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姑住院
復讀第一年的冬天，大姑住院了。
肝硬化。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期。大姑是開診所的，自己知道病情，但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直到有一天在診所里暈倒了，大姑父才把她送到縣醫院。
我是四姐告訴的。四姐在電話里說「大姑住院了「，語氣很平常，但後面加了一句「肝上的毛病「。就是這四個字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爺爺就是死於肝癌。
「嚴重嗎？「
「大姑說沒事。「
大姑說的話，十句里有九句是「沒事「。
我當天下午騎車去了縣醫院。十二里路騎了二十分鐘，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推門進病房的時候，大姑正靠在病床上看電視，一個老式的十四寸黑白電視機，畫面嘩嘩地閃著雪花。床上搭著一條打了補丁的毯子，那是大姑診所里舖診療床用的，現在搬到了病房裡。
大姑看見我，眼睛一亮。
「小五子來啦！「她拍了拍床邊，「坐這兒。「
大姑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見我進來，沒站起來，也沒笑。
我走過去，把路上買的兩瓶罐頭放在床頭柜上，這是東北人看病人的標配，黃桃罐頭和梨罐頭，寓意「逃離「……從病里逃出去。
「沒事。「
大姑拉著我的手。手指頭又細又涼，和上次拔針握我的手時完全不一樣。診所里的大姑是熱的，手心熱、眼亮、手快。病床上的大姑瘦了一圈，手腕上的骨頭凸出來，像枯樹枝。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學習咋樣？「
「還行。「
「在復讀班能跟上不？「
「能。「
大姑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我沒準備的話。
「沒走成飛行員，心裡不得勁兒吧？「
我沒說話。這個問題所有人都繞著走，父母不問，伯父用玉米岔開了，趙遠用香菸岔開了。只有大姑直接問。她從來不會繞著走。
「有一點。「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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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握著我的手指緊了緊。
「不得勁兒就不得勁兒。不得勁兒說明你在乎。在乎的東西丟了，誰也笑不出來。但你得記住，丟了的就不是你的了。你減掉了十八斤的勇氣還在你身上，明年高考能用。面試全省第一的腦子也還在你腦袋裡頭，沒人偷得走。「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釘進骨頭裡。
大姑父在旁邊坐不住了。
「你大姑住院都急成這樣了……「大姑父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被壓扁了吐出來，「你大姑老關心你成績。又讓你大姑上火了。你說你這——「
「行了。「大姑打斷了他。聲音不響……但大姑父立刻閉了嘴。
「小五子沒做錯什麼。「大姑說，「他面試全省第一是假的？他高考成績是假的？他減掉十八斤是假的？本來這就不是孩子的錯，你怪他幹什麼。「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電視裡的雪花還在嘩嘩閃。大姑對著電視機按了一下遙控器，換了個台，中央一台，在播新聞聯播。
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數落，沒有「又讓你大姑上火了「。只有心疼，純粹的、不含一滴雜質的心疼。一個躺在病床上肝硬化的女人，拔過無數回針、救過無數條命，手上還插著吊針管子，但心疼的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因為這個世界不需要理由就把我摔了那麼重的一跤。
「明年好好考。「大姑說。
「嗯。「
「考上了，來告訴我。「
「好。「
大姑笑了笑。她笑起來的時候和爺爺一模一樣，眼睛眯成一道縫，嘴邊的皺紋往上彎。爺爺走了四年了，但大姑的笑把他的臉從時間的深處又撈了出來。
「大姑……「我忽然說，「謝謝你。「
「謝啥。「
「上次去體檢中心復檢……那件西裝。還有……那兩百塊錢……「
我停住了。火車上被偷的事差點跟著「兩百塊錢「一起溜出來。但我咽回去了。
大姑看了我一眼。
「那錢花了沒？「
「花了。「我說。
大姑點了點頭。這個謊和我說給母親的謊一模一樣。我騙了兩個人……母親和大姑。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想讓她們心疼。大姑已經躺在病床上了，不能再為了兩百塊錢上火。
坐了一會兒，護士進來量體溫。我站起來準備走。
「小五子。「大姑叫住我。
「嗯？「
大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藥丸，診所里常用的那種中藥丸，黑黑的，外面裹著蜂蜜。她倒出兩顆塞進我手裡。
「拿著吃了。補腦子的。「
我看著手心裡那兩顆黑藥丸，忽然想起了高二暑假那個下午，大姑拔掉我輸液管的那一刻。那個下午大姑一步跨進診所，一把拔下輸液管，用一條命換回了另一條命。
「大姑，高二那年，痢疾輸液，你咋知道我是輸液反應？「
大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個混小子，「她說，「給人掛了什麼藥，我心裡能沒數？「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的命，我認得。「
眼淚差點衝出眼眶。我沒讓它出來。我把兩顆藥丸揣進兜里，和伯父的玉米放在一起。
出門的時候，大姑父送我到走廊里。
「你大姑不對你說啥……「大姑父站在病房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責怪的口氣了，「她老念叨你。從你考飛行員就開始念叨。說你面試全省第一，說她這輩子還沒見過全省第一的人……每次診所里來了病人她就說，我們家有個孩子飛行員面試，全省第一。「
他停了一下。
「你考上大學，她肯定高興。「
我點了點頭，說不出話。推開醫院的大門，外面在下雪。我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大姑給的藥丸，塞進嘴裡。甜……蜂蜜裹中藥，外面甜裡面苦。嚼了兩下咽了。
雪越下越大。
我騎上車，迎著雪往回走。車軲轆在雪地里軋出兩道細細的印子。我沒有看路，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騎。我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大姑剛才問我的那句話，「明年好好考。「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不是疑問，是命令。病床上的人反過來在給我打氣。
明年一定要考上。不為別的，就為大姑。她一定得看到通知書。
我想，面試全省第一是虛的，減十八斤是虛的，體檢中心招飛大樓都虛的，那張通知書才是實的。那張紙上蓋著紅戳子，拿到手上就知道了。
第二年夏天，我又考砸了。
二十五分鐘寫完兩篇作文，數學卷子一片空白。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沒等成績，不用等，我自己算的分已經在大專線下面了。
這一次我沒去看大姑。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上次大姑拉著我的手說「明年好好考「，我點了頭。現在我拿什麼去？拿著第二張落榜的成績單去嗎？
但大姑的病情越來越重了。四姐在電話里說大姑又住了院，這次比上次嚴重，腹水已經起來了。「姐，你跟二姐說一聲，「我握著電話，說不下去。
二姐秋替我去了。
她一個人騎著車去的。二姐從小嘴硬心軟，在四個姐姐里最像母親，什麼都不說，什麼都看在眼裡。她拎著兩瓶黃桃罐頭進了病房，這次不是梨罐頭，是黃桃的。她不知道該帶什麼，就在小賣部里站了半天，最後拿了最貴的。
大姑靠在病床上，比去年瘦了整整一圈。臉上的骨頭都出來了。但看見二姐，她還是笑。
「小秋來啦。小五子呢？「
二姐站在病床前面，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
「又沒考好？「大姑的聲音很輕。
二姐點了點頭。她不敢看大姑的眼睛。她盯著大姑手上扎著的吊針管子……那根透明的塑料管，裡面的藥水一滴滴往下掉。
大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說了一句：「這孩子……命苦。「
大姑父在旁邊站起來了。
「又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上次來就讓你大姑上火，這次又……你大姑都這樣了，你們還一趟一趟地來報這種信……「
「我……「二姐張了張嘴。
「你不知道你大姑什麼病？啊？肝上的毛病，最怕生氣！上回小五子來，你大姑好幾天沒睡好覺。這回又……「
二姐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不是個愛哭的人。二姐秋是家裡最硬的一個，小時候父親打三姐兩個耳光，她擋在前面一聲沒哭。但今天她站在大姑病床前面，對著大姑父的每一句話，一個字都反駁不了。因為他說的是實話，大姑確實上火了。而她確實帶來了讓大姑上火的消息。
但她不是來報信的。她是覺得大姑病這麼重，我應該再來看看，萬一呢？萬一大姑等不到明年呢？這個念頭她不敢說出來，但它一直堵在嗓子眼裡。
「別說了。「大姑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
不響。但大姑父立刻閉了嘴。
「你數落小秋幹什麼。「大姑說，氣有些喘，每個字之間要停一下。「她不心疼我嗎？她不心疼她大姑，她拎著罐頭騎十二里路來幹什麼？「
大姑父站在原地，嘴巴動了動，沒再出聲。
大姑伸出手，招了招。二姐走過去。大姑拉住她的手，和去年拉我的手一模一樣，涼，瘦，但有力。
「小秋，你回去告訴小五子……「
二姐擦了一把眼淚，使勁點頭。
「告訴小五子，大姑不怪他。「大姑說，「考不上不是他的錯。大姑知道，大姑什麼都知道。「
二姐哭出了聲。她趴在病床邊上，像小時候趴在大姑的診所里等著拿藥，那時候大姑的手是熱的，現在涼了。但握著她手的力度，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那天二姐在病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大姑沒再提高考。她問二姐廠里活累不累、家裡怎麼樣、冬天天冷棉襖夠不夠厚。二姐一個一個回答，眼淚乾了又濕，濕了又干。臨走的時候，大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膠袋，和給我的一模一樣，裡面裝著黑黑的藥丸。
「拿著。補腦子的。給你和小五子一人一半。「
二姐接過藥丸，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出了醫院大門她蹲在路邊哭了一場，不是不出聲那種哭，是放開了哭。路過的人回頭看，她不管。
後來她回了家，把藥丸放在我桌上。
「大姑給你的。「
「你哭了？「
「沒有。「二姐說。然後轉身去廚房，拿起一顆白菜開始切。刀落得又快又重，和母親一模一樣。
我拿起那兩顆藥丸。黑黑的，外面裹著蜂蜜。我想起上次大姑在病房裡往我手裡塞藥丸的時候，那時候大姑還能坐起來，還能笑，還能說「你的命我認得「。現在大姑躺在病床上連說話都要喘。但她的手還是往枕頭底下摸，摸出來的還是這兩顆黑藥丸。
我把藥丸放進嘴裡。外面的蜂蜜化了，裡面的苦漫上來。
我忽然想起大姑讓二姐帶回來的那句話……「考不上不是他的錯。大姑知道。「
所有人都沒說這句話。父親沒說，母親沒說，伯父沒說，趙遠沒說。他們怕說出來更讓我難受。但大姑說了。躺在病床上肝腹水都起來了，還在替我說……不是我的錯。
我把藥丸咽下去。苦味兒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
三十年後，我在設計縣醫院新大樓的時候，病房門全寬一米二……「擔架進出不用側身「。床頭櫃比標準高十公分……「躺著的病人伸手夠東西不需要彎腰。「
護士長驗收的時候發現每扇病房窗戶的大小都不一樣，東面的開大窗，早上的太陽能照到枕頭的位置；西面的窗小一點，敞著通風但不曬人。
「張總，窗戶為什麼不一樣大？「
「朝向不一樣。「我說，「躺著的病人身子弱，經不住曬，但早上那第一道光要照進被窩裡。人被太陽照著了，就覺得自己還能起來。「
護士長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站在病房裡。窗外是縣城的街道，三十年前的雪和三十年前的醫院早就拆光重建了。但那個躺在病床上手裡還攥著兩顆黑藥丸的女人，那張臉，在每一扇窗戶的光里。
我掏出手機，給四姐發了條微信。
「姐，縣醫院新大樓我設計的。「
四姐回了一段語音。我點開……四姐說：「小五子，大姑知道肯定開心。「
我把手機收起來，把最後一扇窗戶的設計圖攤開在病房的窗台上，用筆在右下角加了兩行字：
病房窗戶……東大西小。
早上第一道光……照進來。
替大姑照著每一個躺著的人。
肝硬化。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期。大姑是開診所的，自己知道病情，但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直到有一天在診所里暈倒了，大姑父才把她送到縣醫院。
我是四姐告訴的。四姐在電話里說「大姑住院了「，語氣很平常，但後面加了一句「肝上的毛病「。就是這四個字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爺爺就是死於肝癌。
「嚴重嗎？「
「大姑說沒事。「
大姑說的話，十句里有九句是「沒事「。
我當天下午騎車去了縣醫院。十二里路騎了二十分鐘，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推門進病房的時候，大姑正靠在病床上看電視，一個老式的十四寸黑白電視機，畫面嘩嘩地閃著雪花。床上搭著一條打了補丁的毯子，那是大姑診所里舖診療床用的，現在搬到了病房裡。
大姑看見我，眼睛一亮。
「小五子來啦！「她拍了拍床邊，「坐這兒。「
大姑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見我進來，沒站起來，也沒笑。
我走過去，把路上買的兩瓶罐頭放在床頭柜上，這是東北人看病人的標配，黃桃罐頭和梨罐頭，寓意「逃離「……從病里逃出去。
「沒事。「
大姑拉著我的手。手指頭又細又涼，和上次拔針握我的手時完全不一樣。診所里的大姑是熱的，手心熱、眼亮、手快。病床上的大姑瘦了一圈，手腕上的骨頭凸出來，像枯樹枝。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學習咋樣？「
「還行。「
「在復讀班能跟上不？「
「能。「
大姑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我沒準備的話。
「沒走成飛行員，心裡不得勁兒吧？「
我沒說話。這個問題所有人都繞著走，父母不問，伯父用玉米岔開了，趙遠用香菸岔開了。只有大姑直接問。她從來不會繞著走。
「有一點。「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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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握著我的手指緊了緊。
「不得勁兒就不得勁兒。不得勁兒說明你在乎。在乎的東西丟了，誰也笑不出來。但你得記住，丟了的就不是你的了。你減掉了十八斤的勇氣還在你身上，明年高考能用。面試全省第一的腦子也還在你腦袋裡頭，沒人偷得走。「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釘進骨頭裡。
大姑父在旁邊坐不住了。
「你大姑住院都急成這樣了……「大姑父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被壓扁了吐出來，「你大姑老關心你成績。又讓你大姑上火了。你說你這——「
「行了。「大姑打斷了他。聲音不響……但大姑父立刻閉了嘴。
「小五子沒做錯什麼。「大姑說，「他面試全省第一是假的？他高考成績是假的？他減掉十八斤是假的？本來這就不是孩子的錯，你怪他幹什麼。「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電視裡的雪花還在嘩嘩閃。大姑對著電視機按了一下遙控器，換了個台，中央一台，在播新聞聯播。
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數落，沒有「又讓你大姑上火了「。只有心疼，純粹的、不含一滴雜質的心疼。一個躺在病床上肝硬化的女人，拔過無數回針、救過無數條命，手上還插著吊針管子，但心疼的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因為這個世界不需要理由就把我摔了那麼重的一跤。
「明年好好考。「大姑說。
「嗯。「
「考上了，來告訴我。「
「好。「
大姑笑了笑。她笑起來的時候和爺爺一模一樣，眼睛眯成一道縫，嘴邊的皺紋往上彎。爺爺走了四年了，但大姑的笑把他的臉從時間的深處又撈了出來。
「大姑……「我忽然說，「謝謝你。「
「謝啥。「
「上次去體檢中心復檢……那件西裝。還有……那兩百塊錢……「
我停住了。火車上被偷的事差點跟著「兩百塊錢「一起溜出來。但我咽回去了。
大姑看了我一眼。
「那錢花了沒？「
「花了。「我說。
大姑點了點頭。這個謊和我說給母親的謊一模一樣。我騙了兩個人……母親和大姑。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想讓她們心疼。大姑已經躺在病床上了，不能再為了兩百塊錢上火。
坐了一會兒，護士進來量體溫。我站起來準備走。
「小五子。「大姑叫住我。
「嗯？「
大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藥丸，診所里常用的那種中藥丸，黑黑的，外面裹著蜂蜜。她倒出兩顆塞進我手裡。
「拿著吃了。補腦子的。「
我看著手心裡那兩顆黑藥丸，忽然想起了高二暑假那個下午，大姑拔掉我輸液管的那一刻。那個下午大姑一步跨進診所，一把拔下輸液管，用一條命換回了另一條命。
「大姑，高二那年，痢疾輸液，你咋知道我是輸液反應？「
大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個混小子，「她說，「給人掛了什麼藥，我心裡能沒數？「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的命，我認得。「
眼淚差點衝出眼眶。我沒讓它出來。我把兩顆藥丸揣進兜里，和伯父的玉米放在一起。
出門的時候，大姑父送我到走廊里。
「你大姑不對你說啥……「大姑父站在病房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責怪的口氣了，「她老念叨你。從你考飛行員就開始念叨。說你面試全省第一，說她這輩子還沒見過全省第一的人……每次診所里來了病人她就說，我們家有個孩子飛行員面試，全省第一。「
他停了一下。
「你考上大學，她肯定高興。「
我點了點頭，說不出話。推開醫院的大門，外面在下雪。我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大姑給的藥丸，塞進嘴裡。甜……蜂蜜裹中藥，外面甜裡面苦。嚼了兩下咽了。
雪越下越大。
我騎上車，迎著雪往回走。車軲轆在雪地里軋出兩道細細的印子。我沒有看路，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騎。我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大姑剛才問我的那句話，「明年好好考。「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不是疑問，是命令。病床上的人反過來在給我打氣。
明年一定要考上。不為別的，就為大姑。她一定得看到通知書。
我想，面試全省第一是虛的，減十八斤是虛的，體檢中心招飛大樓都虛的，那張通知書才是實的。那張紙上蓋著紅戳子，拿到手上就知道了。
第二年夏天，我又考砸了。
二十五分鐘寫完兩篇作文，數學卷子一片空白。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沒等成績，不用等，我自己算的分已經在大專線下面了。
這一次我沒去看大姑。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上次大姑拉著我的手說「明年好好考「，我點了頭。現在我拿什麼去？拿著第二張落榜的成績單去嗎？
但大姑的病情越來越重了。四姐在電話里說大姑又住了院，這次比上次嚴重，腹水已經起來了。「姐，你跟二姐說一聲，「我握著電話，說不下去。
二姐秋替我去了。
她一個人騎著車去的。二姐從小嘴硬心軟，在四個姐姐里最像母親，什麼都不說，什麼都看在眼裡。她拎著兩瓶黃桃罐頭進了病房，這次不是梨罐頭，是黃桃的。她不知道該帶什麼，就在小賣部里站了半天，最後拿了最貴的。
大姑靠在病床上，比去年瘦了整整一圈。臉上的骨頭都出來了。但看見二姐，她還是笑。
「小秋來啦。小五子呢？「
二姐站在病床前面，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
「又沒考好？「大姑的聲音很輕。
二姐點了點頭。她不敢看大姑的眼睛。她盯著大姑手上扎著的吊針管子……那根透明的塑料管，裡面的藥水一滴滴往下掉。
大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說了一句：「這孩子……命苦。「
大姑父在旁邊站起來了。
「又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上次來就讓你大姑上火，這次又……你大姑都這樣了，你們還一趟一趟地來報這種信……「
「我……「二姐張了張嘴。
「你不知道你大姑什麼病？啊？肝上的毛病，最怕生氣！上回小五子來，你大姑好幾天沒睡好覺。這回又……「
二姐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不是個愛哭的人。二姐秋是家裡最硬的一個，小時候父親打三姐兩個耳光，她擋在前面一聲沒哭。但今天她站在大姑病床前面，對著大姑父的每一句話，一個字都反駁不了。因為他說的是實話，大姑確實上火了。而她確實帶來了讓大姑上火的消息。
但她不是來報信的。她是覺得大姑病這麼重，我應該再來看看，萬一呢？萬一大姑等不到明年呢？這個念頭她不敢說出來，但它一直堵在嗓子眼裡。
「別說了。「大姑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
不響。但大姑父立刻閉了嘴。
「你數落小秋幹什麼。「大姑說，氣有些喘，每個字之間要停一下。「她不心疼我嗎？她不心疼她大姑，她拎著罐頭騎十二里路來幹什麼？「
大姑父站在原地，嘴巴動了動，沒再出聲。
大姑伸出手，招了招。二姐走過去。大姑拉住她的手，和去年拉我的手一模一樣，涼，瘦，但有力。
「小秋，你回去告訴小五子……「
二姐擦了一把眼淚，使勁點頭。
「告訴小五子，大姑不怪他。「大姑說，「考不上不是他的錯。大姑知道，大姑什麼都知道。「
二姐哭出了聲。她趴在病床邊上，像小時候趴在大姑的診所里等著拿藥，那時候大姑的手是熱的，現在涼了。但握著她手的力度，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那天二姐在病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大姑沒再提高考。她問二姐廠里活累不累、家裡怎麼樣、冬天天冷棉襖夠不夠厚。二姐一個一個回答，眼淚乾了又濕，濕了又干。臨走的時候，大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膠袋，和給我的一模一樣，裡面裝著黑黑的藥丸。
「拿著。補腦子的。給你和小五子一人一半。「
二姐接過藥丸，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出了醫院大門她蹲在路邊哭了一場，不是不出聲那種哭，是放開了哭。路過的人回頭看，她不管。
後來她回了家，把藥丸放在我桌上。
「大姑給你的。「
「你哭了？「
「沒有。「二姐說。然後轉身去廚房，拿起一顆白菜開始切。刀落得又快又重，和母親一模一樣。
我拿起那兩顆藥丸。黑黑的，外面裹著蜂蜜。我想起上次大姑在病房裡往我手裡塞藥丸的時候，那時候大姑還能坐起來，還能笑，還能說「你的命我認得「。現在大姑躺在病床上連說話都要喘。但她的手還是往枕頭底下摸，摸出來的還是這兩顆黑藥丸。
我把藥丸放進嘴裡。外面的蜂蜜化了，裡面的苦漫上來。
我忽然想起大姑讓二姐帶回來的那句話……「考不上不是他的錯。大姑知道。「
所有人都沒說這句話。父親沒說，母親沒說，伯父沒說，趙遠沒說。他們怕說出來更讓我難受。但大姑說了。躺在病床上肝腹水都起來了，還在替我說……不是我的錯。
我把藥丸咽下去。苦味兒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
三十年後，我在設計縣醫院新大樓的時候，病房門全寬一米二……「擔架進出不用側身「。床頭櫃比標準高十公分……「躺著的病人伸手夠東西不需要彎腰。「
護士長驗收的時候發現每扇病房窗戶的大小都不一樣，東面的開大窗，早上的太陽能照到枕頭的位置；西面的窗小一點，敞著通風但不曬人。
「張總，窗戶為什麼不一樣大？「
「朝向不一樣。「我說，「躺著的病人身子弱，經不住曬，但早上那第一道光要照進被窩裡。人被太陽照著了，就覺得自己還能起來。「
護士長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站在病房裡。窗外是縣城的街道，三十年前的雪和三十年前的醫院早就拆光重建了。但那個躺在病床上手裡還攥著兩顆黑藥丸的女人，那張臉，在每一扇窗戶的光里。
我掏出手機，給四姐發了條微信。
「姐，縣醫院新大樓我設計的。「
四姐回了一段語音。我點開……四姐說：「小五子，大姑知道肯定開心。「
我把手機收起來，把最後一扇窗戶的設計圖攤開在病房的窗台上，用筆在右下角加了兩行字：
病房窗戶……東大西小。
早上第一道光……照進來。
替大姑照著每一個躺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