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再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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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名的成績給了我一樣東西……不是信心。信心太虛了。它給的是下限。

  下限是一個人在最壞的情況下能做到什麼程度。我在最壞的情況下……三周沒上課、一身心理創傷,考了數學全校第十一。那在正常的情況下,正常上課、正常複習、正常作息,能考到哪?我不需要考太好,只要能考上大學就夠了。

  我第一次認真地審視了自己的天花板和地板。

  天花板:我確實不是那塊料一一不是考清華北大的料。這個承認不是自暴自棄,是實事求是。我的語文不是頂尖,不是不會,是在考試的壓力下會崩。去年的證明還不夠嗎?數學和理綜夠好,但不夠「天賦型「的好,面試全省第一那一百四十多人比的是身體素質和誠實,不是智商。清華北大要的是另一種聰明,一種我不具備的聰明。

  地板:我也絕對不可能考不上大學。四年前全縣初升高我就考上了縣重點高中。高中五年我拿了三次全校前三。全省招飛面試第一。減了十八斤。蹲在茅坑裡背過新華字典。這種東西叫做「底子「……一個人的底子不是一次考試就能拆走的。1996年的第二場考試拆走了我的自信,但沒拆走底子。

  天花板夠不著,地板塌不了。中間那片地帶……就是我的。

  我不再拼命了。

  不是放棄了。是不需要了。拼命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實力在哪,以為必須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榨乾才能贏。現在我知道了。我需要的不是「更多「,是「夠用「。保持現在的節奏,堅持早上四點起床,晚自習認真做,每一道題都搞懂但不追求搞一百道,夠用就行了。

  我把這個想法寫在一張紙上,貼在床頭。

  紙上有四個字:

  「夠用就行。「

  母親看見了,問我貼的是什麼。

  「計劃。「

  母親沒有追問。她從來不看我的書,不是不關心,是高中的母親看不懂了。但她站在我床邊看了一會兒,把那四個字的位置挪了挪,挪到對著枕頭的地方,一睜眼就能看到。

  那年冬天我在舊書攤上看見一幅字,不是真跡,是那種複印的,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攤主是個戴眼鏡的老頭,坐在一個馬紮上,膝蓋上蓋著一張破毯子。

  「這幅多少錢?「

  「一塊。「老頭說,「蒲松齡的。「

  蒲松齡。寫《聊齋》的那個。他寫的落第自勉聯。

  我買回來,貼在「夠用就行「的旁邊。

  有這幅字,我不再是往懸崖邊上沖了。這幅字的作用不是激勵我用更多力,是幫我穩住。每天早上四點鐘一睜眼,這幅字就在我眼前,我不是給自己打雞血說要拼命,我是對自己說了一句:穩住。今天也別慌。楚霸王和越王勾踐不也沒有一次成功嗎?怕什麼。十一名的基礎上,正常發揮就行了。

  我不再想面試全省第一。不再想「考不上怎麼辦「。不再想別人的眼光。不再想那個少六十分的人坐在飛機上。我把所有這些重量從背上卸下來,擱在一邊,然後拿起筆。

  四點起,十點半睡。比以前早睡了一個小時。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不再往嘴裡塞了就往外跑,我坐在院子裡吃,曬一會兒太陽,和母親說兩句話。

  「今兒風大。「母親說。

  「嗯。「

  「晚上回來穿厚點。「

  「好。「

  三個字以內的對話。但夠了。以前我連這三個字都沒時間說。

  1997年春天,我在復讀教室的牆上把自己的單科名次折線圖畫了出來,第一名考過,第三名也考過;落到底,去年七月那次不算,那是「那個人「……之後第十一名。現在畫了一個箭頭:從這個點開始,往上走。不是火箭,是走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四月,全校第八。五月,全校第五。六月,我不再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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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六號那天晚上,我照樣十點半躺下。鬧鐘擺在枕頭邊上,秒針咔嗒咔嗒。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沒有高考、沒有數學、沒有語文、沒有飛行員的影子、沒有面試全省第一。

  我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我想起了爺爺的鬧鐘。爺爺每天早上三點半起來按掉鬧鐘,然後來敲我的門。我後來把鬧鐘放進了桌洞裡,不敢看,不敢聽。現在我把它拿出來,擺在枕頭邊,聽著秒針走。

  咔嗒。咔嗒。咔嗒。

  爺爺看不見我考大學了,大姑也看不見了。但我能考上。我能。

  我翻了個身,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我按掉,坐起來。窗外,太陽正在升起來。我穿上衣服,推門出去。

  七月七號。第三次高考第一天。

  走進考場,坐定,卷子發下來。我拿起筆,深吸一口氣,開始答。沒有緊張,沒有興奮。我答完一道又一道,節奏均勻,筆跡乾淨。

  考完最後一科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場大門,站在夕陽里。趙遠從後面跑過來,跳起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咋樣?「

  我想了想……不是想能考多少分,是想這是這三年來我第一次在考場上沒有緊張、沒有崩潰、沒有大腦空白。

  「夠用。「我說。

  趙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眉毛全飛了。

  「你說的……夠用!「

  我騎上車,回家。十二里路,我騎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今天這條路是最後一次了。

  到家以後母親照常端出粥。粥還是稠的。鹹菜換了花樣,韭菜花。父親蹲在院子裡,假牙沒摘,抽著旱菸看著我默默笑了笑。煙從牙齒縫裡鑽出來,散在他跟前,罩著一層薄薄的霧。

  出成績那天,我在學校門口的公布欄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過重點線幾十分。陳信575分。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看那個「575分「前面的「陳信「。陳信這兩個字我寫過了無數次,每一份卷子、每一本作業、每一張草稿紙,這一次不一樣。我以前寫自己的名字,寫下去就是一個人;這次那個名字下面是一行數字,是我花了三年時間一步一步踩出來的。不是面試全省第一。不是飛行學員。就是一個普通的考生分數……夠用就行。

  我沒有哭。也沒有笑。我只是把那張公布欄上的數字又看了一遍,語文沒崩,數學正常,理化夠穩。然後轉身,推自行車回家。

  騎到村口那棵大柳樹底下的時候,我停住了。

  柳樹還在。樹幹更粗了,樹皮裂得更深。我十二歲那年第一次從這裡騎出去,到現在七年了。我從車上下來,蹲在樹蔭里,像七年前和尹斗玄在這裡分鹹菜、和孟青岩在這裡追著玩,但樹下只有我一個人。

  螞蟻在腳邊爬。我把手伸進兜里,玉米還在,藥丸已經化了,糊在口袋裡成了一團黑。我把黑乎乎的手指擦了擦,站起來。

  「夠了。「我說。

  對著柳樹說的。

  母校後來請我去演講。站在操場上,面對底下黑壓壓上千名學生。我沒有用麥克風,不習慣那個東西。

  「高考考的不是你有多聰明。「我說,「是你有多穩。我考了三次,第三次才考過。第一次太飄,第二次太崩,第三次知道了,把力氣收著用,夠用就行。「

  準備走的時候,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跑過來:「師兄,你最想對學弟學妹說什麼?「

  我想了一會兒。

  「我床頭貼過一幅字……蒲松齡的。「我說,「他沒中舉,但他寫了《聊齋》。你們不是要去當楚霸王和越王,但穩住。「

  我拿了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


  寫完最後一個「吳「字,粉筆斷了。斷成兩截。我把粉筆頭擱在黑板槽里,轉過身。

  「這幅字我貼了整整一年。它沒讓我拼命,它讓我穩住。穩住比拼命難。拼命是一口氣的事,穩住不是一口氣的事,每一秒都得穩。每一秒每一分鐘每一天。「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前排有人開始鼓掌。我不知道是誰。

  三十年後我在設計一所學校時,堅持不把教室整個用桌椅鋪滿,留了個空,同時在黑板槽下面加了個抽屜。抽屜里不放整支的粉筆……是放一截斷了的粉筆頭。

  施工隊的總工站在邊上問我:「放粉筆頭幹啥?「

  「不是每個學生都能一次考上。「我說。

  「我是問為什麼放粉筆頭……「

  我看了對方一眼。四十來歲,安全帽歪戴著,脖頸曬得黝黑。我把斷掉的半截粉筆從兜里掏出來……幾十年了,一直揣著。

  「拿著。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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