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次高考
1996年7月6日晚上，我躺在自己的麼屋裡，睡不著。
今年什麼都不想。空白的。不是平靜，是麻木。
我把鬧鐘按掉，還沒到時間，但我不想聽它走了。
七月的東北，天亮得特別早。凌晨三點半天就開始翻白，四點整已經是大亮了。我本來應該四點準時起來，和這五年的每一個早晨一樣，但今天我醒了以後沒有馬上起。我躺著，聽著房頂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露水的涼意和泥土的腥味。
高考。
這兩個字像一個鉛墜子掛在胸口。我第一次考的時候這兩個字是金的。亮閃閃的，有翅膀。現在這兩個字是鉛的，往下沉。
隔壁屋裡，父親和母親在說話。
西屋的聲音傳過來是悶的，隔了一堵磚牆，一個字一個字被牆吃掉了半截，只留下輪廓。我本來沒想聽，但隔壁那個房間的每一個字我都聽了二十一年，從聽不懂到聽得懂再到不想聽。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
「明天陳信考試……每門得考多久？「
「兩小時「
父親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好像還沒完全清醒。
「兩小時。五門不都兩小時！「
「語文呢？「
「語文，兩個半小時，不是吧，不都一樣？「
後面的話被一陣咳嗽掩過去了。父親的咳嗽聲又沉又悶，像從深井裡傳上來的回聲。假牙還沒戴。
我翻了個身。什麼也沒想。
鬼使神差。
我腦子裡只留下了三個字：兩小時。
早飯是母親端進來的。兩個煮雞蛋，一碗粥，一碟鹹菜。我把蛋黃剝出來夾進饅頭裡，母親煮的雞蛋永遠溏著心，溏心蛋黃流在饅頭上，鹹鹹的。我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蛋清留在碗底，白花花的。我喝了兩口粥，碗底剩的蛋清我沒吃，這些年我一直不吃蛋清，母親知道但從來沒問過。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我把准考證、鉛筆、橡皮、尺子全塞在透明的塑料筆袋裡，學校發的，上面印著「金榜題名「四個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我騎上自行車，騎出院子，騎進早晨的太陽里。
十二里路上沒有一個人。七月七號，1996年全中國的高考第一天。這條路上騎過無數個早晨，今天這條路上只有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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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考場。進校門的時候有人在外面等著，應屆生的家長，撐著傘，手裡拿著水壺和毛巾。我家誰都沒有跟著，推著車直接進了車棚。
語文。
試捲髮下來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抖。第一卷，基礎知識、現代文閱讀、文言文閱讀。這些題我做了六年。我答得很快，一道接一道往下推。時間在我的筆尖下面勻速流動。選擇題，填空題，閱讀理解。有鳥在外面叫。教室里的風扇吱嘎吱嘎地轉。我停過兩次，一次擦汗，一次轉手腕，然後繼續寫。
「大家注意考試時間。「
監考老師的聲音把我從卷子上拔了出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牆上的鐘，十點半。150分鐘減去90分鐘，不對，120分鐘（兩小時）減去90分鐘，還剩半小時。我深吸一口氣，作文還沒寫。兩篇呢。
第一篇議論文，十五分鐘；第二篇記敘文，十分鐘。必須卡死。我把草稿紙抽出來，在反面畫了兩個格子，「議論文大綱「「記敘文大綱「。來不及寫字，全是箭頭和關鍵詞。
開寫。
筆尖戳在紙上的聲音比平時大。我聽見自己的字是飛起來的，不是寫的，是潑的。筆畫連在一起，撇捺全張了開來，一行一行爬滿格紙。手腕在發抖，不是緊張，是速度。我從來沒有用這個速度寫過字。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作文格紙上，把「理想「的「理「洇成了一朵花。
我顧不上擦汗。第一頁填滿翻頁，第二頁填滿再翻頁。腦子裡沒有校對，沒有修飾，沒有復盤，只有一個念頭：寫完。
第二篇寫到最後一段，手停了。我又看了一眼鍾，十一點整。寫了二十來分鐘。收尾。我把最後一個句號圈上，筆掉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
喘不上氣。
心臟在肋骨後面跳得飛快。我閉上眼睛，感官被無限放大，風扇的聲音、翻卷子的聲音、走廊里巡考皮鞋敲地板的聲音，全都清清楚楚。然後我睜開眼，隨手拿起准考證。不是看考號，我已經背了一萬遍，是沒有什麼別的好看。
准考證底部印著一排小字。
我掃了一眼。然後我的手指僵住了。
「語文 9:00-11:30「
11:30。
不是11:00。
我猛地抬頭看牆上的鐘——11:03。離真正結束還有二十七分鐘。我低頭看卷子，作文，兩篇，字數不夠，字飛到格紙外面。第二篇才剛寫到高潮，還沒展開就砍斷了。我翻到卷子最後一頁去看第一篇議論文的結尾，讀了一句，手開始發抖。
改不了。
所有答案填死了。作文寫在格紙上了。不可能劃掉重寫，格紙沒有多餘的，我連一張白紙都沒有。
我把筆放下。
考場裡安靜得像沉在水底。別人還在寫。別人還有二十多分鐘。我兩手空空地坐在桌前，耳朵里全是血泵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磚頭砸我的太陽穴。汗水不流了，冷了，貼在後背上，冰涼刺骨。
我想吐。
不是胃裡噁心，是全身的血液被什麼東西凍住了，堵在血管里，想往外沖但找不到出口。
然後我想起了今天凌晨，躺在麼屋裡聽到的那句話。
「兩小時「
父親隨口說的。我不知道那句「兩小時「被牆的另一面揀走了、存下來了、等到了考場上才亮出來。我不知道，父親不知道，母親不知道，全世界都不會知道……
是我自己記住了。
是我自己在考場上信了。
「時間到，請考生停止答題。「
11:30。
我把卷子交上去的時候手是麻的。走出教室的時候腿是軟的。走廊里全是人，對答案的，吐氣的，拍肩膀的，我一個人穿過人群。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我回頭。是胡明。
胡明也在復讀。我倆同班，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門口。胡明成績一般，但心態比誰都好，化學三十八分天天照樣笑。「考不上怕啥，學門手藝。「
胡明看了我三秒鐘。
「你臉咋白成這樣？「
「我……語文……「我發現自己連一句話都說不順，「記錯考試時間了。「
「啥？「
「兩小時半。不是兩小時。作文寫飛了。「
胡明的臉也白了。不是因為成績，是因為他知道我從來不說假話。我說「記錯時間了「，那就是天塌了。
「沒事，還有四科呢。「胡明說著，手還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又一下。「你下午數學好好考。「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自己會點頭，在任何有人安慰我的時刻，我都會點頭。點頭讓我看起來還活著。胡明看著我的眼睛，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搭在我肩上的手又拍了一下，然後和我一起走下樓梯。
但胡明不知道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記錯時間了「這四個字，不止毀了語文。它毀了我那一年的整場高考。
下午考數學。卷子擺在我面前的時候，那些數字是飄的，二次函數、立體幾何、概率，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它們連在一起我讀不懂。不是讀不懂題目的意思，是讀不懂「為什麼這些數字還有意義「。
上午的語文已經完了。完了一個科目，五分之一。但那些飛掉的字把別的東西也帶走了，那個東西叫「定力「。六年的定力，四點鐘起來、騎十二里路、蹲茅坑撕字典、零下三十度凍紅的手、面試全省第一站在招飛體檢中心大樓門口，全部拴在一個東西上面：我知道自己能考好。但是語文完了，這個知道碎了一地。
我還坐在考場上。筆還握著。但大腦一片空白，像從來沒有讀過高中。像從1992年到1996年之間這段時間不存在。
我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公式。不對。劃掉。又寫了一個數字，我愣住了，這是上一題的條件，不是這一題。我用筆尖把那行數字塗黑，塗了一遍又一遍，塗到紙上破了個洞。
第二天物理、化學，第三天英語，每一科都一個樣。我看著卷子上的字，腦子裡什麼都不出來。那些公式定理在語文作文飛掉的那一刻全部從腦子裡逃出去了，像一群受驚的鳥，怎麼叫都叫不回來。我坐在考場的最盡頭，手裡握著筆，但筆尖底下撈不出一個字。
全部考完的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場大門，推著自行車走到校門口那棵大楊樹底下。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金。
我蹲下去。
趙遠在旁邊站了很久，沒說話。最後蹲下來。
「考得不好。「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沒點頭，沒搖頭。我低著頭，看著螞蟻在碎金里爬。螞蟻不認識高考，不記考試時間，不寫飛了的作文。螞蟻只管搬食。一粒麵包屑，從東搬到西，從早搬到晚。
我看螞蟻看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騎上車，回家。
十二里路我騎了快一個小時。不快，是不想快。每蹬一圈，離家就近一步，離面對母親就近一步。騎到村口的時候我把車停在水溝邊上，蹲下去，撩涼水洗了一把臉。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張臉，眼睛紅紅的，沒有淚，但比有淚還難看。我盯著水面，直到臉碎了又拼上、碎了又拼上，然後站起來，推車進村。
院子裡亮著燈。廚房燈也亮著。
我把車靠牆支好，走到廚房門口。母親正往灶坑裡添柴，鍋里的水咕嘟嘟冒著熱氣。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
「考完了？「
「嗯。「
柴火在灶坑裡噼啪響了兩下。母親把一根玉米秸撅成兩截，塞進灶坑。火星濺起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拍掉。
「怎麼樣？「
我看著母親的後背，肩膀瘦瘦的，肩胛骨從舊秋衣下面凸出來，像兩片干透了的玉米葉子。母親的頭髮白了一半，扎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脖子上。從我有記憶起母親就是這個姿勢，不是對著灶坑，就是對著案板。永遠彎著腰。永遠背對著世界。
「考砸了。「
灶坑裡的火舌舔了一下鍋底，安靜了兩三秒。母親的手停住了，正要去拿下一根玉米秸，懸在半空中，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然後繼續，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
「飯快好了。「她說。
就這四個字。再也沒有問別的東西。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往灶坑裡添柴。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她臉上。二十一年了，我見過這個女人生氣，二姐十七歲那年偷跑出去三天不回家，她氣哭了；見過她高興，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天，她包了一上午的韭菜雞蛋餡餃子。但我從來沒見過她不說話。不說話比什麼都重，罵你是恨鐵不成鋼，不說話是怕一開口你就碎了。
我轉身走進麼屋，把門虛掩上。鬧鐘還在桌上走著，咔嗒咔嗒。我把鬧鐘面朝下扣倒。不想聽時間了。
出成績那天，胡明騎車十二里路來送的信。
中午一點多，日頭最毒的時候。我在屋裡躺著，不是睡覺，是躺著。鬧鐘還扣在桌上，我沒翻過來。院子裡忽然有人喊：「陳信！陳信在家不？「
我坐起來，從窗戶往外看。胡明推著自行車站在院子中間，滿頭大汗，臉上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紅得像蒸熟的螃蟹。手裡捏著一張紙。
我走出去。太陽把地面曬得發白，熱氣從腳底往上蒸。胡明看見我，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直接把紙往我手裡一塞。
不是通知書。是成績條。總分下面有一道鉛筆畫的橫槓，學校自己劃的，估計是大專線。我的總分在那道橫槓下面。差得不遠。但差就是差。
「怎麼可能呢？「
胡明的聲音發顫。不是哭，是真實的困惑。他看著我，又低頭看我手裡的成績條，再看回我的臉，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像在確認面前站著的這個人，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
「你考試那天……你跟我說記錯時間了，我以為就一科……「他喘了一口氣，「你平時……你到底怎麼了？「
我把成績條折起來，塞進褲兜。
「就那樣。「
「就那樣？「胡明的聲音提高了半拍，「咱班……不對，咱全年級……誰不知道？李濤說你閉著眼睛都能考上。你這怎麼就……「
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我的眼睛。不是憤怒，不是委屈，不是悲傷。是空的。一個人坐在考場上把筆放下的時候，眼睛裡就會露出那種空，像一口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胡明在復讀班坐最後一排靠門口，平時我考全班前十他考二十幾，兩個人成績差了幾十分。但那天站在院子裡，胡明捏著車把手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不是替自己難過。是替那個考砸了的人。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碎了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誰都沒有做錯，但天塌了。
「你明年……「胡明開口。
「再說吧。「
胡明把車龍頭調過來，沒騎上去。推著車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次。我還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攥著那張成績條。正午的陽光把我的影子壓得很短，縮在腳底下，像不敢出來。
胡明沒再回頭。他騎上車，沿著十二里的土路往回蹬。後來他跟別人說，那十二里路是他這輩子騎過最長的，不是因為遠。是因為他覺得把什麼東西落在了那個院子裡。但說不清是什麼。
那一年我過了這輩子最安靜的一個八月。沒有同學打電話來問成績，沒有趙老師窗口看二十分鐘，沒有趙老師說全班只有你在學習。母親照樣煮雞蛋，溏心，照樣切鹹菜。蛋清我依然不吃，留在碗底。母親依然不問我為什麼。只是她每次把蛋清夾到自己碗裡的時候，筷子會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我看見了。
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夜空。星星很亮，北方的星空沒有城市燈光的污染，銀河橫在天上，像一條發光的大河。我看著那河，想起第一次高考前的那晚，我看著星星想的也是這樣。
兩千多個日夜。
化成了兩個字——泡影。
我閉上眼睛。黑暗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還沒停。兩千多個日夜沒了，心跳還在。它不問你考沒考上，不問你是不是那塊料，它只管跳。
三十年後我在設計高考考點大廈時堅持加了一個小房間，在每層走廊盡頭，放一把椅子。
有人問為什麼每層都要浪費空間。
「給一個蹲在走廊里不知所措的考生，讓他有個地方哭。「
又有人問我設計過考場嗎。
我沒答。
很多年以後，我孫女參加中考，一個眼神極像我的小姑娘，考前一天夜裡睡不著，偷偷溜進我書房：「爺爺，你高考的時候緊張嗎？「
我正坐在桌子前拿著筆看圖紙，聽到這個問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然後放下筆，轉身看著她。
「哪一年？「
孫女愣了一下……「你不是只考過一次嗎？「
我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看圖標註有問題地方。
「都緊張。「我說。
然後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我說完了。
我忽然又開口，眼睛沒離開圖紙：「別記錯考試時間。「
今年什麼都不想。空白的。不是平靜，是麻木。
我把鬧鐘按掉，還沒到時間，但我不想聽它走了。
七月的東北，天亮得特別早。凌晨三點半天就開始翻白，四點整已經是大亮了。我本來應該四點準時起來，和這五年的每一個早晨一樣，但今天我醒了以後沒有馬上起。我躺著，聽著房頂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露水的涼意和泥土的腥味。
高考。
這兩個字像一個鉛墜子掛在胸口。我第一次考的時候這兩個字是金的。亮閃閃的，有翅膀。現在這兩個字是鉛的，往下沉。
隔壁屋裡，父親和母親在說話。
西屋的聲音傳過來是悶的，隔了一堵磚牆，一個字一個字被牆吃掉了半截，只留下輪廓。我本來沒想聽，但隔壁那個房間的每一個字我都聽了二十一年，從聽不懂到聽得懂再到不想聽。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
「明天陳信考試……每門得考多久？「
「兩小時「
父親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好像還沒完全清醒。
「兩小時。五門不都兩小時！「
「語文呢？「
「語文，兩個半小時，不是吧，不都一樣？「
後面的話被一陣咳嗽掩過去了。父親的咳嗽聲又沉又悶，像從深井裡傳上來的回聲。假牙還沒戴。
我翻了個身。什麼也沒想。
鬼使神差。
我腦子裡只留下了三個字：兩小時。
早飯是母親端進來的。兩個煮雞蛋，一碗粥，一碟鹹菜。我把蛋黃剝出來夾進饅頭裡，母親煮的雞蛋永遠溏著心，溏心蛋黃流在饅頭上，鹹鹹的。我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蛋清留在碗底，白花花的。我喝了兩口粥，碗底剩的蛋清我沒吃，這些年我一直不吃蛋清，母親知道但從來沒問過。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我把准考證、鉛筆、橡皮、尺子全塞在透明的塑料筆袋裡，學校發的，上面印著「金榜題名「四個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我騎上自行車，騎出院子，騎進早晨的太陽里。
十二里路上沒有一個人。七月七號，1996年全中國的高考第一天。這條路上騎過無數個早晨，今天這條路上只有我一個人。
本書首發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到了考場。進校門的時候有人在外面等著，應屆生的家長，撐著傘，手裡拿著水壺和毛巾。我家誰都沒有跟著，推著車直接進了車棚。
語文。
試捲髮下來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抖。第一卷，基礎知識、現代文閱讀、文言文閱讀。這些題我做了六年。我答得很快，一道接一道往下推。時間在我的筆尖下面勻速流動。選擇題，填空題，閱讀理解。有鳥在外面叫。教室里的風扇吱嘎吱嘎地轉。我停過兩次，一次擦汗，一次轉手腕，然後繼續寫。
「大家注意考試時間。「
監考老師的聲音把我從卷子上拔了出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牆上的鐘，十點半。150分鐘減去90分鐘，不對，120分鐘（兩小時）減去90分鐘，還剩半小時。我深吸一口氣，作文還沒寫。兩篇呢。
第一篇議論文，十五分鐘；第二篇記敘文，十分鐘。必須卡死。我把草稿紙抽出來，在反面畫了兩個格子，「議論文大綱「「記敘文大綱「。來不及寫字，全是箭頭和關鍵詞。
開寫。
筆尖戳在紙上的聲音比平時大。我聽見自己的字是飛起來的，不是寫的，是潑的。筆畫連在一起，撇捺全張了開來，一行一行爬滿格紙。手腕在發抖，不是緊張，是速度。我從來沒有用這個速度寫過字。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作文格紙上，把「理想「的「理「洇成了一朵花。
我顧不上擦汗。第一頁填滿翻頁，第二頁填滿再翻頁。腦子裡沒有校對，沒有修飾，沒有復盤，只有一個念頭：寫完。
第二篇寫到最後一段，手停了。我又看了一眼鍾，十一點整。寫了二十來分鐘。收尾。我把最後一個句號圈上，筆掉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
喘不上氣。
心臟在肋骨後面跳得飛快。我閉上眼睛，感官被無限放大，風扇的聲音、翻卷子的聲音、走廊里巡考皮鞋敲地板的聲音，全都清清楚楚。然後我睜開眼，隨手拿起准考證。不是看考號，我已經背了一萬遍，是沒有什麼別的好看。
准考證底部印著一排小字。
我掃了一眼。然後我的手指僵住了。
「語文 9:00-11:30「
11:30。
不是11:00。
我猛地抬頭看牆上的鐘——11:03。離真正結束還有二十七分鐘。我低頭看卷子，作文，兩篇，字數不夠，字飛到格紙外面。第二篇才剛寫到高潮，還沒展開就砍斷了。我翻到卷子最後一頁去看第一篇議論文的結尾，讀了一句，手開始發抖。
改不了。
所有答案填死了。作文寫在格紙上了。不可能劃掉重寫，格紙沒有多餘的，我連一張白紙都沒有。
我把筆放下。
考場裡安靜得像沉在水底。別人還在寫。別人還有二十多分鐘。我兩手空空地坐在桌前，耳朵里全是血泵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磚頭砸我的太陽穴。汗水不流了，冷了，貼在後背上，冰涼刺骨。
我想吐。
不是胃裡噁心，是全身的血液被什麼東西凍住了，堵在血管里，想往外沖但找不到出口。
然後我想起了今天凌晨，躺在麼屋裡聽到的那句話。
「兩小時「
父親隨口說的。我不知道那句「兩小時「被牆的另一面揀走了、存下來了、等到了考場上才亮出來。我不知道，父親不知道，母親不知道，全世界都不會知道……
是我自己記住了。
是我自己在考場上信了。
「時間到，請考生停止答題。「
11:30。
我把卷子交上去的時候手是麻的。走出教室的時候腿是軟的。走廊里全是人，對答案的，吐氣的，拍肩膀的，我一個人穿過人群。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我回頭。是胡明。
胡明也在復讀。我倆同班，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門口。胡明成績一般，但心態比誰都好，化學三十八分天天照樣笑。「考不上怕啥，學門手藝。「
胡明看了我三秒鐘。
「你臉咋白成這樣？「
「我……語文……「我發現自己連一句話都說不順，「記錯考試時間了。「
「啥？「
「兩小時半。不是兩小時。作文寫飛了。「
胡明的臉也白了。不是因為成績，是因為他知道我從來不說假話。我說「記錯時間了「，那就是天塌了。
「沒事，還有四科呢。「胡明說著，手還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又一下。「你下午數學好好考。「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自己會點頭，在任何有人安慰我的時刻，我都會點頭。點頭讓我看起來還活著。胡明看著我的眼睛，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搭在我肩上的手又拍了一下，然後和我一起走下樓梯。
但胡明不知道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記錯時間了「這四個字，不止毀了語文。它毀了我那一年的整場高考。
下午考數學。卷子擺在我面前的時候，那些數字是飄的，二次函數、立體幾何、概率，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它們連在一起我讀不懂。不是讀不懂題目的意思，是讀不懂「為什麼這些數字還有意義「。
上午的語文已經完了。完了一個科目，五分之一。但那些飛掉的字把別的東西也帶走了，那個東西叫「定力「。六年的定力，四點鐘起來、騎十二里路、蹲茅坑撕字典、零下三十度凍紅的手、面試全省第一站在招飛體檢中心大樓門口，全部拴在一個東西上面：我知道自己能考好。但是語文完了，這個知道碎了一地。
我還坐在考場上。筆還握著。但大腦一片空白，像從來沒有讀過高中。像從1992年到1996年之間這段時間不存在。
我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公式。不對。劃掉。又寫了一個數字，我愣住了，這是上一題的條件，不是這一題。我用筆尖把那行數字塗黑，塗了一遍又一遍，塗到紙上破了個洞。
第二天物理、化學，第三天英語，每一科都一個樣。我看著卷子上的字，腦子裡什麼都不出來。那些公式定理在語文作文飛掉的那一刻全部從腦子裡逃出去了，像一群受驚的鳥，怎麼叫都叫不回來。我坐在考場的最盡頭，手裡握著筆，但筆尖底下撈不出一個字。
全部考完的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場大門，推著自行車走到校門口那棵大楊樹底下。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金。
我蹲下去。
趙遠在旁邊站了很久，沒說話。最後蹲下來。
「考得不好。「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沒點頭，沒搖頭。我低著頭，看著螞蟻在碎金里爬。螞蟻不認識高考，不記考試時間，不寫飛了的作文。螞蟻只管搬食。一粒麵包屑，從東搬到西，從早搬到晚。
我看螞蟻看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騎上車，回家。
十二里路我騎了快一個小時。不快，是不想快。每蹬一圈，離家就近一步，離面對母親就近一步。騎到村口的時候我把車停在水溝邊上，蹲下去，撩涼水洗了一把臉。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張臉，眼睛紅紅的，沒有淚，但比有淚還難看。我盯著水面，直到臉碎了又拼上、碎了又拼上，然後站起來，推車進村。
院子裡亮著燈。廚房燈也亮著。
我把車靠牆支好，走到廚房門口。母親正往灶坑裡添柴，鍋里的水咕嘟嘟冒著熱氣。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
「考完了？「
「嗯。「
柴火在灶坑裡噼啪響了兩下。母親把一根玉米秸撅成兩截，塞進灶坑。火星濺起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拍掉。
「怎麼樣？「
我看著母親的後背，肩膀瘦瘦的，肩胛骨從舊秋衣下面凸出來，像兩片干透了的玉米葉子。母親的頭髮白了一半，扎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脖子上。從我有記憶起母親就是這個姿勢，不是對著灶坑，就是對著案板。永遠彎著腰。永遠背對著世界。
「考砸了。「
灶坑裡的火舌舔了一下鍋底，安靜了兩三秒。母親的手停住了，正要去拿下一根玉米秸，懸在半空中，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然後繼續，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
「飯快好了。「她說。
就這四個字。再也沒有問別的東西。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往灶坑裡添柴。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她臉上。二十一年了，我見過這個女人生氣，二姐十七歲那年偷跑出去三天不回家，她氣哭了；見過她高興，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天，她包了一上午的韭菜雞蛋餡餃子。但我從來沒見過她不說話。不說話比什麼都重，罵你是恨鐵不成鋼，不說話是怕一開口你就碎了。
我轉身走進麼屋，把門虛掩上。鬧鐘還在桌上走著，咔嗒咔嗒。我把鬧鐘面朝下扣倒。不想聽時間了。
出成績那天，胡明騎車十二里路來送的信。
中午一點多，日頭最毒的時候。我在屋裡躺著，不是睡覺，是躺著。鬧鐘還扣在桌上，我沒翻過來。院子裡忽然有人喊：「陳信！陳信在家不？「
我坐起來，從窗戶往外看。胡明推著自行車站在院子中間，滿頭大汗，臉上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紅得像蒸熟的螃蟹。手裡捏著一張紙。
我走出去。太陽把地面曬得發白，熱氣從腳底往上蒸。胡明看見我，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直接把紙往我手裡一塞。
不是通知書。是成績條。總分下面有一道鉛筆畫的橫槓，學校自己劃的，估計是大專線。我的總分在那道橫槓下面。差得不遠。但差就是差。
「怎麼可能呢？「
胡明的聲音發顫。不是哭，是真實的困惑。他看著我，又低頭看我手裡的成績條，再看回我的臉，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像在確認面前站著的這個人，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
「你考試那天……你跟我說記錯時間了，我以為就一科……「他喘了一口氣，「你平時……你到底怎麼了？「
我把成績條折起來，塞進褲兜。
「就那樣。「
「就那樣？「胡明的聲音提高了半拍，「咱班……不對，咱全年級……誰不知道？李濤說你閉著眼睛都能考上。你這怎麼就……「
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我的眼睛。不是憤怒，不是委屈，不是悲傷。是空的。一個人坐在考場上把筆放下的時候，眼睛裡就會露出那種空，像一口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胡明在復讀班坐最後一排靠門口，平時我考全班前十他考二十幾，兩個人成績差了幾十分。但那天站在院子裡，胡明捏著車把手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不是替自己難過。是替那個考砸了的人。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碎了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誰都沒有做錯，但天塌了。
「你明年……「胡明開口。
「再說吧。「
胡明把車龍頭調過來，沒騎上去。推著車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次。我還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攥著那張成績條。正午的陽光把我的影子壓得很短，縮在腳底下，像不敢出來。
胡明沒再回頭。他騎上車，沿著十二里的土路往回蹬。後來他跟別人說，那十二里路是他這輩子騎過最長的，不是因為遠。是因為他覺得把什麼東西落在了那個院子裡。但說不清是什麼。
那一年我過了這輩子最安靜的一個八月。沒有同學打電話來問成績，沒有趙老師窗口看二十分鐘，沒有趙老師說全班只有你在學習。母親照樣煮雞蛋，溏心，照樣切鹹菜。蛋清我依然不吃，留在碗底。母親依然不問我為什麼。只是她每次把蛋清夾到自己碗裡的時候，筷子會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我看見了。
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夜空。星星很亮，北方的星空沒有城市燈光的污染，銀河橫在天上，像一條發光的大河。我看著那河，想起第一次高考前的那晚，我看著星星想的也是這樣。
兩千多個日夜。
化成了兩個字——泡影。
我閉上眼睛。黑暗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還沒停。兩千多個日夜沒了，心跳還在。它不問你考沒考上，不問你是不是那塊料，它只管跳。
三十年後我在設計高考考點大廈時堅持加了一個小房間，在每層走廊盡頭，放一把椅子。
有人問為什麼每層都要浪費空間。
「給一個蹲在走廊里不知所措的考生，讓他有個地方哭。「
又有人問我設計過考場嗎。
我沒答。
很多年以後，我孫女參加中考，一個眼神極像我的小姑娘，考前一天夜裡睡不著，偷偷溜進我書房：「爺爺，你高考的時候緊張嗎？「
我正坐在桌子前拿著筆看圖紙，聽到這個問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然後放下筆，轉身看著她。
「哪一年？「
孫女愣了一下……「你不是只考過一次嗎？「
我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看圖標註有問題地方。
「都緊張。「我說。
然後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我說完了。
我忽然又開口，眼睛沒離開圖紙：「別記錯考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