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學錄取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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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高考出分以後,我先等來的不是建築學的通知書,而是一張提前批次軍校的面試通知,填志願時我把軍校填在提前批。

  分數夠了。體檢也過了。我坐長途車去了省城,在軍區招待所里排了整整一上午的隊。面試官是個中校,翻了翻我的檔案,在一欄上面停住了手指頭……

  「你七六年生?「

  「對。「

  「超齡了。「中校把檔案合上,「今年軍校年齡卡到七六年九月一號以後……你是三月出生的,超了半年。「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分數夠,體檢合格,因為生晚了半年就不行?「同志,就半年……「

  「規定就是規定。半年也是超齡。「

  我站起來,給中校鞠了個躬,走了出去。走廊很長,兩邊全是等著面試的學生。我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1995年招飛體檢全省第一沒走成,1996年語文記錯時間考場全崩,1997年超齡半年被擋在軍校門外。不管我多拼命,前面總有一道比分數線更硬的東西在等我。

  下樓的時候,我碰見了一個一起復讀兩年的同學。同學被軍校錄取了,比我還大一歲。

  「你比我大,怎麼沒超齡?「

  同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爸托人把戶口本上的年齡改小了兩歲。「

  我哦了一聲。不是憤怒,憤怒在1995年招飛落榜那年已經用完了。我只是覺得胸口有個東西堵著,和兩年前招飛體檢中心大樓里那個滋味一模一樣:「又是差這麼一點。又是別人的什麼東西比我先到了。「

  後來很多年我想起這件事,已經不覺得遺憾了。如果那年軍校沒超齡,我就去了提前批,不會等來建築學的錄取通知書。中國多了一個軍人,少了一個建築師。命運把我推向建築,用的是「超齡「這塊磚。

  建築學的錄取通知書比前兩次晚了將近半個月才到。不是郵局的問題,是我在等。等提前批次的結果出來,等軍校的門在我身後關上,第一批次的門才從前面打開。

  郵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進了村口,按著鈴鐺。我正在院子裡劈柴,這次不是發泄,是真的要過冬。郵遞員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郵遞員抖,是我自己的手在抖。

  信封正面印著學校的名字,建築大學建築系建築學專業。

  我拿著信封站在院子裡。太陽很大,信封在手裡發燙。我撕開封口,抽出那張紙,錄取通知書,紅頭黑字,蓋著鋼印。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姓名:陳信。專業:建築學。學制:五年。報到時間:9月1日。

  讀了三遍。然後我把信封裝進兜里,走進屋裡。

  母親在廚房切菜。

  「媽。「

  母親回過頭來。她看見我手裡的信封,菜刀停在半空中。

  「考上了。「

  母親的嘴角往上翹……先笑。

  「好。「

  一個字。和二十年前說「多吃點「一模一樣,和兩年前說「我復讀「時一模一樣。她把菜刀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三遍,然後伸出手,手指頭懸在信封上方,沒敢碰……「你念給我聽聽。「

  我把通知書上的字念了一遍。

  母親聽完了,沒說話。轉身繼續切菜。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變了,比以前慢了半拍,像放下了一塊扛了二十一年的石頭。

  父親不在屋裡。我走到院子裡,看見父親坐在房檐底下。假牙摘了擱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卷。煙已經滅了,他沒點。他低著頭,看著地面,地面是那年蓋大瓦房時他親手磨的水磨石地面,快二十年了,磨得光溜溜的,有幾道裂紋。

  「爸。我考上大學了。「

  父親抬起頭。假牙沒戴,嘴癟著,臉上溝壑縱橫。他看了看我手裡的信封,接過來。他沒看裡面的內容,他只是拿在手裡。他把信封拿在手裡掂了掂。像掂一塊磚頭,不重。但他知道這塊「磚頭「有多重。重到壓了我整整三年、兩輪復讀。他沒說話,把信封放回我手裡,點點頭。然後站起來,扛起鋤頭下了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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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起父親每天下午都坐在院子裡,一個人看那封信。他不拆,封口早就拆了。他就是把信封拿在手裡,擱在膝蓋上,像抱著一隻剛出生的羊羔,他看得懂上面印刷的建築大學的全稱,但這幾個字是他這輩子遞給兒子的。他沒花錢、沒送禮、沒找關係,一個純粹靠自己考上大學的兒子。


  我把學費數目念給父親聽。父親手裡的煙滅了。他把菸頭按在地上,假牙又摘了,放在膝蓋上。從下午坐到天黑,一句話沒說。那個曾經砌了方圓幾十里最好的房子的瓦匠,坐在自己親手磨的水磨石地面上,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兒子,連學費都交不起。但是父親不知道,兒子從來沒怪過他。父母能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已經是對我最大的恩惠,我傾盡所有都無法報答。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把通知書放在桌上。

  「媽,我不讀了。「

  母親正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碗頓在半空中,懸了兩三秒。

  「咋不讀了?「

  「五年學費學校要求一起交,一萬塊錢。「我說,「咱家拿不出來。「

  母親把碗放下了。粥的霧氣蒙了她的臉,看不清楚。她沒說話,轉過身去,走到灶台邊,背對著我。我看見她的肩膀在動,不是切菜時那種落刀有力的動,是抖。很輕很輕的抖,像秋天楊樹上最後一片葉子。她伸手扯過圍裙角擦了擦眼睛。擦完了又擦一遍。

  等她轉回來,臉上已經沒有淚了,先笑,然後說了一句話:

  「念。媽想辦法。「

  我低下頭,對著那碗粥,粥里的米一顆一顆沉在碗底。我沒哭。但心裡有一把刀豎起來了,不是戳我的,是我欠母親的。考上了讀不起,比考不上更讓一個母親心裡疼。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燙的,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裡。我咽下去了。

  通知書到的第三天,姥姥家的大哥來了。

  大哥比我大二十多歲,務農為主,農閒了在鎮上打零工。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掌又厚又大,常年干農活的雙手,骨節粗大,指甲一看就受過傷,厚重的很。大哥站在院子裡,從懷裡掏出一個報紙包。打開,全是錢。不是新錢,二十的、五十的,每一張都磨得軟塌塌的,帶著大哥的體溫。數了數,一千塊。

  「老五,拿著。「大哥把錢塞進我手裡,「你是咱家和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

  「大哥……這太多了……「

  「多啥多。你上了大學,咱姥姥家人臉上都有光。「

  我把錢揣進兜里,手在裡面攥緊了那沓錢……軟塌塌的,還帶著大哥傳來的溫度。這溫度和大姑數兩百塊錢時一模一樣。

  我低頭看著大哥的袖子,上面有一道剛切的口子,還沾著新鮮的豬血。今天早上大哥還在幫人在攤子上賣肉,切完最後一刀,把手洗了,揣上錢,騎了二十多里路過來的。話沒說夠五分鐘,拍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臨走的時候大哥又轉回來:「老五,上學前我再來。「

  他沒說再來幹什麼。

  八月底,大哥真的又來了。這次從懷裡掏出另一個報紙包,比上次小一點,五百塊。「給你路上買點吃的買本書。「一共一千五,這不是借的,是給的。姥姥家的門,從姥姥在世的時候就養成了,門朝東開,有飯先給沒飯的人吃,自己餓著。

  姥姥家的大哥走後第三天,王家的大哥也來了。

  王家大哥和我不是一個姓。但我剛生下來沒奶吃,是他愛人,我管她叫大嫂,把我抱過去的。大嫂的兒子剛剛兩歲,奶水足,一個也是喂,兩個也是餵。我是吃她的奶活下來的。王家大哥的兒子比我大兩歲……兩個人穿一條褲子長大,不是一個媽生的,雖然差著輩分,但比親兄弟還親。這些後話,再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和王家大哥的兒子這一輩子會有多深的交情。

  王家大哥站在院子裡,從兜里摸出幾張錢,皺巴巴的,不多,但那是他工地上下了一夏天苦力攢的。「小五子,你是咱村第一個大學生。「他把錢放在門檻上,沒等我說話就走了。走到村口回頭喊了一句,「好好念!「

  一個接一個人來。鄰居張叔送了幾十塊錢,他兒子也在上學,家裡比我家還窮,「我沒多有少「。村東頭的李嬸送了一籃子雞蛋……「到學校吃,別餓著。「連那個曾經在井邊說「考不上管你叫爹「的老李頭,拄著拐棍來了一趟,從懷裡摸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十塊錢的鋼鏰……一分兩分五分攢的,沉甸甸的,倒在桌上嘩啦啦響。「小子,這錢你得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咱村頭一個大學生的。「

  那個夏天,姥姥家的哥哥姐姐們全幫了我。大舅家二表姐給了五百,她丈夫在化肥廠上班,工資不高但他們說「小五子上大學是天大的事「。大舅家三表姐給了三百。大舅家四表姐把攢了一年買縫紉機的錢全取出來了,四百五。加上母親的體己錢、父親賣了一頭豬的錢,剩下的錢又是我四個姐姐一起湊的,學費夠了。

  我不想去讀。但必須去。不是因為「知識改變命運「,是因為這個家已經為這張通知書付了三年,招飛的面試全省第一、減掉的十八斤、大姑的二百塊、母親低頭走回家的背影、父親滿口牙全拔,所有這些代價加起來,我已經沒有資格說「不去「。不去,是對不起這些代價。

  報到那天,是二姐夫送的我。

  二姐夫在鄉里上班,是基層幹部。平時騎一輛二八大槓,車座磨得發亮。他那天請了假,專門借了一輛三輪摩托車,手把式的,突突突從村里一路顛到火車站。我坐在車斗里,通知書揣在衣服內兜里,和當年放海雁的電話號碼同一個位置。這個兜里裝過太多東西了,她寫的號碼、大姑給的兩百塊(後來被偷了)、伯父的玉米、大姑的藥丸。

  到了火車站門口,二姐夫熄了火,沒下來。回頭看著我,笑了一下……

  「老五。好好念。「

  我下了車斗,背上那個蛇皮口袋,裡面是從家裡拆下來的一床薄褥子,母親縫的,棉花已經壓得實實的,別的什麼都沒帶。二姐夫沒再多說話,他就是這麼個人,話不多,但事全給你辦了。他點點頭,火車站的鐘樓在秋日裡灰濛濛的。我把通知書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棉襖內兜上還有一道洇開了的藍色墨水痕跡,海雁三年前寫在日曆紙上的電話號碼。電話號碼我從來沒打過。但痕跡還在。

  我想起大姑說的……「考上了,來告訴我。「我去了墳上。通知書壓在石頭上,旁邊是爺爺的舊鬧鐘……還走著。我蹲在墳前,把信封壓在土上,對著隆起的土堆說:

  「大姑,我考上了。「

  然後我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回頭看父親站在院子裡,沒出來送,就一直站在院子裡。假牙戴著,但嘴是癟的,他老了。不是假牙的問題,是整個人的重量比以前輕了一半。他站在那間他親手蓋起的大瓦房前面,手裡還捏著那根煙。煙沒點。

  父親沒說話。但他的眼睛在說,那雙眼睛是內疚。他看著我手裡那張一輩子都沒見過的紅色通知書,像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沒給兒子,地是集體的,玉米是伯父倉庫里的,連火車票都是二姐夫買的。但他不知道,他給了兒子一個從來不抱怨的父親。一個滿口牙全拔了還在下地的父親。一個被人騙光錢以後說「上火,牙疼「的父親。

  父親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朝父親揮了揮手。手心裡有一顆玉米硌著我,伯父給的。從那天起我一直揣著,硬邦邦的,像一塊活著的石頭。從八月底開始玉米一直在我口袋裡。現在那粒金黃的玉米變得又干又癟,它替我老了,替我抽空了水分,替我走過了一九九六年七月的考場。

  我把那粒玉米放在父親身邊的台階上。

  「爸。我走了。「

  父親把玉米撿起來,放在手心裡。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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