐在屋裡。
我放下花生就往屋裡跑。老姨夫在後面喊「慢點跑——「我沒聽見，或者說聽見了沒停。我穿著棉鞋，但鞋帶沒繫緊，趿拉著跑，啪嗒啪嗒響。
從院子到屋門口，二十來步。我跑著，兩隻手已經伸出去——準備掀門帘。
棉門帘比我高出一截。夠不到上頭，只能掀下面。兩隻手抓住門帘底邊，往上一撩——
第二個畫面是鋁盆。
三姐端著盆正從裡面出來。
她是出來倒髒水的。洗完碗的泔水，灰的，渾的，帶著油星子。鋁盆不大，但裝滿了水沉，三姐兩隻手端著，貼著肚子，一步一步走。
她掀門帘是拿肩膀頂的——身子側過去，肩膀把門帘拱開一個縫，端著盆側著出來。
我從外面撩門帘。三姐從裡面拱門帘。兩個人都沒看見對方。
門帘掀起來的時候，三姐正邁出門檻。跑著進來的我額頭撞上了鋁盆的邊沿。
不是撞到盆底，是盆沿。鋁盆的邊沿卷了一道邊，是薄的，但捲起來以後有棱。那個棱正好刮在我左眼下面。
當的一聲。
鋁盆翻了。髒水潑了一地——潑在門帘上，潑在棉鞋上，潑在我的棉襖上。三姐手一松，盆掉在地上，哐啷哐啷滾了兩圈。
我站在那裡。
先是愣了。不疼——或者說還沒來得及疼。看見地上潑開的水，灰的，帶著菜葉子。看見鋁盆倒扣在腳邊。看見三姐的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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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摸了一下臉。
手上是紅的。
三姐尖叫了一聲。
不是那種被嚇著的尖叫，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聲音——短促的，尖的，像什麼東西斷了。她蹲下來，看見我左眼下頭的口子。血順著臉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棉襖前襟上。
「小五子——「
她伸手想捂。手上有水，有油，有灰。她往棉襖袖子上擦了兩把，又伸過來。手在抖。
我這時候才開始疼。不是那種割傷的疼，是悶的，脹的，從眼眶底下往腦子裡鑽。我哇地哭了。
三姐就把我往屋裡拽。一邊拽一邊語無倫次的喊：「媽——媽——小五子出血了——「媽媽那天沒在家。
第三個畫面是父親。
父親從院子裡跑過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鋸末子。他在院子裡劈柴，聽到三姐喊，柴沒放下就跑過來了。
他看見我臉上的血。
血已經流到脖子上了。棉襖前襟上一大片紅的，跟潑上去的髒水混在一起。我在哭，但哭聲不大——我是被嚇住了，嘴張著，聲音是斷斷續續的。
父親的臉變了。
後來我想找一個詞形容父親那一刻的臉——不是凶，不是急。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五官都在，但全錯了位。嘴是歪的，眼睛是瞪的，眉頭擰在一起。像一堵牆要倒了，還沒倒，但已經裂了。
「誰弄的？「
三姐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她想擦，沒敢擦。
「我……他撞的……門帘……「
父親沒等她說完。
兩個耳光。
第一個是右手。正手，抽在三姐左臉上。三姐的頭往右一偏。
第二個還是右手。反手，抽在三姐右臉上。三姐的頭往左一偏。
兩聲脆響。
三姐沒動。沒退，沒蹲，沒捂臉。她就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頭偏過去，又慢慢轉回來。臉上兩個紅印子，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三姐當時的表情是愣的。十來歲的孩子，從來沒被這麼打過——父親突然兩巴掌甩下來，她沒覺得疼，是被打愣住了。
她沒哭。
我被嚇得哭了。
我不是不疼了，是被嚇的。我從來沒見過父親打人。從我記事起，父親最重的懲罰是罰跪——罰我自己跪，罰姐姐們跪。父親說過「打人不打臉「，說過「孩子不能打，打了記仇「。我記得這些話。
但父親剛才打了三姐。兩個耳光。當著我的面。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不該哭。
老姨夫從屋裡衝出來。
他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不是攔，是拽。往懷裡拽，把父親從三姐面前拉開。
「三姐夫！三姐夫你幹啥呢！「
老姨夫叫父親「三姐夫「。他個高，力氣也大，一隻手拽著父親的胳膊，另一隻手按著父親的肩膀。父親掙了一下，沒掙開。
隔壁老孫家叔叔也來了。他在院子裡聽見響，推門進來，看見三姐臉上的印子，愣了一下，趕緊過來幫老姨夫攔。
「老陳，老陳，冷靜冷靜。「
父親被兩個人架著。胸膛起伏得厲害。嘴張著，但沒說話。
他看了三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到院子角落，蹲下來。沒蹲住，一屁股坐在劈好的柴堆上。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誰都沒說話。
母親從姥姥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進門看見我臉上貼著紗布——老姨夫騎自行車去鎮上衛生所買的碘酒和紗布，三姐給纏的。纏得不好，松松垮垮的，一邊長一邊短。
她又看見三姐。
三姐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臉上的印子已經從紅變成了青紫。
母親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三姐面前。
「咋了？「
三姐沒抬頭。
「誰打的？「
三姐還是沒說話。
母親轉過頭看老姨夫。老姨夫站在門口，搓了搓手，沒吭聲。母親又看我——我臉上的紗布，三姐臉上的印子。她不用問了。
她走到三姐旁邊坐下來。沒說話。伸手把三姐的頭髮攏到耳後——三姐的頭髮散了，辮子歪了。母親把辮子重新紮好。
三姐的肩膀抖了一下。
母親的手停了停。然後繼續扎辮子。
那天晚上，父親沒進屋吃飯。
母親把飯端到院子裡。過了很久，碗拿回來的時候是空的。
我躺在炕上，左眼下面火辣辣的。紗布蹭著枕頭，每翻一下身都扯一下。我睡不著。
三姐在旁邊。她側躺著，面朝牆。沒翻身。
「三姐。「
「嗯。「
「疼不疼？「
三姐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翻過身來。臉上青紫的印子在燈下看得更清楚了。她看了看我臉上的紗布，伸手拉了拉被角，給我蓋上。
「你的臉還疼不疼？「
「不疼了。「我說。其實還在疼。
「睡吧。「
三姐翻回去，面朝牆。過了一陣，她的呼吸勻了。睡著之前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門帘我掀開的。我該先看一眼。「
三姐叫陳雅，比我大八歲。
她不是大姐那種「頂半個媽「的脾氣。大姐是往外使勁的——洗衣做飯餵豬掃院子，什麼都扛著。三姐是熱情——她話多，幹活快，幹完這樣干那樣。愛串門，愛湊熱鬧。村裡的嬸子們聊天，她聽到總能接上幾句，都說我三姐性格外向。
她有一雙巧手。大姐會做飯，三姐會做別的——補衣裳、納鞋底、編筐。她納的鞋底針腳密，一排一排的，比母親納得齊。母親說「老三手比我巧「，三姐沒接話。
她也不愛笑。不是不會，是不愛。偶爾笑一下，嘴角往上翹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怕被人看見。
我有時候覺得三姐很熱情，和別的10來歲的孩子不太一樣。大姐像母親——先笑再說話。三姐跟誰都熱絡，說話也接得上。她就是……我在這裡。誰來我都接待著，在灶上忙活著，在院子裡走著。看到誰都能搭上話，但是不是那種沒話找話，是很熱絡的打招呼，讓人心裡暖和。
那天以後我才明白——三姐是那種看上去熱絡、但什麼都記在心裡的人。
後來我問過父親。
不是當面問。是有一年過年，我都長大了，二十好幾了，在家待著。父親喝了點酒，坐在炕上，突然說起來。
「那年冬天……你撞鋁盆那次。「
我沒接話。
「我打了你三姐兩個耳光。「父親低著頭，拿手指蹭炕席。
「嗯。「
「跟你三姐沒關係。「
我知道。五歲那年我就知道了。三姐端著盆出來，我掀門帘撞上去。不是三姐的錯。
「我看見你滿臉血，手就出去了。「父親頓了頓。「沒忍住。「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我。又低下去了。
「我這輩子就打過那一次。「
父親說的是「打過那一次「。不是「打過你三姐一次「。是打過——任何一個孩子。
我後來想過父親那兩隻耳光。打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看見兒子滿臉血的時候，腦子裡是什麼？手抽出去之前，有沒有想過？
我想，沒有。
人真正失控的時候，是不過腦子的。手比腦子快。打完了才回過神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幹了什麼。
父親是個嚴而不打的人。罰跪，罰站，不讓吃飯，但不動手。他信奉的是「打人不打臉，打臉傷人心「。這句話他跟孩子們說過不止一次。可那天他打了。左右兩個耳光，對稱的，蓋在三姐臉上。
他打的不是三姐。他打的是那個讓自己兒子流血的東西。但鋁盆不會疼，門帘不會疼。最後疼的是三姐。
這是父親後來才想明白的。想明白的時候，三姐臉上那兩個印子早就沒有了。但父親記了一輩子。
三姐也記了一輩子。
但她從來不說。
後來三姐嫁了人。嫁的是山裡的人家，比石頂子村還偏。男人不愛說話，但勤快。三姐嫁過去以後，跟婆家的人也很熱絡。除了逢年過節回來一趟，平時有時間就往家裡寫信，後來有電話更是一天一個電話給父母打，三姐記著那兩巴掌，但是三姐從來沒記恨過父親。
每次回來，她都要看一看我。
不是那種大姐式的看——大姐是拉著我的手，從頭看到腳，問這問那。三姐就是看一眼。看完了，點一下頭。
有一次我回老家，三姐也在。兩個人坐在院子裡。我左眼下面那道疤還在——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天冷的時候會發白。三姐看了一眼那個地方。
「還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三姐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2014年秋天，我在辦公室接到三姐的電話。三姐在我上班的時候打電話來很少，她怕打擾我工作。
「小五子。「
「嗯。「
「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你好不好。「
「挺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三姐掛了。
「你臉上那個疤……還看得出來不？「
我愣了一下。
「看不出來了。早好了。「
「哦。「
又是一陣沉默。
「三姐。「
「嗯。「
「你臉上那兩個印子……「
三姐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很短，很輕。
「早沒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陽台上。溫州的秋天還熱著，樹是綠的。
想起那年冬天。棉門帘，鋁盆，髒水潑了一地。三姐蹲下來，手在抖。兩個耳光。三姐沒哭。
後來我想起一句話——父親這輩子打過一次人，打的是自己閨女。打的不是因為她的錯，是自己的怕。
一個一輩子不動手的人，動了手。他打的不是三姐。他打的是攔不住的血。
但疼的是三姐。
她疼了三十多年，一個字都沒說過。
我站在陽台上，看了很久的樹。
鋁盆後來還在用。磕癟了一塊，三姐拿錘子敲了敲，又用了很多年。再後來換了搪瓷盆，鋁盆不知道收到哪兒去了。
但那聲「當「的響——悶的，不重，但穿透了三十多年——一直在。
我記住了兩樣東西。一個是鋁盆碰在臉上的聲音——咚的一聲，不重，但悶。另一個是三姐臉上的紅印子——兩個巴掌印，左右對稱，像蓋了兩個紅印章。
後來的事情我是拼起來的。五歲的孩子記不住順序，只記住了幾個畫面。
第一個畫面是棉門帘。
東北的冬天，家家戶戶門口掛著棉門帘。厚實，沉，外面縫一層人造革，裡面絮的舊棉花，擋風用的。掀起來才能進屋。大人掀門帘是拿手往邊上一撥，側身進去。小孩掀不動，得兩隻手掀，整個人鑽。
我是從外面跑回來的。
我跑得急。那天下午老姨夫來了——老姨夫是母親的妹夫，大高個，冬天穿軍大衣，揣著花生和糖。花生是炒的，糖是水果硬糖，綠的黃的紅的，包在玻璃紙里。我在老姨夫懷裡扒拉了兩顆花生，又摸了一塊糖。然後我想起來三姐也愛吃——我想告訴三姐。
三姐在屋裡。
我放下花生就往屋裡跑。老姨夫在後面喊「慢點跑——「我沒聽見，或者說聽見了沒停。我穿著棉鞋，但鞋帶沒繫緊，趿拉著跑，啪嗒啪嗒響。
從院子到屋門口，二十來步。我跑著，兩隻手已經伸出去——準備掀門帘。
棉門帘比我高出一截。夠不到上頭，只能掀下面。兩隻手抓住門帘底邊，往上一撩——
第二個畫面是鋁盆。
三姐端著盆正從裡面出來。
她是出來倒髒水的。洗完碗的泔水，灰的，渾的，帶著油星子。鋁盆不大，但裝滿了水沉，三姐兩隻手端著，貼著肚子，一步一步走。
她掀門帘是拿肩膀頂的——身子側過去，肩膀把門帘拱開一個縫，端著盆側著出來。
我從外面撩門帘。三姐從裡面拱門帘。兩個人都沒看見對方。
門帘掀起來的時候，三姐正邁出門檻。跑著進來的我額頭撞上了鋁盆的邊沿。
不是撞到盆底，是盆沿。鋁盆的邊沿卷了一道邊，是薄的，但捲起來以後有棱。那個棱正好刮在我左眼下面。
當的一聲。
鋁盆翻了。髒水潑了一地——潑在門帘上，潑在棉鞋上，潑在我的棉襖上。三姐手一松，盆掉在地上，哐啷哐啷滾了兩圈。
我站在那裡。
先是愣了。不疼——或者說還沒來得及疼。看見地上潑開的水，灰的，帶著菜葉子。看見鋁盆倒扣在腳邊。看見三姐的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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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摸了一下臉。
手上是紅的。
三姐尖叫了一聲。
不是那種被嚇著的尖叫，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聲音——短促的，尖的，像什麼東西斷了。她蹲下來，看見我左眼下頭的口子。血順著臉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棉襖前襟上。
「小五子——「
她伸手想捂。手上有水，有油，有灰。她往棉襖袖子上擦了兩把，又伸過來。手在抖。
我這時候才開始疼。不是那種割傷的疼，是悶的，脹的，從眼眶底下往腦子裡鑽。我哇地哭了。
三姐就把我往屋裡拽。一邊拽一邊語無倫次的喊：「媽——媽——小五子出血了——「媽媽那天沒在家。
第三個畫面是父親。
父親從院子裡跑過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鋸末子。他在院子裡劈柴，聽到三姐喊，柴沒放下就跑過來了。
他看見我臉上的血。
血已經流到脖子上了。棉襖前襟上一大片紅的，跟潑上去的髒水混在一起。我在哭，但哭聲不大——我是被嚇住了，嘴張著，聲音是斷斷續續的。
父親的臉變了。
後來我想找一個詞形容父親那一刻的臉——不是凶，不是急。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五官都在，但全錯了位。嘴是歪的，眼睛是瞪的，眉頭擰在一起。像一堵牆要倒了，還沒倒，但已經裂了。
「誰弄的？「
三姐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她想擦，沒敢擦。
「我……他撞的……門帘……「
父親沒等她說完。
兩個耳光。
第一個是右手。正手，抽在三姐左臉上。三姐的頭往右一偏。
第二個還是右手。反手，抽在三姐右臉上。三姐的頭往左一偏。
兩聲脆響。
三姐沒動。沒退，沒蹲，沒捂臉。她就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頭偏過去，又慢慢轉回來。臉上兩個紅印子，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三姐當時的表情是愣的。十來歲的孩子，從來沒被這麼打過——父親突然兩巴掌甩下來，她沒覺得疼，是被打愣住了。
她沒哭。
我被嚇得哭了。
我不是不疼了，是被嚇的。我從來沒見過父親打人。從我記事起，父親最重的懲罰是罰跪——罰我自己跪，罰姐姐們跪。父親說過「打人不打臉「，說過「孩子不能打，打了記仇「。我記得這些話。
但父親剛才打了三姐。兩個耳光。當著我的面。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不該哭。
老姨夫從屋裡衝出來。
他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不是攔，是拽。往懷裡拽，把父親從三姐面前拉開。
「三姐夫！三姐夫你幹啥呢！「
老姨夫叫父親「三姐夫「。他個高，力氣也大，一隻手拽著父親的胳膊，另一隻手按著父親的肩膀。父親掙了一下，沒掙開。
隔壁老孫家叔叔也來了。他在院子裡聽見響，推門進來，看見三姐臉上的印子，愣了一下，趕緊過來幫老姨夫攔。
「老陳，老陳，冷靜冷靜。「
父親被兩個人架著。胸膛起伏得厲害。嘴張著，但沒說話。
他看了三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到院子角落，蹲下來。沒蹲住，一屁股坐在劈好的柴堆上。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誰都沒說話。
母親從姥姥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進門看見我臉上貼著紗布——老姨夫騎自行車去鎮上衛生所買的碘酒和紗布，三姐給纏的。纏得不好，松松垮垮的，一邊長一邊短。
她又看見三姐。
三姐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臉上的印子已經從紅變成了青紫。
母親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三姐面前。
「咋了？「
三姐沒抬頭。
「誰打的？「
三姐還是沒說話。
母親轉過頭看老姨夫。老姨夫站在門口，搓了搓手，沒吭聲。母親又看我——我臉上的紗布，三姐臉上的印子。她不用問了。
她走到三姐旁邊坐下來。沒說話。伸手把三姐的頭髮攏到耳後——三姐的頭髮散了，辮子歪了。母親把辮子重新紮好。
三姐的肩膀抖了一下。
母親的手停了停。然後繼續扎辮子。
那天晚上，父親沒進屋吃飯。
母親把飯端到院子裡。過了很久，碗拿回來的時候是空的。
我躺在炕上，左眼下面火辣辣的。紗布蹭著枕頭，每翻一下身都扯一下。我睡不著。
三姐在旁邊。她側躺著，面朝牆。沒翻身。
「三姐。「
「嗯。「
「疼不疼？「
三姐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翻過身來。臉上青紫的印子在燈下看得更清楚了。她看了看我臉上的紗布，伸手拉了拉被角，給我蓋上。
「你的臉還疼不疼？「
「不疼了。「我說。其實還在疼。
「睡吧。「
三姐翻回去，面朝牆。過了一陣，她的呼吸勻了。睡著之前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門帘我掀開的。我該先看一眼。「
三姐叫陳雅，比我大八歲。
她不是大姐那種「頂半個媽「的脾氣。大姐是往外使勁的——洗衣做飯餵豬掃院子，什麼都扛著。三姐是熱情——她話多，幹活快，幹完這樣干那樣。愛串門，愛湊熱鬧。村裡的嬸子們聊天，她聽到總能接上幾句，都說我三姐性格外向。
她有一雙巧手。大姐會做飯，三姐會做別的——補衣裳、納鞋底、編筐。她納的鞋底針腳密，一排一排的，比母親納得齊。母親說「老三手比我巧「，三姐沒接話。
她也不愛笑。不是不會，是不愛。偶爾笑一下，嘴角往上翹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怕被人看見。
我有時候覺得三姐很熱情，和別的10來歲的孩子不太一樣。大姐像母親——先笑再說話。三姐跟誰都熱絡，說話也接得上。她就是……我在這裡。誰來我都接待著，在灶上忙活著，在院子裡走著。看到誰都能搭上話，但是不是那種沒話找話，是很熱絡的打招呼，讓人心裡暖和。
那天以後我才明白——三姐是那種看上去熱絡、但什麼都記在心裡的人。
後來我問過父親。
不是當面問。是有一年過年，我都長大了，二十好幾了，在家待著。父親喝了點酒，坐在炕上，突然說起來。
「那年冬天……你撞鋁盆那次。「
我沒接話。
「我打了你三姐兩個耳光。「父親低著頭，拿手指蹭炕席。
「嗯。「
「跟你三姐沒關係。「
我知道。五歲那年我就知道了。三姐端著盆出來，我掀門帘撞上去。不是三姐的錯。
「我看見你滿臉血，手就出去了。「父親頓了頓。「沒忍住。「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我。又低下去了。
「我這輩子就打過那一次。「
父親說的是「打過那一次「。不是「打過你三姐一次「。是打過——任何一個孩子。
我後來想過父親那兩隻耳光。打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看見兒子滿臉血的時候，腦子裡是什麼？手抽出去之前，有沒有想過？
我想，沒有。
人真正失控的時候，是不過腦子的。手比腦子快。打完了才回過神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幹了什麼。
父親是個嚴而不打的人。罰跪，罰站，不讓吃飯，但不動手。他信奉的是「打人不打臉，打臉傷人心「。這句話他跟孩子們說過不止一次。可那天他打了。左右兩個耳光，對稱的，蓋在三姐臉上。
他打的不是三姐。他打的是那個讓自己兒子流血的東西。但鋁盆不會疼，門帘不會疼。最後疼的是三姐。
這是父親後來才想明白的。想明白的時候，三姐臉上那兩個印子早就沒有了。但父親記了一輩子。
三姐也記了一輩子。
但她從來不說。
後來三姐嫁了人。嫁的是山裡的人家，比石頂子村還偏。男人不愛說話，但勤快。三姐嫁過去以後，跟婆家的人也很熱絡。除了逢年過節回來一趟，平時有時間就往家裡寫信，後來有電話更是一天一個電話給父母打，三姐記著那兩巴掌，但是三姐從來沒記恨過父親。
每次回來，她都要看一看我。
不是那種大姐式的看——大姐是拉著我的手，從頭看到腳，問這問那。三姐就是看一眼。看完了，點一下頭。
有一次我回老家，三姐也在。兩個人坐在院子裡。我左眼下面那道疤還在——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天冷的時候會發白。三姐看了一眼那個地方。
「還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三姐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2014年秋天，我在辦公室接到三姐的電話。三姐在我上班的時候打電話來很少，她怕打擾我工作。
「小五子。「
「嗯。「
「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你好不好。「
「挺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三姐掛了。
「你臉上那個疤……還看得出來不？「
我愣了一下。
「看不出來了。早好了。「
「哦。「
又是一陣沉默。
「三姐。「
「嗯。「
「你臉上那兩個印子……「
三姐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很短，很輕。
「早沒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陽台上。溫州的秋天還熱著，樹是綠的。
想起那年冬天。棉門帘，鋁盆，髒水潑了一地。三姐蹲下來，手在抖。兩個耳光。三姐沒哭。
後來我想起一句話——父親這輩子打過一次人，打的是自己閨女。打的不是因為她的錯，是自己的怕。
一個一輩子不動手的人，動了手。他打的不是三姐。他打的是攔不住的血。
但疼的是三姐。
她疼了三十多年，一個字都沒說過。
我站在陽台上，看了很久的樹。
鋁盆後來還在用。磕癟了一塊，三姐拿錘子敲了敲，又用了很多年。再後來換了搪瓷盆，鋁盆不知道收到哪兒去了。
但那聲「當「的響——悶的，不重，但穿透了三十多年——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