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躲貓貓
三歲那年的夏天，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院子西南角，靠著杖子的地方，有一口大醬缸。醬缸是爺爺的——從父親過繼過來那年就在了，粗陶燒的，缸口比臉盆還大，上面扣著個舊鍋蓋當帽子。醬缸和杖子之間有一道縫，剛好能塞進去一個三歲的孩子。
我是在追一隻螞蚱的時候發現的。螞蚱蹦到醬缸後面，我跟過去，蹲下來一鑽——進去了。
裡面是另一個世界。
醬缸擋著光，縫裡漏進來一條一條的亮。地上是潮的，有一股醬味，鹹的，悶的，混著泥腥。我能看見杖子外面鄰居家菜地的白菜，能看見一隻母雞從面前走過去，爪子刨了兩下土，走了。
我蹲在裡面，覺得安全。
大姐來找我的時候，我聽見了。
「小五子——「
大姐的聲音從屋門口傳過來。我聽得見，但沒動。三歲的孩子不知道「著急「是什麼。我蹲在醬缸後面，看螞蟻搬家。一隊螞蟻從杖子根底下的洞裡出來，繞過一塊碎瓦片，爬進醬缸底下。我拿手指擋了一下，螞蟻繞過去了。我又擋了一下，螞蟻又繞過去了。
「小五子！你上哪兒去了——「
大姐的聲音從院子西頭傳到了東頭。腳步聲是跑的，踩在地上咚咚響。
我還是沒動。我在看螞蟻。
大姐叫陳香，十五歲。
家裡五個孩子，她最大。比我大十二歲，倆人都屬大龍的。
母親體弱，生下我以後更瘦了。洗衣服、做飯、餵豬、掃院子，大姐幹了一半。她個子不高，但手上有勁——擰衣服的時候，水從布里淌出來，嘩嘩的，比母親擰得還干。
村里人見了都說：「老陳家大閨女，頂半個媽。「
她不愛聽這話，但也不反駁。該幹什麼幹什麼。
她每天起得比弟弟妹妹都早。灶上生火，燒水，把粥煮上，再叫弟弟妹妹起來。冬天的時候，先把棉襖在灶口烘熱了，再遞給四姐穿。四姐最小，七歲，還賴炕。大姐就把棉襖擱在被子上，拍拍她屁股：「起了，再不起粥涼了。「
我的棉襖也是大姐烘的。我穿的時候，胸口那塊還是熱的。
蒸窩頭的時候，大姐總在底下墊一層白菜葉——窩頭不粘屜布，洗起來省事。這個法子是她自己琢磨的。母親看了，說「這丫頭比我會過日子「。大姐沒接話，把窩頭撿出來，一摞一摞碼在笸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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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下午她在屋裡補一件衣裳——四姐的，膝蓋破了，她拿碎布頭打了個補丁。縫了兩針發現弟弟不在炕上。以為去院子裡玩，一會就回來了。過了一陣出來看，院子裡空的。
「小五子——「
沒人應。
她走到杖子邊上往外看。村裡的土路一直通到南頭，沒有人影。
她先去了隔壁老孫家。孫家大嬸在院子裡擇豆角，抬頭看了一眼說：「沒看見啊，是不是去他媽那邊了？「
大姐搖頭。母親今天去姥姥家了，走之前說下午回來。
她又去了西頭老趙家。趙家媳婦在餵雞，歪頭想了想說：「剛才好像聽見有小孩喊了一聲，往南邊去了。也可能聽岔了。「
大姐出了趙家院門就跑了起來。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從北到南走一趟也就一袋煙的工夫。但夏天下午日頭毒，路上沒人。她挨家挨戶敲門。東頭老李家沒有，南頭老周家沒有，連村口小賣部都問了——老闆娘說一天也沒見小孩來過。
她從南頭跑到北頭，又從北頭繞回來。鞋裡灌了沙子，也顧不上倒。汗把頭髮粘在臉上，辮子散了一半，她也顧不上。
路過老孫家的時候，孫家大嬸正端著擇好的豆角進屋，看見她又問：「小五子還沒找著？「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嗓子已經啞了。
誰都說沒看見。
大姐她開始慌了。
我蹲在醬缸後面，聽見大姐的腳步聲跑出院子。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再過了一會兒又出去了。
我聽見了，但不懂那是什麼意思，還覺得挺好玩兒，就一直不動躲在那裡。
三歲的孩子不知道「找「這個字有多重。不知道一個人在你身後跑，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急——那叫什麼。
我蹲在醬缸後面，用一根樹枝戳螞蟻。戳一下，螞蟻散了。過一會兒又聚回來。我再戳一下。
父親從地里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看見大姐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不是坐——是靠著，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歪在石頭上。臉上是汗，也是淚。
「爸，小五子不見了。「大姐帶著哭腔說道。
父親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啥時候的事？「
「下午……我補衣裳的時候……「
父親沒再問。他轉身出了院子，往南頭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進院子轉了一圈——豬圈、柴垛、茅房、倉房——沒有。
他站在院子中間，張望。四姐從屋裡睡醒覺跑出來，二姐三姐也從地里回來了。
「都別愣著，找！「
大姐又要往外跑。父親攔住了她。
「小香子你在家裡等著。萬一小五子回來了，家裡沒人不行。「
大姐站在院子裡，兩隻手絞著衣角。她不敢坐下，站著等。隔一會兒喊一聲。嗓子已經啞了，喊出來的聲音是劈的。
「小五子——「
我聽見了。
不是大姐的聲音。是父親的。父親的聲音和大姐的不一樣——大姐是喊，父親是吼。那種吼不是生氣，是別的什麼，三歲的孩子分辨不出來。
我有點害怕了，因為現在大家都在找我。
但我不敢動。醬缸後面太舒服了——暗的，涼的，螞蟻還在地上走。我怕出去會被罵。
後來我聽見大姐在哭。不是嚎的那種哭，是悶著，一抽一抽的，鼻子吸氣的聲音。
我蹲不住了。
我站起來的時候，腦袋頂到了醬缸。缸晃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姐轉過頭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嘴張著，眼淚還在流，但眼睛裡是亮的。
她跑過來。
一把把我從醬缸後面拽出來，摟住了。摟得太緊，我的臉埋在她肩膀上，聞到一股洗衣裳的肥皂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還有別的什麼味——甜的，我說不上來。
大姐什麼都沒說。就摟著我。
她的肩膀在抖。
父親回來的時候，看見大姐抱著我站在醬缸旁邊。
「在哪找著的？「
「就在……醬缸後面。「大姐的聲音啞得快聽不見了。
父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三歲的我看不懂。
「跪下。「
我不懂「跪「是什麼意思。我站著沒動。
父親彎下腰，按著我的肩膀往下壓。膝蓋碰到地上的時候，硬的，硌得慌。
「跪著。想清楚了再起來。「
我不知道要想清楚什麼。我跪在院子裡的土地上，膝蓋底下有碎石子，硌得疼。我看著地上一隻螞蟻從面前爬過去。
大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進屋了。
過了一陣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地上。
「喝點水。「
我低頭看碗。碗裡的水映著天。
我不知道大姐在水裡加了什麼——可能是糖。那水是甜的。
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沒看我們。
大姐站起來，走到父親跟前。站了一會兒，搓著手。
「爸……「她聲音很低，像蚊子嗡嗡。
父親沒抬頭。
「爸，他小，不懂事……讓他起來吧。「
父親吐了口煙。
「你讓他跪著，他也不知道為啥跪。「
父親拿煙鍋磕了磕門檻。
「行了。去看著他。「
大姐回來的時候，臉上鬆了一點。但她沒告訴我她去求了情。她蹲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拿袖子給我擦臉上的土。她的袖子是濕的——剛才擦過自己的眼淚。
「以後別藏了啊，聽到大姐找你你就回家。「
我點了點頭。不是因為聽懂了，是因為大姐的聲音讓我覺得安全。
「你不知道別人會急。「大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像怕被父親聽見。
她蹲在那裡的樣子，後來我記了很多年。十五歲的姐姐，頭髮紮成一根辮子，辮梢毛了，碎頭髮貼在額頭上。膝蓋上是補丁摞補丁的褲子。手上有裂口——冬天凍的，夏天還沒好全。
她蹲在那裡，像一堵矮牆。不高，但擋風。
我跪了多久，我不記得了。三歲的孩子沒有時間的概念。我只記得地上那隻螞蟻走遠了。還有碗裡的水，喝完了大姐又添了一次。
最後是父親說：「行了，起來吧。「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麻了，走了一步差點摔倒。大姐伸手扶了一下。
父親沒再說什麼。拿起了鋤頭，進了屋。
那年夏天之後，我再沒藏過醬缸後面。
但那道縫還在。後來我長大了一點，每次經過醬缸，都會看一眼那個角落。縫隙還是那麼大，但我蹲不進去了。
有一年秋天，大姐蹲在醬缸旁邊洗鹹菜疙瘩。因為水涼，她的手凍得通紅。我走過去，站在旁邊看。大姐把洗好的鹹菜擱進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往我臉上抹了一把。
涼的。我縮了一下。
大姐笑了。十五歲的姐姐笑起來，臉上的小雀斑都擠到一塊去了。
這是我記憶里大姐笑過的為數不多的幾次。
醬缸是爺爺的。爺爺翻缸的時候，總拿一把長柄的木勺子，伸到底下攪。攪的時候醬缸嗡嗡響，像一口鐘。
後來爺爺不在了，醬缸還在。沒人翻它了。母親拿缸醃了一陣鹹菜，再後來缸也碎了。
但在我的記憶里，醬缸一直在。縫隙里漏進來的光一直在。螞蟻一直在地上走。
大姐後來嫁了人。
嫁的是鄰村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不喝酒，不賭錢，話不多。說親的時候大姐沒說什麼，母親問她願不願意，她說「行「。就一個字。
嫁過去那天，母親在屋裡坐著沒出來。父親站在院門口看大姐上了車，轉身回了屋。
二姐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四姐站在杖子邊上哭，被三姐拉住了。
我那年九歲。我站在杖子邊上，看大姐坐的車走遠了。車拐過村口的老楊樹，看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哭了。
我想起那天下午大姐找了我一個下午，最後我蹲在醬缸後面，碰了一下缸，大姐就跑過來了。
她跑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說不上來。不像哭，不像笑，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我當時不懂。後來懂了——那叫「找到了「。
她沒回頭看。
後來我想起那個下午——大姐蹲在我旁邊，拿袖子給我擦臉上的土，聲音輕輕的說「以後別藏了「。
那時候我三歲，不知道什麼叫「被愛「。我蹲在醬缸後面看螞蟻，大姐在太陽底下跑遍全村找我。
她找了我一輩子。
2015年冬天，我在辦公室里審圖。手機響了。
外甥打來的。大姐住院了。
我放下筆，看著窗外。南方的冬天不下雪，但那天陰天，灰濛濛的。
我想起1979年那個下午。醬缸後面的光，一條一條的。大姐的肩膀在抖。碗裡那口水是甜的。
我拿起手機，訂了最早的航班。
大姐還在。我想趕回去。
但有些東西，我趕不回去。
院子西南角，靠著杖子的地方，有一口大醬缸。醬缸是爺爺的——從父親過繼過來那年就在了，粗陶燒的，缸口比臉盆還大，上面扣著個舊鍋蓋當帽子。醬缸和杖子之間有一道縫，剛好能塞進去一個三歲的孩子。
我是在追一隻螞蚱的時候發現的。螞蚱蹦到醬缸後面，我跟過去，蹲下來一鑽——進去了。
裡面是另一個世界。
醬缸擋著光，縫裡漏進來一條一條的亮。地上是潮的，有一股醬味，鹹的，悶的，混著泥腥。我能看見杖子外面鄰居家菜地的白菜，能看見一隻母雞從面前走過去，爪子刨了兩下土，走了。
我蹲在裡面，覺得安全。
大姐來找我的時候，我聽見了。
「小五子——「
大姐的聲音從屋門口傳過來。我聽得見，但沒動。三歲的孩子不知道「著急「是什麼。我蹲在醬缸後面，看螞蟻搬家。一隊螞蟻從杖子根底下的洞裡出來，繞過一塊碎瓦片，爬進醬缸底下。我拿手指擋了一下，螞蟻繞過去了。我又擋了一下，螞蟻又繞過去了。
「小五子！你上哪兒去了——「
大姐的聲音從院子西頭傳到了東頭。腳步聲是跑的，踩在地上咚咚響。
我還是沒動。我在看螞蟻。
大姐叫陳香，十五歲。
家裡五個孩子，她最大。比我大十二歲，倆人都屬大龍的。
母親體弱，生下我以後更瘦了。洗衣服、做飯、餵豬、掃院子，大姐幹了一半。她個子不高，但手上有勁——擰衣服的時候，水從布里淌出來，嘩嘩的，比母親擰得還干。
村里人見了都說：「老陳家大閨女，頂半個媽。「
她不愛聽這話，但也不反駁。該幹什麼幹什麼。
她每天起得比弟弟妹妹都早。灶上生火，燒水，把粥煮上，再叫弟弟妹妹起來。冬天的時候，先把棉襖在灶口烘熱了，再遞給四姐穿。四姐最小，七歲，還賴炕。大姐就把棉襖擱在被子上，拍拍她屁股：「起了，再不起粥涼了。「
我的棉襖也是大姐烘的。我穿的時候，胸口那塊還是熱的。
蒸窩頭的時候，大姐總在底下墊一層白菜葉——窩頭不粘屜布，洗起來省事。這個法子是她自己琢磨的。母親看了，說「這丫頭比我會過日子「。大姐沒接話，把窩頭撿出來，一摞一摞碼在笸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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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下午她在屋裡補一件衣裳——四姐的，膝蓋破了，她拿碎布頭打了個補丁。縫了兩針發現弟弟不在炕上。以為去院子裡玩，一會就回來了。過了一陣出來看，院子裡空的。
「小五子——「
沒人應。
她走到杖子邊上往外看。村裡的土路一直通到南頭，沒有人影。
她先去了隔壁老孫家。孫家大嬸在院子裡擇豆角，抬頭看了一眼說：「沒看見啊，是不是去他媽那邊了？「
大姐搖頭。母親今天去姥姥家了，走之前說下午回來。
她又去了西頭老趙家。趙家媳婦在餵雞，歪頭想了想說：「剛才好像聽見有小孩喊了一聲，往南邊去了。也可能聽岔了。「
大姐出了趙家院門就跑了起來。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從北到南走一趟也就一袋煙的工夫。但夏天下午日頭毒，路上沒人。她挨家挨戶敲門。東頭老李家沒有，南頭老周家沒有，連村口小賣部都問了——老闆娘說一天也沒見小孩來過。
她從南頭跑到北頭，又從北頭繞回來。鞋裡灌了沙子，也顧不上倒。汗把頭髮粘在臉上，辮子散了一半，她也顧不上。
路過老孫家的時候，孫家大嬸正端著擇好的豆角進屋，看見她又問：「小五子還沒找著？「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嗓子已經啞了。
誰都說沒看見。
大姐她開始慌了。
我蹲在醬缸後面，聽見大姐的腳步聲跑出院子。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再過了一會兒又出去了。
我聽見了，但不懂那是什麼意思，還覺得挺好玩兒，就一直不動躲在那裡。
三歲的孩子不知道「找「這個字有多重。不知道一個人在你身後跑，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急——那叫什麼。
我蹲在醬缸後面，用一根樹枝戳螞蟻。戳一下，螞蟻散了。過一會兒又聚回來。我再戳一下。
父親從地里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看見大姐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不是坐——是靠著，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歪在石頭上。臉上是汗，也是淚。
「爸，小五子不見了。「大姐帶著哭腔說道。
父親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啥時候的事？「
「下午……我補衣裳的時候……「
父親沒再問。他轉身出了院子，往南頭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進院子轉了一圈——豬圈、柴垛、茅房、倉房——沒有。
他站在院子中間，張望。四姐從屋裡睡醒覺跑出來，二姐三姐也從地里回來了。
「都別愣著，找！「
大姐又要往外跑。父親攔住了她。
「小香子你在家裡等著。萬一小五子回來了，家裡沒人不行。「
大姐站在院子裡，兩隻手絞著衣角。她不敢坐下，站著等。隔一會兒喊一聲。嗓子已經啞了，喊出來的聲音是劈的。
「小五子——「
我聽見了。
不是大姐的聲音。是父親的。父親的聲音和大姐的不一樣——大姐是喊，父親是吼。那種吼不是生氣，是別的什麼，三歲的孩子分辨不出來。
我有點害怕了，因為現在大家都在找我。
但我不敢動。醬缸後面太舒服了——暗的，涼的，螞蟻還在地上走。我怕出去會被罵。
後來我聽見大姐在哭。不是嚎的那種哭，是悶著，一抽一抽的，鼻子吸氣的聲音。
我蹲不住了。
我站起來的時候，腦袋頂到了醬缸。缸晃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姐轉過頭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嘴張著，眼淚還在流，但眼睛裡是亮的。
她跑過來。
一把把我從醬缸後面拽出來，摟住了。摟得太緊，我的臉埋在她肩膀上，聞到一股洗衣裳的肥皂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還有別的什麼味——甜的，我說不上來。
大姐什麼都沒說。就摟著我。
她的肩膀在抖。
父親回來的時候，看見大姐抱著我站在醬缸旁邊。
「在哪找著的？「
「就在……醬缸後面。「大姐的聲音啞得快聽不見了。
父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三歲的我看不懂。
「跪下。「
我不懂「跪「是什麼意思。我站著沒動。
父親彎下腰，按著我的肩膀往下壓。膝蓋碰到地上的時候，硬的，硌得慌。
「跪著。想清楚了再起來。「
我不知道要想清楚什麼。我跪在院子裡的土地上，膝蓋底下有碎石子，硌得疼。我看著地上一隻螞蟻從面前爬過去。
大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進屋了。
過了一陣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地上。
「喝點水。「
我低頭看碗。碗裡的水映著天。
我不知道大姐在水裡加了什麼——可能是糖。那水是甜的。
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沒看我們。
大姐站起來，走到父親跟前。站了一會兒，搓著手。
「爸……「她聲音很低，像蚊子嗡嗡。
父親沒抬頭。
「爸，他小，不懂事……讓他起來吧。「
父親吐了口煙。
「你讓他跪著，他也不知道為啥跪。「
父親拿煙鍋磕了磕門檻。
「行了。去看著他。「
大姐回來的時候，臉上鬆了一點。但她沒告訴我她去求了情。她蹲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拿袖子給我擦臉上的土。她的袖子是濕的——剛才擦過自己的眼淚。
「以後別藏了啊，聽到大姐找你你就回家。「
我點了點頭。不是因為聽懂了，是因為大姐的聲音讓我覺得安全。
「你不知道別人會急。「大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像怕被父親聽見。
她蹲在那裡的樣子，後來我記了很多年。十五歲的姐姐，頭髮紮成一根辮子，辮梢毛了，碎頭髮貼在額頭上。膝蓋上是補丁摞補丁的褲子。手上有裂口——冬天凍的，夏天還沒好全。
她蹲在那裡，像一堵矮牆。不高，但擋風。
我跪了多久，我不記得了。三歲的孩子沒有時間的概念。我只記得地上那隻螞蟻走遠了。還有碗裡的水，喝完了大姐又添了一次。
最後是父親說：「行了，起來吧。「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麻了，走了一步差點摔倒。大姐伸手扶了一下。
父親沒再說什麼。拿起了鋤頭，進了屋。
那年夏天之後，我再沒藏過醬缸後面。
但那道縫還在。後來我長大了一點，每次經過醬缸，都會看一眼那個角落。縫隙還是那麼大，但我蹲不進去了。
有一年秋天，大姐蹲在醬缸旁邊洗鹹菜疙瘩。因為水涼，她的手凍得通紅。我走過去，站在旁邊看。大姐把洗好的鹹菜擱進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往我臉上抹了一把。
涼的。我縮了一下。
大姐笑了。十五歲的姐姐笑起來，臉上的小雀斑都擠到一塊去了。
這是我記憶里大姐笑過的為數不多的幾次。
醬缸是爺爺的。爺爺翻缸的時候，總拿一把長柄的木勺子，伸到底下攪。攪的時候醬缸嗡嗡響，像一口鐘。
後來爺爺不在了，醬缸還在。沒人翻它了。母親拿缸醃了一陣鹹菜，再後來缸也碎了。
但在我的記憶里，醬缸一直在。縫隙里漏進來的光一直在。螞蟻一直在地上走。
大姐後來嫁了人。
嫁的是鄰村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不喝酒，不賭錢，話不多。說親的時候大姐沒說什麼，母親問她願不願意，她說「行「。就一個字。
嫁過去那天，母親在屋裡坐著沒出來。父親站在院門口看大姐上了車，轉身回了屋。
二姐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四姐站在杖子邊上哭，被三姐拉住了。
我那年九歲。我站在杖子邊上，看大姐坐的車走遠了。車拐過村口的老楊樹，看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哭了。
我想起那天下午大姐找了我一個下午，最後我蹲在醬缸後面，碰了一下缸，大姐就跑過來了。
她跑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說不上來。不像哭，不像笑，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我當時不懂。後來懂了——那叫「找到了「。
她沒回頭看。
後來我想起那個下午——大姐蹲在我旁邊，拿袖子給我擦臉上的土，聲音輕輕的說「以後別藏了「。
那時候我三歲，不知道什麼叫「被愛「。我蹲在醬缸後面看螞蟻，大姐在太陽底下跑遍全村找我。
她找了我一輩子。
2015年冬天，我在辦公室里審圖。手機響了。
外甥打來的。大姐住院了。
我放下筆，看著窗外。南方的冬天不下雪，但那天陰天，灰濛濛的。
我想起1979年那個下午。醬缸後面的光，一條一條的。大姐的肩膀在抖。碗裡那口水是甜的。
我拿起手機，訂了最早的航班。
大姐還在。我想趕回去。
但有些東西，我趕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