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陳信不是第一了
二年級的語文課上了一件新東西——看圖寫話。
趙老師在黑板上貼了一張畫。畫上一個小男孩蹲在河邊，手裡拿一根魚竿，旁邊的桶里什麼都沒有。天上一隻鳥飛過去。
「寫一段話，寫什麼都行。「趙老師說。
別人都開始寫了。鉛筆在紙上沙沙響。
我還沒動。
我不知道寫什麼。畫上就是一個小孩蹲在河邊釣魚——這有什麼好寫的？但趙老師說了「寫什麼都行「，我就不想寫「小男孩在釣魚「。
我看見那個空桶。看見那隻飛過去的鳥。看見那條彎了的魚竿。
然後我開始寫了。
我寫的是：小男孩釣了一下午，一條魚也沒釣到。天快黑了，一隻鳥從他頭頂飛過去。他抬頭看了看，把魚竿收了。他想，明天再來。
趙老師念作業的時候念到了我的。
前面幾個念的都是「小男孩在河邊釣魚「「小男孩釣了一條大魚「「小男孩很高興「——趙老師念得很快，聲音平的，念完就擱下了。
念到我那本的時候，趙老師的聲音慢下來了。
念完了，全班安靜了幾秒鐘。不是那種「寫得真好「的安靜——是那種「這寫的是什麼「的安靜。
有幾個人扭頭看了我一眼。我低著頭，鉛筆擱在本子上。
趙老師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把本子擱下了。
後來我記得趙老師那個眼神。不是夸「寫得好「的那種眼神——趙老師沒說一個字。是那種「看了一眼「的眼神。
我不知道自己在被看。
那個下午我忘了。但很多年以後，我坐在設計院的辦公室里審圖，審到一組幼兒園的施工圖，看見圖紙上畫了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孩——不知道哪個設計師畫著玩加上去的。
我想起那張畫。河邊的小男孩。空桶。飛過去的鳥。
我後來寫小說。寫到第三章「瓦匠的手「的時候，父親翻字典翻到「信「字——我忽然想起二年級那張畫。我寫的第一段「話「，寫的就是一個什麼都沒釣到的人。
三年級期末考試，不在村小考。
要去中心小學。
中心小學在鎮上，走山路過去要半個鐘頭。天不亮母親就起來了，給我煮了兩個雞蛋，用布包好擱在書包里。
「路上吃。「
我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母親站在院門口看我背著書包走。新書包——老姑從撫順寄來的那個——背了快三年了，帶子有點毛邊，但還是新的。
書包里除了鉛筆盒和考試用的東西，還有那兩個雞蛋。母親沒說「好好考「。母親什麼都沒說。
走到半路我餓了。摸出一個雞蛋，在石頭上磕了磕，剝了。雞蛋還熱著。我一口一口吃，看腳下的山路。路兩邊的草上掛了露水，褲腿走了一會兒就濕了。
山路上偶爾有人騎自行車過去，車鈴鐺響一下。走路的人少——這個點下地幹活的早就下地了，上學的更早。就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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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房頂。中心小學是鎮上最大的建築，紅磚牆，比村小的教室多一排。操場也大——操場上有人在除草。
我找到了自己的考場。坐下來。桌子比村小的大，椅子也大。我的腳懸在半空，夠不著地。我用腳夠了兩下，夠不著，就不夠了。
考場裡坐了三十多個人。有些是中心小學自己的學生，有些是別的村小來的。我看見前面坐著的那個男生——就是那個比我大三歲的。背影寬寬的，手擱在桌上，鉛筆在手指間轉。
從一年級開始，那個人就是全班第一。不是偶爾——是每次。我入學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那個位置坐了兩年了。兩年裡，所有人都默認第一名是他。
我坐後面，看他的背影。
考完語文出來，太陽已經高了。
操場上除草的學生歇了。我也坐在操場邊上歇。摸出第二個雞蛋，吃了。
旁邊坐了一個我們村的，比我大一歲，也來考試的。我不記得名字了——只記得那人比我高半個頭，手上有繭子，像幹過活的。
「你語文咋樣？「那人問。
「還行。「
那人點了點頭，沒再問。
下午考數學。我出考場的時候天陰了。走山路回家，半路下起了毛毛雨。我跑了一段，跑到一棵大樹下避雨。雨停了才走的。
到家的時候母親在門口等著。看見我，沒問考得咋樣，讓我洗手吃飯。
我吃了飯就睡了。考試的事忘了。
成績出來那天，我們在村小操場上除草。
三年級期末，學校組織了一次大掃除。操場上的草長了，一人多高，用鐮刀割。割下來的草堆成一堆，要燒掉。
我蹲在地上拔草。手上沾了泥，膝蓋也髒了。太陽曬得後脖子發燙。鐮刀放在一邊——我拔不動那些粗的，用鐮刀割了幾把，手震得發麻。
操場上除草的不止我們班。別的班也在除。有人把割下來的草往一起堆，有人點火燒——草是綠的，不好燒，冒著白煙，嗆得人往後退。
趙老師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沓紙——成績單。
全班都停了。鐮刀放下，草也不拔了，圍過去。
趙老師站在台階上念。她念得很慢。
「語文——陳信，九十一分。「
停了一下。
「全班唯一上九十分的。「
沒人說話。
我蹲在草堆旁邊，手上還攥著一把草。我沒站起來。
趙老師接著念：「數學——陳信，一百。「
操場上有個人嘀咕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是那個比我大三歲的男生——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全班第一的那個人。坐在最後一排，比所有人大一圈，手上有繭子。我蹲著除草的時候，他站著，鐮刀杵在地上。
他說的那句是：
「那陳信不是第一了？「
語氣不是恭喜。也不是不服。是一種不可置信——好像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好像一直在頭頂上的東西忽然挪了地方。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踉蹌了一下。
我走到趙老師跟前拿成績單。趙老師把紙遞給我，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我低頭看了一眼。語文九十一。數學一百。總分全班第一。
我不知道該什麼表情。我蹲回去繼續拔草。手上的草比剛才攥得更緊了一點。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慢不是因為腿疼——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跟母親說。我沒說過「我考了第一「這種話。我不知道這種話該怎麼說出口。
山路上就我一個人。太陽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有人家的煙囪在冒煙，晚飯的時候到了。
我摸了摸口袋。成績單折了兩折，擱在褲兜里。紙的邊有點毛了——我一路上摸了好幾遍。
母親不問我成績。但今天我會主動說。
走進院子的時候，母親在井邊洗菜。黃瓜——剛從地里摘的。綠的，帶著水珠。
「媽，我考了第一。「
母親的手停了。她沒回頭。停了兩秒鐘，又接著洗。
「嗯。「
然後她從盆里撈出一根黃瓜，甩了甩水，遞給我。
「吃吧。「
我接了黃瓜，咬了一口。脆的，涼的，帶著井水的溫度。
母親又撈了一根，遞給我。
「再吃一根。「
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給我兩根黃瓜。一根就夠。
我後來想，可能第一根是給「考了第一「的。第二根是給「主動說了「的。
母親從來沒問過我成績。但母親什麼都知道。她知道我幾點到家，知道我餓不餓，知道我在路上淋沒淋雨——看見我褲腿上的泥點了。她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問。
那天晚上爺爺在屋裡坐著。
父親在院子裡抽菸。四姐在寫作業。三姐在刷碗。二姐不在——嫁了。大姐也不在——更早嫁了。
院子裡的醬缸還在。爺爺上個月剛翻過——醬缸嗡嗡響，像一口鐘。缸還在，翻缸的人還在。這是後來的我回想時才意識到的事——那時候覺得一切都在，沒有什麼不在的。
我把成績單放在爺爺面前的方桌上。
爺爺拿起來看了看。他不怎麼認字，但他看得懂數字。
「九十一。「他念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一百。「
他把成績單擱在桌上。看了看我。
沒說「考第一「——他平常逢人就說「我孫子考第一，我考第二「。但今天沒說。
他只說了一句：「行了。吃飯去。「
我去吃飯了。爺爺把成績單折好，擱在抽屜里。
那個抽屜里還有別的東西——鬧鐘的發條鑰匙、一副舊撲克牌、奶奶的一張黑白照片。成績單擱進去的時候，爺爺把照片的位置挪了一下，讓成績單擱在照片旁邊。
後來我想，爺爺那天沒說「我孫子考第一「，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在說。說了兩年了。逢人就說，在院子裡說，在村口說，碰到不認識的人也說。終於有人說回來了——不是他說，是那個大三歲的男生說的：「那陳信不是第一了。「
爺爺等的是這句話。
那個大三歲的男生叫什麼，我後來忘了。
但我記得那句話的語氣。不可置信。像一個被推翻了的人不肯承認自己被推翻了——不是不服，是不信。
那個人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全班第一。比我大三歲，個頭大一圈，手上有繭子。我蹲著拔草的時候，他站著。鐮刀杵在地上。
從那天起，我不用再抬頭看那個人了。
也不是看——我從來沒看過。是那種不用抬頭就知道有個人在頭頂上的感覺。現在那個人挪開了。太陽還是那個太陽，但光從一個新的方向照進來了。
但也不是「從那天起「。
我後來想，其實沒有哪一天是「從那天起「。那個大三歲的男生還在班裡，還是坐在最後一排，個頭還是比我大一圈。我們還是一起上課、一起除草、一起放學。什麼都沒變。
變的是我自己。我蹲在草地上拔草的時候，知道了一件事——第一是可以挪的。不是天生在誰頭頂上。挪了，天不會塌。
我不知道這叫「逆襲「。我只知道，蹲在地上拔草的時候，聽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手上的草比剛才攥得更緊了。
很多年以後我在審圖。審到一組小學的教學樓——走廊的欄杆高度，我盯著看了很久。
1.20米。
比我三年級的時候夠不著地的桌子高多了。
我想起那天在中心小學考場，腳懸在半空，夠不著地。我寫了語文卷子，寫了作文——寫什麼忘了。但考了九十一分。
後來我寫小說。寫到第十章的時候，我想起那個下午——蹲在操場上拔草，手攥著一把草，聽見自己的名字。
「那陳信不是第一了？「
我寫的時候，把這句話放在了標題里。
這章就叫「那陳信不是第一了「。不是我說自己是第一——是別人替我說的。別人不可置信地說出來的時候，才是真的。
趙老師在黑板上貼了一張畫。畫上一個小男孩蹲在河邊，手裡拿一根魚竿，旁邊的桶里什麼都沒有。天上一隻鳥飛過去。
「寫一段話，寫什麼都行。「趙老師說。
別人都開始寫了。鉛筆在紙上沙沙響。
我還沒動。
我不知道寫什麼。畫上就是一個小孩蹲在河邊釣魚——這有什麼好寫的？但趙老師說了「寫什麼都行「，我就不想寫「小男孩在釣魚「。
我看見那個空桶。看見那隻飛過去的鳥。看見那條彎了的魚竿。
然後我開始寫了。
我寫的是：小男孩釣了一下午，一條魚也沒釣到。天快黑了，一隻鳥從他頭頂飛過去。他抬頭看了看，把魚竿收了。他想，明天再來。
趙老師念作業的時候念到了我的。
前面幾個念的都是「小男孩在河邊釣魚「「小男孩釣了一條大魚「「小男孩很高興「——趙老師念得很快，聲音平的，念完就擱下了。
念到我那本的時候，趙老師的聲音慢下來了。
念完了，全班安靜了幾秒鐘。不是那種「寫得真好「的安靜——是那種「這寫的是什麼「的安靜。
有幾個人扭頭看了我一眼。我低著頭，鉛筆擱在本子上。
趙老師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把本子擱下了。
後來我記得趙老師那個眼神。不是夸「寫得好「的那種眼神——趙老師沒說一個字。是那種「看了一眼「的眼神。
我不知道自己在被看。
那個下午我忘了。但很多年以後，我坐在設計院的辦公室里審圖，審到一組幼兒園的施工圖，看見圖紙上畫了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孩——不知道哪個設計師畫著玩加上去的。
我想起那張畫。河邊的小男孩。空桶。飛過去的鳥。
我後來寫小說。寫到第三章「瓦匠的手「的時候，父親翻字典翻到「信「字——我忽然想起二年級那張畫。我寫的第一段「話「，寫的就是一個什麼都沒釣到的人。
三年級期末考試，不在村小考。
要去中心小學。
中心小學在鎮上，走山路過去要半個鐘頭。天不亮母親就起來了，給我煮了兩個雞蛋，用布包好擱在書包里。
「路上吃。「
我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母親站在院門口看我背著書包走。新書包——老姑從撫順寄來的那個——背了快三年了，帶子有點毛邊，但還是新的。
書包里除了鉛筆盒和考試用的東西，還有那兩個雞蛋。母親沒說「好好考「。母親什麼都沒說。
走到半路我餓了。摸出一個雞蛋，在石頭上磕了磕，剝了。雞蛋還熱著。我一口一口吃，看腳下的山路。路兩邊的草上掛了露水，褲腿走了一會兒就濕了。
山路上偶爾有人騎自行車過去，車鈴鐺響一下。走路的人少——這個點下地幹活的早就下地了，上學的更早。就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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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房頂。中心小學是鎮上最大的建築，紅磚牆，比村小的教室多一排。操場也大——操場上有人在除草。
我找到了自己的考場。坐下來。桌子比村小的大，椅子也大。我的腳懸在半空，夠不著地。我用腳夠了兩下，夠不著，就不夠了。
考場裡坐了三十多個人。有些是中心小學自己的學生，有些是別的村小來的。我看見前面坐著的那個男生——就是那個比我大三歲的。背影寬寬的，手擱在桌上，鉛筆在手指間轉。
從一年級開始，那個人就是全班第一。不是偶爾——是每次。我入學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那個位置坐了兩年了。兩年裡，所有人都默認第一名是他。
我坐後面，看他的背影。
考完語文出來，太陽已經高了。
操場上除草的學生歇了。我也坐在操場邊上歇。摸出第二個雞蛋，吃了。
旁邊坐了一個我們村的，比我大一歲，也來考試的。我不記得名字了——只記得那人比我高半個頭，手上有繭子，像幹過活的。
「你語文咋樣？「那人問。
「還行。「
那人點了點頭，沒再問。
下午考數學。我出考場的時候天陰了。走山路回家，半路下起了毛毛雨。我跑了一段，跑到一棵大樹下避雨。雨停了才走的。
到家的時候母親在門口等著。看見我，沒問考得咋樣，讓我洗手吃飯。
我吃了飯就睡了。考試的事忘了。
成績出來那天，我們在村小操場上除草。
三年級期末，學校組織了一次大掃除。操場上的草長了，一人多高，用鐮刀割。割下來的草堆成一堆，要燒掉。
我蹲在地上拔草。手上沾了泥，膝蓋也髒了。太陽曬得後脖子發燙。鐮刀放在一邊——我拔不動那些粗的，用鐮刀割了幾把，手震得發麻。
操場上除草的不止我們班。別的班也在除。有人把割下來的草往一起堆，有人點火燒——草是綠的，不好燒，冒著白煙，嗆得人往後退。
趙老師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沓紙——成績單。
全班都停了。鐮刀放下，草也不拔了，圍過去。
趙老師站在台階上念。她念得很慢。
「語文——陳信，九十一分。「
停了一下。
「全班唯一上九十分的。「
沒人說話。
我蹲在草堆旁邊，手上還攥著一把草。我沒站起來。
趙老師接著念：「數學——陳信，一百。「
操場上有個人嘀咕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是那個比我大三歲的男生——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全班第一的那個人。坐在最後一排，比所有人大一圈，手上有繭子。我蹲著除草的時候，他站著，鐮刀杵在地上。
他說的那句是：
「那陳信不是第一了？「
語氣不是恭喜。也不是不服。是一種不可置信——好像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好像一直在頭頂上的東西忽然挪了地方。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踉蹌了一下。
我走到趙老師跟前拿成績單。趙老師把紙遞給我，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我低頭看了一眼。語文九十一。數學一百。總分全班第一。
我不知道該什麼表情。我蹲回去繼續拔草。手上的草比剛才攥得更緊了一點。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慢不是因為腿疼——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跟母親說。我沒說過「我考了第一「這種話。我不知道這種話該怎麼說出口。
山路上就我一個人。太陽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有人家的煙囪在冒煙，晚飯的時候到了。
我摸了摸口袋。成績單折了兩折，擱在褲兜里。紙的邊有點毛了——我一路上摸了好幾遍。
母親不問我成績。但今天我會主動說。
走進院子的時候，母親在井邊洗菜。黃瓜——剛從地里摘的。綠的，帶著水珠。
「媽，我考了第一。「
母親的手停了。她沒回頭。停了兩秒鐘，又接著洗。
「嗯。「
然後她從盆里撈出一根黃瓜，甩了甩水，遞給我。
「吃吧。「
我接了黃瓜，咬了一口。脆的，涼的，帶著井水的溫度。
母親又撈了一根，遞給我。
「再吃一根。「
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給我兩根黃瓜。一根就夠。
我後來想，可能第一根是給「考了第一「的。第二根是給「主動說了「的。
母親從來沒問過我成績。但母親什麼都知道。她知道我幾點到家，知道我餓不餓，知道我在路上淋沒淋雨——看見我褲腿上的泥點了。她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問。
那天晚上爺爺在屋裡坐著。
父親在院子裡抽菸。四姐在寫作業。三姐在刷碗。二姐不在——嫁了。大姐也不在——更早嫁了。
院子裡的醬缸還在。爺爺上個月剛翻過——醬缸嗡嗡響，像一口鐘。缸還在，翻缸的人還在。這是後來的我回想時才意識到的事——那時候覺得一切都在，沒有什麼不在的。
我把成績單放在爺爺面前的方桌上。
爺爺拿起來看了看。他不怎麼認字，但他看得懂數字。
「九十一。「他念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一百。「
他把成績單擱在桌上。看了看我。
沒說「考第一「——他平常逢人就說「我孫子考第一，我考第二「。但今天沒說。
他只說了一句：「行了。吃飯去。「
我去吃飯了。爺爺把成績單折好，擱在抽屜里。
那個抽屜里還有別的東西——鬧鐘的發條鑰匙、一副舊撲克牌、奶奶的一張黑白照片。成績單擱進去的時候，爺爺把照片的位置挪了一下，讓成績單擱在照片旁邊。
後來我想，爺爺那天沒說「我孫子考第一「，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在說。說了兩年了。逢人就說，在院子裡說，在村口說，碰到不認識的人也說。終於有人說回來了——不是他說，是那個大三歲的男生說的：「那陳信不是第一了。「
爺爺等的是這句話。
那個大三歲的男生叫什麼，我後來忘了。
但我記得那句話的語氣。不可置信。像一個被推翻了的人不肯承認自己被推翻了——不是不服，是不信。
那個人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全班第一。比我大三歲，個頭大一圈，手上有繭子。我蹲著拔草的時候，他站著。鐮刀杵在地上。
從那天起，我不用再抬頭看那個人了。
也不是看——我從來沒看過。是那種不用抬頭就知道有個人在頭頂上的感覺。現在那個人挪開了。太陽還是那個太陽，但光從一個新的方向照進來了。
但也不是「從那天起「。
我後來想，其實沒有哪一天是「從那天起「。那個大三歲的男生還在班裡，還是坐在最後一排，個頭還是比我大一圈。我們還是一起上課、一起除草、一起放學。什麼都沒變。
變的是我自己。我蹲在草地上拔草的時候，知道了一件事——第一是可以挪的。不是天生在誰頭頂上。挪了，天不會塌。
我不知道這叫「逆襲「。我只知道，蹲在地上拔草的時候，聽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手上的草比剛才攥得更緊了。
很多年以後我在審圖。審到一組小學的教學樓——走廊的欄杆高度，我盯著看了很久。
1.20米。
比我三年級的時候夠不著地的桌子高多了。
我想起那天在中心小學考場，腳懸在半空，夠不著地。我寫了語文卷子，寫了作文——寫什麼忘了。但考了九十一分。
後來我寫小說。寫到第十章的時候，我想起那個下午——蹲在操場上拔草，手攥著一把草，聽見自己的名字。
「那陳信不是第一了？「
我寫的時候，把這句話放在了標題里。
這章就叫「那陳信不是第一了「。不是我說自己是第一——是別人替我說的。別人不可置信地說出來的時候，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