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離開
火車是下午三點十分開的。
二姐夫把我送到火車站門口就走了，握了一下我的手，「好好的。「他沒有回頭，我也沒有回頭。兩個不善表達的人之間不需要多餘的語言。火車站是那種老式的，紅磚牆，鐵皮頂，候車室里的椅子腿全生了鏽，人坐上去嘎吱嘎吱響。
我坐在椅子上，抱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幾件換洗衣服，母親縫好了所有破洞，四姐塞了一條新毛巾，二姐擱了一罐鹹菜。通知書在衣服內兜里。
廣播響了。我站起來，走過檢票口，走上站台。
火車是綠皮的，車廂上刷著白色的編號。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帆布包擱在行李架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
窗外是東北的秋天。玉米地還沒收呢，望過去都是一片金黃的顏色，整整齊齊排列著，像等待閱兵的將士。遠處的村莊在往後退，先是屋頂，再是樹梢，再是那條我騎了無數遍的路。我騎了八年的路，一天六趟，十二里。這條路在我二十一歲之前是我的全部，現在我坐火車，一個下午就會跑完我二十一年走過的全部路程。
我沒有回頭。但窗外的每一樣東西我都認得，村口的大柳樹，伯父的玉米倉庫，輝發河的河堤，那個夏天漲大水時漫堤的地方。李嬸家的院子，院牆還是紅色的，門口那兩隻鵝還在嘎嘎叫。然後是村後山坡，大姑的墳，爺爺的墳。那個山坡在火車轉彎的時候能看見，我看見了。兩個土堆，並排著，被太陽照著。
我把手貼在車窗玻璃上。涼的。
我想起了我對爺爺最後說的那句話……「爺爺我回來了。「但今天我自己不是回來。是離開。爺爺等我一輩子，等來的都是「回來「。今天是「走「。爺爺等不到了。大姑也等不到了……她差五個月沒看到我考上大學。
我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是累，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興奮。不是期待。是平靜，平靜得不對頭。
考上大學的那個下午，我站在公布欄前面。過線幾十分。全校第七。我看著那個數字，腦子裡沒有「終於熬出頭了「，沒有「揚眉吐氣「，沒有「看誰還敢說不是那塊料「。我只想了一件事……
交差了。
三個字。不是「我考上了「，是「交差了「。
從1976年出生到1997年考上大學，我花了二十一年。這二十一年裡我做了所有人希望我做到的事，好好讀書、考上重點高中、考上大學。面試全省第一沒走成不是我的錯……但我還是覺得欠了誰一屁股債。現在債還完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用高考分數還完了。
我睜開眼，窗外已經是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了。大片大片的平原上有紅色的抽油機在那裡一上一下地磕頭。哐當。哐當。火車在往南開，氣溫在往上升。我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膝蓋上，手按在內兜的位置，通知書還在。我把手伸進內兜，摸到一絲涼涼的東西……玉米。大姑的藥丸早化了，粘在兜布上變成了一片黑色的硬塊。我把那片硬渣摳下來放在手心裡，黑色的，圓圓的，像一顆藥丸。我放回兜里。
我抬起頭，看著車窗里的自己。
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張臉，瘦了，比三年前更瘦。頭髮里藏著幾根白色的東西，十六歲就長出來的白髮，不多，但在黑頭髮里特別扎眼，像雪地里戳出來的枯草。我穿著二姐夫送我時的舊外套，袖口磨破了，母親用同色的線補過三道。眼睛裡沒有二十一歲該有的亮光，不是暗淡，是被磨過了。像河裡的石頭，圓了，但也更硬了。
我對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我想起了尹斗玄，那個教我默數十個數的朝鮮族兄弟，在韓國不知道開他的小店開成什麼樣了。孟青岩，那個家開藥店的兄弟，從衛校畢業以後在幹什麼。趙遠，有錢人家的兒子，他媽媽給過二十塊錢說「你天天四點起來不容易「，後來各奔東西各自考上不同的學校。胡明，那個一直很樂觀最後考上了東北師大的同學……。
他們都不在這列火車上。他們在別的路上，每一條路都值得走下去。
其實從1995年七月那場高考以後，我心裡那根弦就斷了。面試全省第一被偷走以後，我不是「繼續努力「，我是「算了，該做的都做完了「。後來的復讀不是從前的拼命，是交差。每天蹲在茅坑裡撕字典的日子再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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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弦只顫過一回。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離高考還有六天。那天夜裡，全家人都沒睡，圍著電視機看交接儀式直播。電視裡，英國的旗降下去，中國的旗升上來，滿場的掌聲隔著屏幕都能聽見。屋裡很靜，電視機的光一明一暗，映在每個人臉上。父親坐在炕沿上，說了一句話：「香港回歸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澳門……。「他手一直擱在膝蓋上。母親把茶端出來，擱在炕桌上，涼了也沒人喝。誰都沒提高考的事。
那天晚上躺下以後，我想：香港太遠了，遠到地圖上要拿手指頭比劃半天。可那一夜，隔著幾千公里，我好像也聽見了什麼，很輕，像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六天後，我坐在考場上。
經過一個小站的時候，我看見站台上站著一個人。一個年輕人，穿著灰色工作服，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可能兩歲，扎著兩根小辮子，一隻小手抓著父親的衣領。年輕父親在等車。我看見他抱著孩子的姿勢很熟練，一隻胳膊托著屁股，另一隻手護著後腦勺。
火車開了過去。
那一瞬間我想，這個人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和我差不多大。但他已經當爸爸了。而我……我要去上大學。後來二十六歲才畢業，三十四歲才有兒子，三十九歲才有女兒。這個叫「時間錯位「的東西會跟著我一輩子，不疼不癢，但在每一個火車站、每一次同學聚會、每一次「你家孩子多大「的閒聊里，它都會冒出來。像一根刺，不深，但拔不出來。
火車繼續往南開。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我。我不知道兩年以後我會在網易聊天室里註冊一個網名叫「龍行天下「，不是「陳信「……我不知道有個叫「幻兒「的網絡另一端的人正在那裡打字。我不知道我這一輩子只會愛這一個人。我不知道她會成為我的妻子、會陪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然後再回到原來的城市。我不知道她會給我生一雙兒女，兒子2010年出生、女兒2015年意外到來，一個屬虎，一個屬羊。
我不知道這些。我只知道火車在往前開，車窗外是我從沒見過的土地。灰突突的，矮房子，煙囪冒著煙。華北平原，我從來沒走這麼遠過。二十一年來我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找招飛辦要說法的那座城市。
現在我走得更遠了。
火車輪子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響。我把手從玻璃上放下來，靠在椅背上。那根斷掉的弦沒有接上，以後也不會。我會在大學裡不那麼拼命，在工作中裸考一級註冊建築師，在每一個翻書的夜裡被高考噩夢驚醒——這是1995年七月留下的餘震，不是我懶，是我的大腦在保護自己。它會一級一級地自我保護下去，直到年限最後一年。然後是那件我也解不開的事，不久以後的大學軍訓，一個復讀兩年的同學來看我。我站在門口，完全不認識。不是臉盲——是那兩年被大腦整個鎖進了最深最暗的抽屜里，和1996年那個考場上不會寫字的自己一起，封死在記憶的最底層。我會在五十歲才明白，有些記憶不是忘了，是被拆開了、疊起來了、藏起來了。人會自動忘記太重的東西。我是被這個時代選中的人，但不是被它打碎的人。
但我不知道這些。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考上了。
火車繼續往南開。窗外的土地越來越平，山沒了，樹少了，天空越來越大，一直鋪到地平線以下。我出生在山裡，東北的山，不高，但密密匝匝地把人裹在一個小盆地里。現在山退遠了，天空一下張開了，無邊無際的，從頭頂一直蓋到地球的盡頭。我盯著那片天空看了很久，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天。在這片天底下，我從村子到縣城的十二里路只是一條細細的線。我從1976年到1997年的二十一年，只是一個點。但我知道，我會在這片天空下面走更多的路，造更多的房子，所有我設計過的房子，地基的水泥里都會有那個早晨四點騎出的第一程。
火車的汽笛響了。嗚……嗚……，聲音拖得很長，翻過平原，飄在秋天的陽光里。
我睡著了。
夢裡我在一間教室的最後一排站著，眼前是一個女生的背影。我又變成那個十歲出頭的少年，被罰站在教室後面，抬頭的一瞬間看見前面那個圓臉姑娘的背影，不是看她頭髮，是看我自己被關在這個世界外面。好丟人。我把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粒玉米……還硬著，硌著手掌心。然後我抬起頭……
醒了。
窗外是建築大學的校門。灰色的，不高，但很厚，門口堆著九十年代特有的自行車群。有人在門口拍照，有家長拎著行李，有高年級學生舉著迎新牌子站在路邊。我從帆布包里摸出那粒玉米，含進嘴裡，走出車門。陽光打在校門正上方，我眯了一眼，沒加快步子，也沒停。風吹過來，我聽見了自己二十一歲骨骼里重新開始生長的聲音。
我向校門走去。
建築大學。
我來了。（第一部完）
二姐夫把我送到火車站門口就走了，握了一下我的手，「好好的。「他沒有回頭，我也沒有回頭。兩個不善表達的人之間不需要多餘的語言。火車站是那種老式的，紅磚牆，鐵皮頂，候車室里的椅子腿全生了鏽，人坐上去嘎吱嘎吱響。
我坐在椅子上，抱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幾件換洗衣服，母親縫好了所有破洞，四姐塞了一條新毛巾，二姐擱了一罐鹹菜。通知書在衣服內兜里。
廣播響了。我站起來，走過檢票口，走上站台。
火車是綠皮的，車廂上刷著白色的編號。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帆布包擱在行李架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
窗外是東北的秋天。玉米地還沒收呢，望過去都是一片金黃的顏色，整整齊齊排列著，像等待閱兵的將士。遠處的村莊在往後退，先是屋頂，再是樹梢，再是那條我騎了無數遍的路。我騎了八年的路，一天六趟，十二里。這條路在我二十一歲之前是我的全部，現在我坐火車，一個下午就會跑完我二十一年走過的全部路程。
我沒有回頭。但窗外的每一樣東西我都認得，村口的大柳樹，伯父的玉米倉庫，輝發河的河堤，那個夏天漲大水時漫堤的地方。李嬸家的院子，院牆還是紅色的，門口那兩隻鵝還在嘎嘎叫。然後是村後山坡，大姑的墳，爺爺的墳。那個山坡在火車轉彎的時候能看見，我看見了。兩個土堆，並排著，被太陽照著。
我把手貼在車窗玻璃上。涼的。
我想起了我對爺爺最後說的那句話……「爺爺我回來了。「但今天我自己不是回來。是離開。爺爺等我一輩子，等來的都是「回來「。今天是「走「。爺爺等不到了。大姑也等不到了……她差五個月沒看到我考上大學。
我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是累，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興奮。不是期待。是平靜，平靜得不對頭。
考上大學的那個下午，我站在公布欄前面。過線幾十分。全校第七。我看著那個數字，腦子裡沒有「終於熬出頭了「，沒有「揚眉吐氣「，沒有「看誰還敢說不是那塊料「。我只想了一件事……
交差了。
三個字。不是「我考上了「，是「交差了「。
從1976年出生到1997年考上大學，我花了二十一年。這二十一年裡我做了所有人希望我做到的事，好好讀書、考上重點高中、考上大學。面試全省第一沒走成不是我的錯……但我還是覺得欠了誰一屁股債。現在債還完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用高考分數還完了。
我睜開眼，窗外已經是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了。大片大片的平原上有紅色的抽油機在那裡一上一下地磕頭。哐當。哐當。火車在往南開，氣溫在往上升。我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膝蓋上，手按在內兜的位置，通知書還在。我把手伸進內兜，摸到一絲涼涼的東西……玉米。大姑的藥丸早化了，粘在兜布上變成了一片黑色的硬塊。我把那片硬渣摳下來放在手心裡，黑色的，圓圓的，像一顆藥丸。我放回兜里。
我抬起頭，看著車窗里的自己。
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張臉，瘦了，比三年前更瘦。頭髮里藏著幾根白色的東西，十六歲就長出來的白髮，不多，但在黑頭髮里特別扎眼，像雪地里戳出來的枯草。我穿著二姐夫送我時的舊外套，袖口磨破了，母親用同色的線補過三道。眼睛裡沒有二十一歲該有的亮光，不是暗淡，是被磨過了。像河裡的石頭，圓了，但也更硬了。
我對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我想起了尹斗玄，那個教我默數十個數的朝鮮族兄弟，在韓國不知道開他的小店開成什麼樣了。孟青岩，那個家開藥店的兄弟，從衛校畢業以後在幹什麼。趙遠，有錢人家的兒子，他媽媽給過二十塊錢說「你天天四點起來不容易「，後來各奔東西各自考上不同的學校。胡明，那個一直很樂觀最後考上了東北師大的同學……。
他們都不在這列火車上。他們在別的路上，每一條路都值得走下去。
其實從1995年七月那場高考以後，我心裡那根弦就斷了。面試全省第一被偷走以後，我不是「繼續努力「，我是「算了，該做的都做完了「。後來的復讀不是從前的拼命，是交差。每天蹲在茅坑裡撕字典的日子再也沒有了。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那根弦只顫過一回。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離高考還有六天。那天夜裡，全家人都沒睡，圍著電視機看交接儀式直播。電視裡，英國的旗降下去，中國的旗升上來，滿場的掌聲隔著屏幕都能聽見。屋裡很靜，電視機的光一明一暗，映在每個人臉上。父親坐在炕沿上，說了一句話：「香港回歸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澳門……。「他手一直擱在膝蓋上。母親把茶端出來，擱在炕桌上，涼了也沒人喝。誰都沒提高考的事。
那天晚上躺下以後，我想：香港太遠了，遠到地圖上要拿手指頭比劃半天。可那一夜，隔著幾千公里，我好像也聽見了什麼，很輕，像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六天後，我坐在考場上。
經過一個小站的時候，我看見站台上站著一個人。一個年輕人，穿著灰色工作服，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可能兩歲，扎著兩根小辮子，一隻小手抓著父親的衣領。年輕父親在等車。我看見他抱著孩子的姿勢很熟練，一隻胳膊托著屁股，另一隻手護著後腦勺。
火車開了過去。
那一瞬間我想，這個人看起來也就二十來歲，和我差不多大。但他已經當爸爸了。而我……我要去上大學。後來二十六歲才畢業，三十四歲才有兒子，三十九歲才有女兒。這個叫「時間錯位「的東西會跟著我一輩子，不疼不癢，但在每一個火車站、每一次同學聚會、每一次「你家孩子多大「的閒聊里，它都會冒出來。像一根刺，不深，但拔不出來。
火車繼續往南開。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我。我不知道兩年以後我會在網易聊天室里註冊一個網名叫「龍行天下「，不是「陳信「……我不知道有個叫「幻兒「的網絡另一端的人正在那裡打字。我不知道我這一輩子只會愛這一個人。我不知道她會成為我的妻子、會陪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然後再回到原來的城市。我不知道她會給我生一雙兒女，兒子2010年出生、女兒2015年意外到來，一個屬虎，一個屬羊。
我不知道這些。我只知道火車在往前開，車窗外是我從沒見過的土地。灰突突的，矮房子，煙囪冒著煙。華北平原，我從來沒走這麼遠過。二十一年來我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找招飛辦要說法的那座城市。
現在我走得更遠了。
火車輪子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響。我把手從玻璃上放下來，靠在椅背上。那根斷掉的弦沒有接上，以後也不會。我會在大學裡不那麼拼命，在工作中裸考一級註冊建築師，在每一個翻書的夜裡被高考噩夢驚醒——這是1995年七月留下的餘震，不是我懶，是我的大腦在保護自己。它會一級一級地自我保護下去，直到年限最後一年。然後是那件我也解不開的事，不久以後的大學軍訓，一個復讀兩年的同學來看我。我站在門口，完全不認識。不是臉盲——是那兩年被大腦整個鎖進了最深最暗的抽屜里，和1996年那個考場上不會寫字的自己一起，封死在記憶的最底層。我會在五十歲才明白，有些記憶不是忘了，是被拆開了、疊起來了、藏起來了。人會自動忘記太重的東西。我是被這個時代選中的人，但不是被它打碎的人。
但我不知道這些。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考上了。
火車繼續往南開。窗外的土地越來越平，山沒了，樹少了，天空越來越大，一直鋪到地平線以下。我出生在山裡，東北的山，不高，但密密匝匝地把人裹在一個小盆地里。現在山退遠了，天空一下張開了，無邊無際的，從頭頂一直蓋到地球的盡頭。我盯著那片天空看了很久，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天。在這片天底下，我從村子到縣城的十二里路只是一條細細的線。我從1976年到1997年的二十一年，只是一個點。但我知道，我會在這片天空下面走更多的路，造更多的房子，所有我設計過的房子，地基的水泥里都會有那個早晨四點騎出的第一程。
火車的汽笛響了。嗚……嗚……，聲音拖得很長，翻過平原，飄在秋天的陽光里。
我睡著了。
夢裡我在一間教室的最後一排站著，眼前是一個女生的背影。我又變成那個十歲出頭的少年，被罰站在教室後面，抬頭的一瞬間看見前面那個圓臉姑娘的背影，不是看她頭髮，是看我自己被關在這個世界外面。好丟人。我把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粒玉米……還硬著，硌著手掌心。然後我抬起頭……
醒了。
窗外是建築大學的校門。灰色的，不高，但很厚，門口堆著九十年代特有的自行車群。有人在門口拍照，有家長拎著行李，有高年級學生舉著迎新牌子站在路邊。我從帆布包里摸出那粒玉米，含進嘴裡，走出車門。陽光打在校門正上方，我眯了一眼，沒加快步子，也沒停。風吹過來，我聽見了自己二十一歲骨骼里重新開始生長的聲音。
我向校門走去。
建築大學。
我來了。（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