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十一個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96年秋天,我回去復讀的時候,復讀班已經開學三周了。

  不是故意晚的。是走不出來。第二次落榜比第一次更狠……第一次是被偷走的,第二次是自己搞砸的。被偷走的還可以恨別人,自己搞砸的只能恨自己。恨自己比恨別人難受得多,因為恨別人有對象,恨自己沒有出口。

  我在家裡坐了一個多月。每天劈柴、搬玉米、蹲在院子裡看螞蟻。劈了半個冬天的柴,母親說夠燒兩年了。我說沒事,再劈點。

  我劈柴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不想,不是不想,是想不了。一想起1996年七月考場上的那個下午,大腦就自動關機。心臟開始跳得快,手心出汗,嗓子眼發緊。我必須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斧頭上,舉起來,對準木紋的正中間,一斧子劈下去。咔嚓一聲,木頭裂成兩半。

  咔嚓。咔嚓。咔嚓。

  一個月以後,我覺著差不多了,不是放下了,是劈柴沒勁了。我背上書包,騎上車,去了學校。

  復讀班班主任還是劉老師。劉老師看見我站在教室門口,什麼都沒說,往裡指了一下……「坐。「

  我的老位子還空著。第一排靠窗。三周沒來,桌上已經落了一層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把書包塞進桌洞,坐下來。

  第一節課是數學。

  劉老師在講台上說:「今天正好月考。第一天考數學。後面的同學把桌子轉過來。「

  我愣住了。三周沒上課,一上來就月考。

  我想過舉手說「老師我剛回來啥都沒複習「,但沒舉。不是不好意思,是想知道一件事。

  我想知道:1996年考場上那個什麼都寫不出來的自己,還在不在。

  卷子發下來。我從第一道選擇題開始看。二次函數,配方,求頂點坐標。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列了個式子。手在第一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又停了一下,又繼續。我寫得不算快,但筆是穩的。沒有飛起來,也沒有停頓超過五秒。

  一道接一道。

  我忽然發現……我做得出。

  不是「做對「,是對是錯還不知道。是「做得動「。筆尖能往前走,腦子能轉起來。每一步都有邏輯,每一個答案都有依據,不是蒙的,不是猜的,是實實在在推導出來的。

  我用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做完卷子。檢查了一遍,改了兩道填空題。鈴響了,交卷。

  出教室的時候趙遠從後面拍了我一下。

  「你三周沒來,考得咋樣?「

  「不知道。「

  「你氣色比上回好了。「

  我沒接話。我走到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走廊窗戶外面是操場,操場盡頭是校門口,那條我騎了無數遍的路。秋天了,路邊的楊樹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像一樹銅錢。

  我想,1996年那個考場上的人,今天沒有出現。

  這兩天裡,復讀班的同學一個接一個地注意到我回來了。

  坐在我後排的李濤第一個湊過來。一米八的礦工兒子,去年趴在桌上哭過的人,捏著我的肩膀說:「三周沒來,你上哪去了?我們都以為你不念了。「我說在家劈柴。李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你居然在家劈了一個月柴「的笑。「劈了多少?「「夠燒兩年了。「「那你今年冬天不用劈了,好好念書。「

  孫建國從隔壁排傳過來一張紙條。不是遞,是扔,揉成一個紙團,正中我的後腦勺。我回頭,孫建國指著紙條。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去年那套卷子,第七題你做錯了。「下面附了一個方程式,用紅色原子筆寫的。我想了一下……對,那道題我確實做錯了,去年自己改過的。我回頭看了孫建國一眼。第四年復讀的人,對著我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但那個點頭的意思是:你回來了,我就放心了。

  劉波沒過來,但我注意到他路過我座位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那個去年差三分的人,自從第二次高考後幾乎不說話,他比我還沉默。但那天下午,劉波從桌洞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煮雞蛋,放在我桌上。「我媽煮的。溏心的。「我看著那兩個雞蛋,想起母親每天早上放進我碗裡的那個……蛋清我從來不吃。我把雞蛋掰開,把蛋黃吃了,蛋清放在一邊。劉波看見了,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王海波從教室後門進來,經過我桌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筆記本上還是寫滿了「還豬「……從第一次復讀寫到第二次,那兩個字已經磨得發白了。她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你回來了就好。「然後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在復讀班,有人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每個人都看著別人,別人還在,自己就不能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成績是兩天以後出的。

  劉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沓成績單。他戴著老花鏡,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念名字和分數。從第一名念起,不是我的名字。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全不是。復讀班六十多個人,念到第十名的時候,劉老師停了下來,抬起眼鏡看了我一眼。

  「陳信。「

  「到。「

  「數學……全校第十一。「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後趙遠從後面拍了一下桌子。不是鼓掌,是拍桌子。啪的一聲,像自己考好了一樣高興。幾個復讀班的同學也回頭看我,眼睛裡不是嫉妒,是意外,三周沒來的人考了第十一。


  我看著那個數字,一百三十二。1996年高考數學,我大概考了三四十分。同一個人,同一隻右手,同一個腦子,同一支筆,差了將近一百分。不是題目難不難的問題,是那個人不是同一個人。

  「那個人可能不是我自己。「

  我冒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是為自己辯解,不是推卸責任,是真的這麼想。1996年七月坐在考場裡的那個我,不是每天早上四點起來的我。不是蹲在茅坑裡撕字典的我。不是減掉十八斤站在空軍體檢中心大樓門口的我。那個人是一個被「兩小時「炸碎了的人……我的大腦在坐在考場裡之前就已經受傷了。

  現在坐在這裡的這個人,三周沒上課、一上來考數學全校第十一……這個人才是我自己。

  我把成績單折好,放進兜里。

  然後我在心裡做了一件事,不是發誓,不是下決心,不是立軍令狀。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數學題:我能考第十一,三周沒上課的前提下。如果正常上課、正常複習、正常作息,我能考第幾?

  不知道。但肯定比十一好。

  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了自己的底線在哪。最差最差,三周不學也能進前十。最好最好,我連想都不去想了。因為1995年面試全省第一的教訓就是「想太好「,想得越好看摔得越慘。我只盯住一件事:有底了。不是飄的,是實的。

  但「有底了「不等於「放下了「。

  有些事情是數學算不出來的。比如我兜里那兩顆黑藥丸,大姑讓二姐帶回來的,外面裹著蜂蜜,裡面是苦的。我每天早上出門前捏一下,藥丸還在,就說明大姑還在。爺爺走了六年了。大姑躺在病床上,肝腹水都起來了。老姑的肝也開始不好,兩位姑姑和爺爺,全在肝上。我有時候想,自己拼了命考大學,爺爺看不見,大姑能不能看見?我在心裡做了一道比數學更難的題:從現在到七月,大姑得撐到夏天。我不敢算這道題的結果,但每天早上捏一下藥丸。

  還有海雁。

  她幾乎已經不在了,不是人不在,是在我心裡模糊了。不是忘了她,是不敢記得太清楚。去年七月郵局門口喊的那一聲是最後一次,夢裡她說「你以後會好的「也是最後一次。「會好的「三個字我記到了現在。但她的臉我已經拼不完整了,圓臉、馬尾、眼睛不大、笑起來像月牙。這幾塊拼圖還在,但拼起來以後總覺得少了什麼。我想,也好。模糊了就不想了。不想了,腦子就全是空白的,可以全部用來填數學公式和英語單詞。

  鉛筆盒裡還放著那張紙條。上面寫著她家的座機號碼。墨跡淡了,但數字還能認。兩年了,我沒有打。從招飛落榜到現在,整整兩年。不是不敢打,是知道打了也不會有什麼。兩條路從郵局那天就分開了,她往南,我往北。我在北邊摔了兩跤,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翻開鉛筆盒,把那張紙條拿出來,看了兩秒鐘。然後放回去,合上蓋子。

  我現在要做的不是回頭找誰,是往前走。走出一條路來。讓爺爺看見,讓大姑看見,讓老姑看見。不是在夢裡看,不是在病床上聽二姐轉述,是真真正正地看見一張蓋著紅戳的錄取通知書。哪怕只能在爺爺墳前燒給他,哪怕大姑只能躺在病床上摸著那張紙,只要他們看見了,就夠了。

  不是為了自己考大學。是為了給他們一個交代。

  我把成績單又重新掏出來,看了一眼,全校第十一。然後把那張紙條上的號碼和成績單一起折好,重新放回鉛筆盒裡。鉛筆盒裡面還有一支原子筆、一塊橡皮、一個三角板。三角板是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年爺爺給我買的,三塊錢,塑料的,刻度磨得快看不清了。我把三角板也拿起來看了一會兒。

  十二歲那年爺爺問我,你能念到什麼時候?我說不知道。爺爺說,能念到什麼時候就念到什麼時候,爺爺供你。現在爺爺不在了。但他供的每一分錢都在,在三角板上,在原子筆的油墨芯里,在鬧鐘的咔嗒聲里,在伯父塞進我兜里的玉米粒里,在油坊二嫂那沓油乎乎的進貨錢里,在四姐脫下的白大褂里,在二姐蹲在醫院門口哭出的眼淚里。

  我拿著三角板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放進鉛筆盒,站起來。

  不是「我一定能考上「。是「我沒有理由考不上「。

  我走到走廊盡頭,伸出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十月的風吹進來,涼絲絲的。窗外操場上有人踢足球,一堆男生追著一個球跑來跑去,喊叫聲撞在紅磚牆上再彈回來。我看了一會兒,把手抽回來,轉身回教室。經過講台的時候劉老師叫住了我。

  「陳信。「

  「嗯?「

  劉老師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兩下。

  「你三周沒來。今天考第十一,我不說你天賦好。我是過來人。你心裡要清楚一件事……1996年高考考場上那個人,不是你。「

  我愣住了。我剛才在心裡想的話,被劉老師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你去年那天考場上的人,「劉老師把眼鏡戴回去,「是個病人。你現在回來,讓他出院了。別再去看他了。「

  別再去看他了。

  我點了點頭。

  走回座位的時候,趙遠從後面遞過來一張紙條。我打開……上面畫了一個小人,圓圓的腦袋,兩條線的手,舉著一個小旗子。旗子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

  「你回來了。「

  我在紙條背面畫了一個圓圈,算是回復。傳回去的時候趙遠看了一眼,笑了。

  三十年後我在設計一所高中的教學樓時,用一個通高的中庭把每層走廊連起來,站在一樓大廳抬起頭來,能看見二三四樓走廊里走動的學生。

  同事問為什麼用中庭而不是普通走廊。

  「我讀高中那年……「我說,「有一個人在走廊盡頭站了很久。他在看操場,操場上有風。風吹完了他就回了教室。那個走廊太窄了,如果寬一點,他可能站更久。站更久他就更清楚自己是誰。「

  我停了一下。

  「把走廊加寬一米八。「

  我在圖紙上改了數據,然後在設計說明里加了四個字:

  讓風多吹會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