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是這塊料
第二次落榜以後，我不想再復讀了。
不是怕考。是累。從1992年進高中到1996年第二次落榜，四年了。四點起、十一點半睡、十二里夜路、一天三趟，兩千多個日夜，我沒有停過。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所有能省的都省了，所有能扛的都扛了。結果還是沒走成。
我不想再考了，對一個20歲的年輕人來說，同齡人有的孩子都會滿地跑了，我還在這苦苦掙扎著，尤其看到年邁的父母還在為我這不爭氣的兒子辛苦勞動，我心實在不忍。
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沉在心裡。不疼，但是堵。每天早上醒來不摸書包，不看書桌。坐在院子裡看天。天上的雲飄過去一朵又一朵，我什麼也沒想，只是這麼看著。
母親什麼都沒問。每天照樣熬粥、切鹹菜、洗衣服。粥照舊很稠，鹹菜照舊切得很細。她從來不問「你還考不考「「你打算怎麼辦「「你心裡怎麼想的「。她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我沒想好。她等我想好。
父親也沒問。每天早上拿著鋤頭去地里，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再去。一畝三分地，薄田。種玉米種不活，只能種點菜自己吃。他以前砌牆的手藝方圓幾十里沒人比得上——現在砌不動了，假牙在嘴裡嘎吱嘎吱響，走幾步就喘。但他照樣下地。
「你歇著吧。「母親說。
「歇啥。「父親扛著鋤頭出了門。
這是1996年的夏天。輝發河的水退了，被淹過的地里留著一層泥殼，太陽一曬裂成龜殼紋。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魚腥，是河泥被太陽烤過以後的味道。黏糊糊的，貼在嗓子眼上。
有一天下午，母親去鄰居李嬸家借篩子。篩玉米面用，家裡的篩子底漏了一個洞。父親拿鐵絲補過三次，每次篩完面地上都是一層黃粉，母親心疼糧食。
李嬸家的院子比陳家大，院牆是用紅磚砌的，李嬸她丈夫是鎮上供銷社的，有錢。院子裡養了兩隻鵝，一見生人就伸長脖子嘎嘎叫。母親站在院門外喊了一聲，鵝先應了。
母親進去了。
她進去的時候我在院子裡劈柴。我把斧子高高舉起來，砍下去，木頭裂成兩半。劈柴不用動腦子。劈柴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斧子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咚。咚。咚。
劈了半車柴以後，我看見母親回來了。
母親從李嬸家的院門裡出來，走得很慢。篩子沒拿。她低著頭，兩隻手空空地垂在兩側。經過院門口那兩隻鵝的時候，鵝沖她叫，她也沒抬手趕。
我手裡的斧子停在半空中。
母親進了院子，徑直往廚房走。我沒看見她的臉，她誰都沒看，就看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走進廚房，拿起笤帚開始掃地。掃了沒幾下，把笤帚往牆角一立，轉身去切菜。
菜刀篤篤篤地響。比平時快。母親切菜從來不急，她幹什麼都不急。但今天的菜刀像在剁什麼。
我把斧子放下。我沒進去。
過了一會兒四姐從屋裡出來，把我拉到一邊。
「媽在隔壁聽見了。「四姐的聲音壓得很低，「李嬸跟幾個老娘們兒在屋裡說話……「
「說什麼？「
「'你看看老陳家小五子，不是考飛行員了？咋沒走？他就不是那塊料。'「
不是那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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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說的？「
「她不知道媽在。媽在院裡聽到的。篩子沒拿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一塊劈了一半的柴。木茬子扎著手心，我感覺不到。
我想起面試全省第一站在招飛體檢中心大樓門口，一百四十多人，我排第一。想起減了十八斤，從一百五十四到一百三十六，肋骨一根一根數得清。想起四姐夫脫下那件藍色白條紋的西裝，「穿上，別給咱家丟人。「想起大姑數了兩遍遞過來的二十張十塊錢。想起那個少六十分的人坐在飛機上，我在泥地里。
不是那塊料。
我走進廚房。
母親背對著我，肩膀微微抖著，不是哭，是憋著。刀切得更快了。案板上的白菜被切得碎碎的，不像炒菜的，像剁餡的，一頓吃不了這麼多。
「媽。「
母親沒回頭。
「我再復讀一年。「
母親的肩膀不動了。刀停在半空中。她轉過頭來，臉上沒有淚，嘴角往上翹，她先笑了。
「好。「
一個字。
然後轉回去繼續切菜。但這次切得慢了。篤……篤……篤……，一刀一刀落在案板上，像鐘擺。
我走出廚房，站在院子裡。父親從地里回來了，正蹲在房檐底下。假牙摘了擱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卷。火星明明滅滅，他臉上半明半暗。
「爸，我再復讀一年。「
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菸捲夾在手指間，沒抽。停了一瞬——比一秒鐘短，但我看到了。那一瞬間父親眼睛裡有一個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中。「
一個字。和「餓不「一模一樣。
父親把假牙從膝蓋上拿起來，扣進嘴裡。咔嗒一聲。然後站起來，把菸頭在地上踩滅，扛起鋤頭又下了地。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日常對話……「幾點吃飯「「吃了「「我去學校「「好「「我再復讀一年「「中「。
但我知道不是。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父親扛著鋤頭的背影慢慢走進地里。太陽西斜了，父親的影子拉得老長，鋤頭扛在肩上像一根扁擔。我從兜里摸出伯父給的那幾粒玉米，還揣著，硬邦邦的，和那天一模一樣。
我捏起一粒，放在手心裡，對著太陽看。
伯父說的「有房子住有玉米吃，剩下都是小事「，那些小事裡不包括我媽聽到的閒話。人為一口氣，佛為一炷香，我一定要爭口氣，就算考上我沒錢去讀，但是我要考上，這是我給自己人生的一個交代。
母親的先笑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厲害的笑，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不能讓孩子看見她疼。笑完了就說「好「，說完「好「就切菜。案板上的刀痕比我出生那年就存在了，被母親一刀一刀砍進去。二十年了，案板快砍穿，但母親從來沒有在這個案板前面掉過一滴淚。她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交給菜刀了……篤篤篤篤篤，用白菜聽得懂的語言。
「不是那塊料。「
那句話是從一顆母親的心上碾過去的。別人隨口一說，不疼不癢，說出來就忘了。但母親聽見了。她不會跟人吵，不會替自己兒子辯解。她只會低著頭走回家，切碎一整顆白菜。
我不為別的……就為了不讓母親再低著頭走回家。
哪怕別人說的是對的，我還是要去考場。不是那塊料也去。考不上也去。去十次也去。去了再說，去之前誰說了都不算。
我攥緊手心那粒玉米，玉米的硬角扎進掌心，我忽然想通了：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別人說你不是那塊料，是你自己信了。
我信嗎？我不信。面試全省第一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早上四點起來的每一個清晨換來的。我現在沒有東西能證明「我是那塊料「……但以後會有。
決定再復讀一年是一句話的事。交復讀費是另一件事。
第二天父親出門了。不是去借錢，上次借兩千塊的經歷還在。親戚不肯借，最後是油坊二嫂把進貨錢拿了出來，四個姐姐第二天趕緊湊了錢還回去。父親知道不能再跟人開口。他去了鎮上，回來的時候天擦黑了。
進院子的時候父親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時大，不是急，是有底。
「你那個同學，趙遠，「父親把鋤頭靠牆根擱好，「他家是有錢人啊？「
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跟家裡人說過趙遠他家是幹啥的。趙遠自己也不說。五年了，趙遠唯一炫耀過的事是早上五點起來陪我騎車。
「嗯。「
「趙遠媽媽聽說了你的事。「父親頓了一下，假牙在嘴裡轉了一圈，這是他思考的習慣。「讓趙遠爸爸帶你去找校長。復讀費免一半。剩下一千。「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把劈柴的斧子。我不知道趙遠的媽媽是怎麼知道我落榜的。可能是趙遠說的，可能是鎮上的人傳的。我甚至想不起來趙遠媽媽長什麼樣，五年了，我去過趙遠家幾次，每次都只在客廳坐一小會兒。趙遠媽媽永遠在廚房裡忙活，端出來的永遠是切好的水果和兩杯白開水。她從不問成績，從不問「你爸幹什麼的「，從不拿什麼有錢人家太太的架子。
她端水果給我。現在她讓丈夫帶我去找校長。
「趙遠呢？「我問。
「一起去。他家的復讀費全免。「
全免。有錢人家的兒子也得復讀，我忽然想起來，趙遠第一年過了重點線，但志願報高了，沒被錄上。他也是落榜的人。他父親也沒辦法，高考面前，有錢人家的兒子和瓦匠的兒子得的是一張卷子。不一樣的是復讀費：一個是全免，一個是免一半。但「免一半「這三個字，是趙遠媽媽替我爭來的。
「剩下一千……「父親的話沒說完。
第二天下午四姐回來了。四姐在鎮上的衛生院上班，中專畢業以後就穿白大褂，一個月掙兩百出頭。她進院子的時候我正在劈柴。她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劈柴的樹墩子上。
「八百。「
「你哪來這麼多……「
「攢的。「四姐說，「還有二姐三姐給的。「
八百。加上父親兜里那兩百……剛好一千。和上次一樣。上次兩千是姐姐們湊的，這次一千還是姐姐們湊的。姐姐們從來不說「你爭點氣「「別再考砸了「。她們只做一件事：把錢放在你面前。
我看著樹墩子上那個牛皮紙信封，沒伸手。四姐也沒催我拿。她只是把我手裡還舉著的斧子接過去，往樹墩子上一砍，木頭裂成兩半，信封震了一下。
「去吧。「她說。「別讓媽再低著頭走回家了。「
和「不是那塊料「相比，這句話更重。不是那塊料是別人說的，低著頭走回家是母親做的。一個在外面疼，一個在裡頭疼。
那天晚上我把鬧鐘翻過來，面朝上。秒針又開始走了。
第二天早上，鬧鐘沒響我又醒了。我站在這條騎了無數遍的路上。七八年，同一個時間，同一條路，一個人。以後還要再騎，每天還是這條十二里的路。但這次握車把的時候手指不抖了。因為這一次我不是為自己復讀。是為母親，為了那個切了一輩子白菜、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掉過一滴淚的女人。
天還沒亮，月亮掛在天邊。我經過村口那棵大柳樹的時候，忽然又想起那些話，面試全省第一減重十八斤招飛辦，所有的榮譽全化成了一句話。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要把這句話連根拔起來扔掉。不靠別人，不靠飛行員，不靠任何走運的機會，就靠自己。用筆，不是用面試。
我蹬了一下腳蹬子。鏈條咔嗒響了一聲，像槍上了膛。
十二里路，從今天開始，不是去學校的路。
是去考場取回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叫「不讓母親低著頭走回家「。
自行車向前騎。天邊在翻身，不是亮起來，是先把手探進來。我迎著那片白往前騎，臉被風颳得生疼。身後是母親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那聲音會一直響，直到我拿著通知書走回去。
三十年後我設計了一個住宅小區的所有走廊，走廊的入口全朝東，光先照進來，走路的人一進門就看見太陽。沒有一個入口朝西，「因為低著頭回家的人，看不見夕照。「
有人問我：為什麼建築走廊朝東？
我想起十九歲那年秋天，一個農民用糧倉告訴我天塌不了；第二年夏天，鄰居一句「不是那塊料「，母親低著頭走回家，菜刀比平時快了一倍。我沒答。
「不是為了什麼設計理念，「我說，「是我不希望有人低著頭走進一棟樓。「
走廊朝東，進門就亮。
要你抬起頭。
不是怕考。是累。從1992年進高中到1996年第二次落榜，四年了。四點起、十一點半睡、十二里夜路、一天三趟，兩千多個日夜，我沒有停過。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所有能省的都省了，所有能扛的都扛了。結果還是沒走成。
我不想再考了，對一個20歲的年輕人來說，同齡人有的孩子都會滿地跑了，我還在這苦苦掙扎著，尤其看到年邁的父母還在為我這不爭氣的兒子辛苦勞動，我心實在不忍。
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沉在心裡。不疼，但是堵。每天早上醒來不摸書包，不看書桌。坐在院子裡看天。天上的雲飄過去一朵又一朵，我什麼也沒想，只是這麼看著。
母親什麼都沒問。每天照樣熬粥、切鹹菜、洗衣服。粥照舊很稠，鹹菜照舊切得很細。她從來不問「你還考不考「「你打算怎麼辦「「你心裡怎麼想的「。她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我沒想好。她等我想好。
父親也沒問。每天早上拿著鋤頭去地里，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再去。一畝三分地，薄田。種玉米種不活，只能種點菜自己吃。他以前砌牆的手藝方圓幾十里沒人比得上——現在砌不動了，假牙在嘴裡嘎吱嘎吱響，走幾步就喘。但他照樣下地。
「你歇著吧。「母親說。
「歇啥。「父親扛著鋤頭出了門。
這是1996年的夏天。輝發河的水退了，被淹過的地里留著一層泥殼，太陽一曬裂成龜殼紋。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魚腥，是河泥被太陽烤過以後的味道。黏糊糊的，貼在嗓子眼上。
有一天下午，母親去鄰居李嬸家借篩子。篩玉米面用，家裡的篩子底漏了一個洞。父親拿鐵絲補過三次，每次篩完面地上都是一層黃粉，母親心疼糧食。
李嬸家的院子比陳家大，院牆是用紅磚砌的，李嬸她丈夫是鎮上供銷社的，有錢。院子裡養了兩隻鵝，一見生人就伸長脖子嘎嘎叫。母親站在院門外喊了一聲，鵝先應了。
母親進去了。
她進去的時候我在院子裡劈柴。我把斧子高高舉起來，砍下去，木頭裂成兩半。劈柴不用動腦子。劈柴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斧子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咚。咚。咚。
劈了半車柴以後，我看見母親回來了。
母親從李嬸家的院門裡出來，走得很慢。篩子沒拿。她低著頭，兩隻手空空地垂在兩側。經過院門口那兩隻鵝的時候，鵝沖她叫，她也沒抬手趕。
我手裡的斧子停在半空中。
母親進了院子，徑直往廚房走。我沒看見她的臉，她誰都沒看，就看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走進廚房，拿起笤帚開始掃地。掃了沒幾下，把笤帚往牆角一立，轉身去切菜。
菜刀篤篤篤地響。比平時快。母親切菜從來不急，她幹什麼都不急。但今天的菜刀像在剁什麼。
我把斧子放下。我沒進去。
過了一會兒四姐從屋裡出來，把我拉到一邊。
「媽在隔壁聽見了。「四姐的聲音壓得很低，「李嬸跟幾個老娘們兒在屋裡說話……「
「說什麼？「
「'你看看老陳家小五子，不是考飛行員了？咋沒走？他就不是那塊料。'「
不是那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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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說的？「
「她不知道媽在。媽在院裡聽到的。篩子沒拿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一塊劈了一半的柴。木茬子扎著手心，我感覺不到。
我想起面試全省第一站在招飛體檢中心大樓門口，一百四十多人，我排第一。想起減了十八斤，從一百五十四到一百三十六，肋骨一根一根數得清。想起四姐夫脫下那件藍色白條紋的西裝，「穿上，別給咱家丟人。「想起大姑數了兩遍遞過來的二十張十塊錢。想起那個少六十分的人坐在飛機上，我在泥地里。
不是那塊料。
我走進廚房。
母親背對著我，肩膀微微抖著，不是哭，是憋著。刀切得更快了。案板上的白菜被切得碎碎的，不像炒菜的，像剁餡的，一頓吃不了這麼多。
「媽。「
母親沒回頭。
「我再復讀一年。「
母親的肩膀不動了。刀停在半空中。她轉過頭來，臉上沒有淚，嘴角往上翹，她先笑了。
「好。「
一個字。
然後轉回去繼續切菜。但這次切得慢了。篤……篤……篤……，一刀一刀落在案板上，像鐘擺。
我走出廚房，站在院子裡。父親從地里回來了，正蹲在房檐底下。假牙摘了擱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卷。火星明明滅滅，他臉上半明半暗。
「爸，我再復讀一年。「
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菸捲夾在手指間，沒抽。停了一瞬——比一秒鐘短，但我看到了。那一瞬間父親眼睛裡有一個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中。「
一個字。和「餓不「一模一樣。
父親把假牙從膝蓋上拿起來，扣進嘴裡。咔嗒一聲。然後站起來，把菸頭在地上踩滅，扛起鋤頭又下了地。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日常對話……「幾點吃飯「「吃了「「我去學校「「好「「我再復讀一年「「中「。
但我知道不是。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父親扛著鋤頭的背影慢慢走進地里。太陽西斜了，父親的影子拉得老長，鋤頭扛在肩上像一根扁擔。我從兜里摸出伯父給的那幾粒玉米，還揣著，硬邦邦的，和那天一模一樣。
我捏起一粒，放在手心裡，對著太陽看。
伯父說的「有房子住有玉米吃，剩下都是小事「，那些小事裡不包括我媽聽到的閒話。人為一口氣，佛為一炷香，我一定要爭口氣，就算考上我沒錢去讀，但是我要考上，這是我給自己人生的一個交代。
母親的先笑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厲害的笑，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不能讓孩子看見她疼。笑完了就說「好「，說完「好「就切菜。案板上的刀痕比我出生那年就存在了，被母親一刀一刀砍進去。二十年了，案板快砍穿，但母親從來沒有在這個案板前面掉過一滴淚。她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交給菜刀了……篤篤篤篤篤，用白菜聽得懂的語言。
「不是那塊料。「
那句話是從一顆母親的心上碾過去的。別人隨口一說，不疼不癢，說出來就忘了。但母親聽見了。她不會跟人吵，不會替自己兒子辯解。她只會低著頭走回家，切碎一整顆白菜。
我不為別的……就為了不讓母親再低著頭走回家。
哪怕別人說的是對的，我還是要去考場。不是那塊料也去。考不上也去。去十次也去。去了再說，去之前誰說了都不算。
我攥緊手心那粒玉米，玉米的硬角扎進掌心，我忽然想通了：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別人說你不是那塊料，是你自己信了。
我信嗎？我不信。面試全省第一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早上四點起來的每一個清晨換來的。我現在沒有東西能證明「我是那塊料「……但以後會有。
決定再復讀一年是一句話的事。交復讀費是另一件事。
第二天父親出門了。不是去借錢，上次借兩千塊的經歷還在。親戚不肯借，最後是油坊二嫂把進貨錢拿了出來，四個姐姐第二天趕緊湊了錢還回去。父親知道不能再跟人開口。他去了鎮上，回來的時候天擦黑了。
進院子的時候父親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時大，不是急，是有底。
「你那個同學，趙遠，「父親把鋤頭靠牆根擱好，「他家是有錢人啊？「
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跟家裡人說過趙遠他家是幹啥的。趙遠自己也不說。五年了，趙遠唯一炫耀過的事是早上五點起來陪我騎車。
「嗯。「
「趙遠媽媽聽說了你的事。「父親頓了一下，假牙在嘴裡轉了一圈，這是他思考的習慣。「讓趙遠爸爸帶你去找校長。復讀費免一半。剩下一千。「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把劈柴的斧子。我不知道趙遠的媽媽是怎麼知道我落榜的。可能是趙遠說的，可能是鎮上的人傳的。我甚至想不起來趙遠媽媽長什麼樣，五年了，我去過趙遠家幾次，每次都只在客廳坐一小會兒。趙遠媽媽永遠在廚房裡忙活，端出來的永遠是切好的水果和兩杯白開水。她從不問成績，從不問「你爸幹什麼的「，從不拿什麼有錢人家太太的架子。
她端水果給我。現在她讓丈夫帶我去找校長。
「趙遠呢？「我問。
「一起去。他家的復讀費全免。「
全免。有錢人家的兒子也得復讀，我忽然想起來，趙遠第一年過了重點線，但志願報高了，沒被錄上。他也是落榜的人。他父親也沒辦法，高考面前，有錢人家的兒子和瓦匠的兒子得的是一張卷子。不一樣的是復讀費：一個是全免，一個是免一半。但「免一半「這三個字，是趙遠媽媽替我爭來的。
「剩下一千……「父親的話沒說完。
第二天下午四姐回來了。四姐在鎮上的衛生院上班，中專畢業以後就穿白大褂，一個月掙兩百出頭。她進院子的時候我正在劈柴。她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劈柴的樹墩子上。
「八百。「
「你哪來這麼多……「
「攢的。「四姐說，「還有二姐三姐給的。「
八百。加上父親兜里那兩百……剛好一千。和上次一樣。上次兩千是姐姐們湊的，這次一千還是姐姐們湊的。姐姐們從來不說「你爭點氣「「別再考砸了「。她們只做一件事：把錢放在你面前。
我看著樹墩子上那個牛皮紙信封，沒伸手。四姐也沒催我拿。她只是把我手裡還舉著的斧子接過去，往樹墩子上一砍，木頭裂成兩半，信封震了一下。
「去吧。「她說。「別讓媽再低著頭走回家了。「
和「不是那塊料「相比，這句話更重。不是那塊料是別人說的，低著頭走回家是母親做的。一個在外面疼，一個在裡頭疼。
那天晚上我把鬧鐘翻過來，面朝上。秒針又開始走了。
第二天早上，鬧鐘沒響我又醒了。我站在這條騎了無數遍的路上。七八年，同一個時間，同一條路，一個人。以後還要再騎，每天還是這條十二里的路。但這次握車把的時候手指不抖了。因為這一次我不是為自己復讀。是為母親，為了那個切了一輩子白菜、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掉過一滴淚的女人。
天還沒亮，月亮掛在天邊。我經過村口那棵大柳樹的時候，忽然又想起那些話，面試全省第一減重十八斤招飛辦，所有的榮譽全化成了一句話。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要把這句話連根拔起來扔掉。不靠別人，不靠飛行員，不靠任何走運的機會，就靠自己。用筆，不是用面試。
我蹬了一下腳蹬子。鏈條咔嗒響了一聲，像槍上了膛。
十二里路，從今天開始，不是去學校的路。
是去考場取回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叫「不讓母親低著頭走回家「。
自行車向前騎。天邊在翻身，不是亮起來，是先把手探進來。我迎著那片白往前騎，臉被風颳得生疼。身後是母親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那聲音會一直響，直到我拿著通知書走回去。
三十年後我設計了一個住宅小區的所有走廊，走廊的入口全朝東，光先照進來，走路的人一進門就看見太陽。沒有一個入口朝西，「因為低著頭回家的人，看不見夕照。「
有人問我：為什麼建築走廊朝東？
我想起十九歲那年秋天，一個農民用糧倉告訴我天塌不了；第二年夏天，鄰居一句「不是那塊料「，母親低著頭走回家，菜刀比平時快了一倍。我沒答。
「不是為了什麼設計理念，「我說，「是我不希望有人低著頭走進一棟樓。「
走廊朝東，進門就亮。
要你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