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壓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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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完大瓦房那年臘月,父親寫春聯。

  這是石頂子村的老規矩。各家各戶春聯大都找父親寫——買紅紙,早上拿到我家。父親年年都是坐在家裡等著鄰居拿著紅紙來求寫春聯。他的字在石頂子村算頭一份。

  臘月二十九,父親前些天基本都幫鄰居寫完了,今天寫自己家的春聯,他把炕桌搬到炕上,鋪開紅紙。

  紅紙是趕集時買的,大紅的,兩面都刷了色。父親拿剪刀裁——不是一刀下去的那種裁法,是折一道印子,順著印子慢慢撕。撕出來的邊齊整,比剪刀剪的還直。

  我趴在炕沿上看。八歲的孩子,還不太認字,但我喜歡看父親寫字。

  墨汁是現磨的。父親往硯台里倒了點水,拿起墨錠慢慢磨。墨汁從清水變成淡灰,再變成深黑。父親磨了差不多一刻鐘,拿墨錠在硯台沿上磕了磕,擱到一邊。

  「行了。「

  母親幫著壓紅紙。她用兩塊小木板壓住紅紙兩頭,父親拿毛筆蘸了墨,懸腕,落筆。

  我不認字,但覺得好看。父親寫字的時候手很穩,跟砌牆時一個樣子——眼睛盯著筆尖,嘴唇抿著,一筆下去不猶豫。寫完一個字,筆提起來,在紙面上懸了一息左右才落下一筆。

  寫完了上聯,父親把筆擱在硯台上,拿起紅紙吹了吹墨。墨跡還沒幹透,泛著亮。

  爺爺坐在炕頭,靠著牆,手裡捏著旱菸袋。他看了一會兒,說:「老三,今年的字比去年強。「

  父親沒接話,低頭接著寫下聯。

  「等你長大了你來寫。「父親頭也沒抬,說了一句。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皴了,凍瘡結了痂,指甲縫裡全是泥。我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說這話。我連字都不認識。

  我後來記了一輩子。

  春聯寫完了,父親擱下筆,一幅一幅晾在炕上。滿炕的紅紙,墨跡還沒幹,我不敢碰。母親端來一碗漿糊,放在炕桌上。

  「等幹了再貼。「父親說。

  母親看了一眼滿炕的紅紙,說:「今年多寫了兩副。「

  「門上兩副,窗戶上兩副。「父親拿布擦手上的墨。

  我幫著遞漿糊。我用筷子挑一團漿糊抹在春聯背面,抹不勻,一塊厚一塊薄。父親接過去,拿手掌一抹,漿糊就勻了。

  「你這是糊牆呢還是貼對子呢。「父親說。

  我不說話,接著挑漿糊。我覺得過年就應該幫著幹活,雖然幫得不太好。

  臘月二十九,爺爺開始炸東西。

  灶屋裡兩口鍋同時燒著。大鍋里炸紅薯,小鍋里炸豆腐。爺爺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拿長筷子,一手拿笊籬。紅薯切成片,裹了層薄麵糊,下進油鍋,「嗞啦「一聲,油花翻起來。

  我站在灶屋門口,被油煙嗆得直揉眼睛,但不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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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去去,別擱這兒礙事。「爺爺嘴上趕他,手裡夾起一塊炸好的紅薯片遞過來。

  紅薯片燙嘴,外面的麵糊焦脆,裡面是甜的。我一邊吹一邊咬,舌頭都燙麻了。

  爺爺一年到頭話不多,但進了灶屋就變了個人。他炸紅薯片,炸土豆條,炸豆腐丸子,炸排叉——一進臘月就開始備料,二十九這天從早炸到晚。灶屋裡熱氣蒸騰,油煙把牆上的報紙熏得發黃卷邊。

  母親在另一口灶上蒸饅頭。一鍋接一鍋,豆沙餡的、菜餡的、白面的。四姐蹲在灶前燒火,臉被火光映得通紅,額頭全是汗。

  「小五子,你擋光了。「四姐喊。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眼睛還盯著爺爺那口油鍋。

  爺爺又夾起一塊豆腐丸子,吹了吹,擱在碗裡。

  「別光吃,一會兒叫你大姐來端。「

  爺爺炸排叉的時候不讓別人插手。面是他頭天和好的,擀成薄片,切成菱形,中間劃一道口子,一頭從口子裡穿過去,翻個花。下進油鍋,「嗞啦「一聲,面片鼓起來,變成金黃色,撈出來擱在蓋簾上晾。

  排叉酥脆,一咬就碎,掉一身渣。我吃了三塊,嘴角全是油。

  爺爺看我那樣子,說:「跟你爹小時候一個樣。「

  我不知道父親小時候什麼樣,但爺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他很少笑,笑起來臉上的褶子全堆到眼角,眼睛就看不見了。

  我端著碗跑出去。院子裡冷,灶屋裡熱,一出一進,臉上先是涼颼颼的,再一進灶屋又熱得發蒙。我跑了好幾趟,碗裡的炸貨越堆越高。

  大姐在東屋糊窗戶縫。每年臘月都要用報紙糊窗戶縫,東北的冬天,窗戶糊不嚴實,風就往裡灌。大姐糊得仔細,一條一條報紙貼上去,拿手掌抹平。

  「大姐,爺爺讓端菜。「

  大姐放下報紙跟漿糊,接過碗,看了一眼:「又偷吃了。「

  「沒有。「

  「嘴角全是面渣。「

  大姐伸手給我擦了擦嘴角。她的手涼,但輕。

  年三十。

  堂屋的方桌上擺滿了菜。炸紅薯、炸土豆條、炸豆腐丸子、炸排叉、燉酸菜、豬肉燉粉條、蒸饅頭。

  這是搬進大瓦房後的第一個年。

  新房子,新窗戶,新炕。堂屋比老屋大了一倍,水磨石地面在日光燈下泛著光。我還記得搬家那天晚上爺爺一個人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月光照在水磨石上。現在堂屋裡坐了十來個人——父親、母親、爺爺、四個姐姐,還有伯父。

  方桌不夠大,又拼了一張條桌。伯父帶了兩掛鞭炮和兩瓶酒,進門就喊:「三舅,過年好!「

  爺爺站起來迎了一下。伯父是爺爺親姐姐的兒子,按理該叫舅,但這些年來往慣了。伯父個子不高,壯實,走路帶風,嗓門大。他進門先把酒擱在桌上,又從兜里掏出一包點心。

  「給嬸子帶的。「伯父說的「嬸子「是奶奶。奶奶已經不在了——爺爺的灶屋裡再沒有她醃的醬缸。但伯父每年還是提一嘴,好像她還在堂屋裡坐著似的。

  爺爺接過點心,看了一眼,擱在桌上。

  「來就來,還帶啥東西。「爺爺嘴上客氣,手已經把酒拿過去了。

  吃飯前,父親去院子裡放了一掛鞭。鞭炮聲在山坳里迴響,隔壁院子裡也有人家在放。我站在堂屋門口,捂著耳朵看院子裡紅光一閃一閃的,紙屑飛得滿院子都是。

  「進來吃飯。「母親喊。

  飯桌上,爺爺喝了兩盅酒,臉紅了,話比平時多。

  「今年蓋了新房,好日子。「爺爺端起酒盅,跟伯父碰了一下。

  父親也端起酒盅,沒說話,一口悶了。

  伯父給爺爺倒酒,一邊倒一邊說:「三舅,明年我多買兩掛炮。今年這兩掛不夠響。「

  「夠了,別浪費。「爺爺說。

  「過年嘛,響響亮亮的。「

  爺爺沒接話,夾了一筷子炸豆腐丸子,慢慢嚼。

  母親給每人碗裡夾菜。給爺爺夾的最多——燉爛的五花肉,一筷子下去肉就散了。爺爺牙不好,嚼東西慢,但吃得香。


  「大過年的,摔了咋整。「母親念叨。

  父親看了四姐一眼,沒說什麼。

  二姐幫著給爺爺添酒。她倒酒的手穩,酒瓶嘴對著盅口,一線下去,剛好八分滿。爺爺端起來抿了一口,點了點頭。三姐坐在旁邊不說話,悶頭吃菜。她話少,跟誰都不多說,但吃得快——兩碗飯下去,桌上的菜她嘗了個遍。

  伯父喝到第三盅,開始說今年的收成。他種了幾畝地,養了幾隻羊,冬天殺了年豬,日子過得還行。爺爺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不接話。

  「三舅家的房子蓋得敞亮。「伯父環顧堂屋,「這水磨石地面,鎮上幹部家都不一定有。「

  爺爺拿筷子點了一下桌面:「老三磨的。磨了三天。「

  父親還是沒說話。他喝了酒以後話更少,就坐在那聽,偶爾給伯父添一筷子菜。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爺爺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疊錢,一張一張數。十塊。一張,兩張,三張。

  「小五子,過來。「

  我走過去。爺爺把錢塞進我棉襖口袋,拍了拍。

  「十塊大團結,壓腰。「

  「啥叫壓腰?「

  「正月里兜里揣著錢,一年到頭不缺錢。「

  我摸了摸口袋。錢硬邦邦的,疊在一起鼓鼓的。十塊錢,在當年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是一筆巨款。我不知道能買什麼,但口袋裡沉甸甸的,走起路來一顛一顛。

  姐姐們也每人十塊。大姐二十了,早就不在乎壓歲錢,但爺爺每年都給。大姐收了,說了聲「謝謝爺爺「,把錢塞進兜里。二姐三姐也收了。四姐最小,從院子裡跑回來時滿臉通紅,拿到錢後反覆數了三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襪子裡——她怕掉。

  伯父也給了。每人五塊。

  我後來算過,那年光壓歲錢我就拿了二十五塊。蓋了大瓦房的年,是記憶里最寬裕的一個年。

  伯父吃完飯沒走,在院子裡又放了一掛鞭。

  一千響。鞭炮掛在晾衣杆上,引線點了,「噼里啪啦「炸開。紅紙屑飛得滿院子都是,落在雪地上,紅紅的一片。

  我躲在門後面,從門縫往外看。爺爺站在堂屋門口看,旱菸袋叼在嘴裡,火光一明一滅。

  「三舅,明年我多買兩掛。「伯父拍著手上的灰又說。

  「夠了。「爺爺說。

  爺爺站在門口的樣子,我記了很多年。一個老人,在新房子門口,背著手,臉被鞭炮的火光照亮又暗下去。嘴裡叼著旱菸袋,一動不動。

  後來我想過爺爺那一刻在看什麼。可能什麼都沒看。一個守了一輩子的人,在過年這個家人團聚最熱鬧的時候歇一歇。

  那年除夕夜,一家人守歲。堂屋裡燒著炕,暖得人犯困。爺爺靠在牆上打了個盹,旱菸袋差點掉地上。母親給他蓋了條毯子,他沒醒。父親和伯父還在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四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回屋了,趴在炕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根沒放完的鞭炮。

  我不困。我坐在炕沿上,摸著口袋裡的十塊錢,聽大人們說話。我說不清在聽什麼,只覺得堂屋裡暖烘烘的,人聲和灶火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用學的曲子。

  這是我記憶里最後一次全家人在一起過年,沒有缺誰。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了。

  棉襖在炕頭烘得熱乎乎的,口袋裡那十塊錢還在。我伸手摸了摸,錢硬邦邦的,貼著腰。

  炕上沒人。我聽見堂屋裡有人在說話,是母親和四姐的聲音。

  我躺了一會兒,看窗戶。窗戶上糊著新報紙,但中間那塊玻璃是好的——透過玻璃能看到院子裡昨晚的鞭炮紙屑,紅紅的,鋪了一地。太陽出來了,照在新瓦房的瓦上。前兩天化了一層雪,又凍了一層薄冰,陽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我爬起來穿衣服,口袋裡的錢跟著一顛。

  走出堂屋,爺爺已經坐在了堂屋的板凳上。

  還是那個位置——搬家那天晚上他坐在這,過年這天他還在。手裡端著一碗餃子,旱菸袋擱在旁邊。水磨石地面乾乾淨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地上有一塊亮。

  「起來了?「

  「嗯。「

  「錢還在?「

  我拍了拍口袋。

  爺爺笑了一下,夾起一個餃子吃了一口。

  「壓住了。「

  我後來在外地工作,父母在的時候,每年過年都要回家,但是父母去世後,過年有的時候就不回老家了,但是每年大年初一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還是摸口袋。口袋裡當然沒有十塊大團結了——那張紙幣早不知道花到哪去了。但那個沉甸甸的感覺還在,貼著腰,一顛一顛的。

  我不知道那個感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我只知道,那一年灶屋裡的油煙味、口袋裡的十塊錢、爺爺坐在板凳上的樣子,是記憶里最暖的一組畫面。

  那一年,我八歲。爺爺七十六歲。誰都不知道這是他們一起過的倒數第八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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