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自我囚禁
復讀班的教室在走廊最裡面。
不是巧合。學校把復讀班放在最後一間，是怕我們影響應屆生，復讀生臉上有一種應屆生沒有的東西，不是滄桑，是沉默。走路不出聲，吃飯不聊天，下課不出去玩。每個人都像裹在一層看不見的殼裡。
班主任姓劉，四十多歲，教數學。第一天進教室，在黑板上寫了「復讀「兩個字，轉過身來。
「在座的各位……「他頓了頓，「你們比應屆生多了一樣東西。「
沒人接話。
「多了一次失敗。「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但失敗不是壞事。失敗讓你知道什麼是真的。高考卷子不騙人。錯一道題就是錯一道題。你明年要做的事不是'證明自己'，是'把錯的改成對的'。就這麼簡單。「
劉老師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說。一個懂復讀生心情的老師，不需要給你打雞血。他知道你已經被生活打過臉了。
我坐在第一排靠窗。
不是我選的。我進教室的時候只剩下這個位置了，其他人都比我早。我是十月份才來的，比復讀班開學晚了整整一個月。招飛的事耽誤了時間，加上回家坐了一個多月，不是不想來，是走不出那個院子。
我來的時候，復讀班已經上了一輪複習。
第一周，我沒跟任何人說話。不是不合群，是不想開口。一開口就要解釋「你為什麼來復讀「，而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你不是考飛行員去了？「
「你不是面試全省第一？「
「你怎麼回來了？「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鈍刀。不鋒利的刀割人最疼，因為它是撕的，不是切的。
我每天到班級後就不想再出教室。
教室的窗戶是朝南的。上午有太陽照進來，曬著我的後背。我不回頭。陽光從左肩爬到右肩再消失，我全憑背上熱度的走向來判斷時間。
有一天下午，我做了一道數學題。不是什麼難題，二次函數求極值。寫了滿滿一張草稿紙，沒做出來。換了一種方法，還是不對。再換一種，我停下來，看著滿紙的數字和符號，密密麻麻，從左上角寫到右下角，沒有一處空白。
然後我把筆放下了。
不是因為這道題做不出來。是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道題我1995年高考前模擬考做過。一模一樣的題型。高考考場上也做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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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做出來題又能怎樣？分數比我少的都能被錄取……
我不敢想了。
我把草稿紙撕碎了，扔進桌洞裡。
晚上九點四十，晚自習結束。我把桌上的書收進書包，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坐太久了。出了教室門，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盡頭廁所的燈還亮著。我沒有往那個方向看。我走另一個方向，直接下樓、推車、回家。
日日如此。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以後，有一天放學，我走到自行車棚。趙遠在那兒等著我。趙遠也復讀了，資本家的孩子，本可以去別的學校走關係，但他選了復讀。「我爸說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趙遠自己說的。
「你吃了嗎？「趙遠問。
「嗯。「
「你一個月沒去廁所了。「
我愣了一下。
「我數著的。「趙遠說，「我坐你後面第三排。你課間從來不動。我以為你腎好，後來發現你就是不動。「
我沒說話。
「晚上去河邊走走？「
「不去。「
「那我陪你騎一段。「
兩輛車並排騎在夜裡。趙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騎到分叉路口的時候趙遠忽然停下來。
「陳信。「
「嗯？「
「你是不是覺得對不起誰？「
我的車也停了。我一隻腳撐在地上，看著趙遠。月光很亮，趙遠的臉半明半暗。
「沒有。「
「你騙我。「
沉默。
「你是不是覺得對不起家人？「
我的手指在車把上緊了緊。趙遠不知道海雁的事，沒有人知道。六年了，我把那兩個字藏得比任何一道數學題都深。但趙遠知道我孝順。他看見一個人把自己鎖在教室里整整一個月，不說話，不去廁所，像一把刀被磨得只剩刀刃。這不是失戀的樣子，這是虧欠的樣子。欠了誰的呢？只能是家裡。
「是我自己不夠好。「我說。
「放屁。「
趙遠很少說粗話。
「你不夠好，誰夠好？你面試全省第一。你為了體檢餓瘦了十八斤。你四點起床……「
「沒用。都沒用。「
「有用的。「趙遠說，「明年就有用了。「
我沒接話。我騎上車，繼續往前蹬。趙遠在後面騎了一會兒，追上來。
「我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咱班復讀的這些人，你仔細看過沒有？「
我沒接話。
「李濤，「趙遠一個一個數，「他爸是礦上的，跟他說考不上就下井。他不想下井。但他連考了三年了，第一年差二十分，第二年差十五分，今年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回去趴在被窩裡哭。一米八的大男人，哭得像條狗。哭完了第二天照樣進教室。他是被井口嚇回來的。「
「孫建國，坐最後一排那個，從來不抬頭的，你知道他復讀第幾年了嗎？第四年。我們上高一那年他就在復讀了。我們畢業了他還沒考上。他不說話不是因為內向，是因為第四年了已經沒話可說了。他做每一道題要在旁邊寫三遍答案，不是檢查，是怕自己寫錯了。他連自己的筆都不信了。「
「劉波。去年差了三分。三分。一道選擇題。他來復讀的第一天找的還是去年的座位，想找回狀態。找不回來。現在他每天把去年的卷子重新做一遍，自己批，批完了自己改分。越改越低。他不是在復讀，他是在懲罰自己。「
「還有個女的，王海波，坐你後面兩排。她家裡把過年的豬提前賣了給她交復讀費。你注意到沒有，她筆記本第一頁寫了兩個字。'還豬'。她來復讀不是為了考大學，是為了還她家一頭豬。「
趙遠把車支住。
「你再看看你，你不哭，不說話，不出教室，一個月不去廁所。他們哭出來就好了。李濤哭完了想著不下井就進教室，孫建國寫三遍是因為還想對一次，劉波重做卷子是因為還想回去，王海波寫'還豬'是因為她還有個欠條在筆記本上。「
「你呢？「趙遠盯著我，「你不哭不說不發泄，我怕是攢著。攢到哪一天……「
我沒停。
我一直騎到村口那棵大柳樹底下，把車支住，蹲下來。趙遠停在我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月光落在柳樹葉子上面。
「我想過。「
「什麼？「
「不活了。「
趙遠沒說話。他蹲下來，和我並排蹲在柳樹底下。
「什麼時候？「
「有一天晚上。做那道二次函數的時候。我忽然想，我可以一了百了。不用再復讀了。不用早起。不用騎這十二里路。不用看著別人的臉，不用聽……「
我停住了。
「不用聽什麼？「
「不用聽面試全省第一沒走成。不用想那個少六十分的人。「
趙遠沉默了。然後他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他不抽菸的。這是第一次。
「你後來怎麼沒……「
「我想起我媽。「我說，「她在廚房裡切菜。切了一輩子菜。如果我不在了，她不會哭出聲來。我知道她。她只會把菜刀放下來，然後繼續切。切空案板。「
趙遠手裡的煙燒到一半，我沒再問。我把煙掐滅在地上，站起來。
「下次想的時候，去找我。「
「你幫不了。「
「幫不了我也在。「趙遠說，「你找我，我陪你蹲著。啥也不說。就蹲著。「
那天晚上回家，我第一次沒有直接睡覺。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屋裡還亮著燈。燈影下面母親在縫什麼東西，去年的秋衣，袖口開了線。她從秋天補到秋天。我從落榜補到落榜。
我推開自己屋的門。鬧鐘在桌上，秒針咔嗒咔嗒地走。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鬧鐘。然後躺下去，閉上眼。
沒有哭。從落榜那天起我就沒哭過。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像一顆石頭沉在井底，你扔了桶下去但繩子不夠長。
我閉著眼，忽然想起了海雁。
那個坐在前面的影子。那個偶爾回頭沖我笑的女生。那個我在郵局門口喊了名字的人。那個在夢裡說「你以後會好的「的人，然後我哭醒了，從此不見。
兩千多個日夜。
數學、語文、英語、物理、化學。每一科的每一道題，我做的時候心裡都有兩個目標：一個是考上大學，一個是考得比她好。第一目標是給自己的，第二目標不知道是給誰的，也許是給她看的，但她也看不到。也許只是想讓那道影子回過頭來多笑一次。
我覺得對不起她。
六年裡做的所有事，四點起床、蹲茅坑撕字典、零下三十度凍紅的手、面試全省第一，我以為自己是給全家人掙的。但夜深了關上門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心裡清楚：有一個分數不是給家裡考的。是給一個從來不知道我喜歡她的女生考的。
這道二次函數，求極值，也是給她做的。
我翻了個身。鬧鐘還在走。秒針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來回走。咔嗒咔嗒咔嗒，一遍又一遍。
那個十月的最後一天，我決定了一件事：不死了。
不是因為勇氣，不是因為時間治癒了傷口，不是因為伯父說了「有房子住有玉米吃「。是因為母親還在廚房裡切菜。
只要那刀聲不停，我就不能停。
第二天早上四點。鬧鐘響了。我按掉，坐起來，穿衣服，出屋，上廁所，看書。過一會母親起來在廚房裡忙活，粥已經熬好了。鹹菜換了新花樣，不是白菜了，是芥菜疙瘩。
我喝了兩碗粥。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
今天我沒有再把自己鎖在教室里。課間我站起來，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趙遠從後面走過來，遞過來一塊糖。
「補補。「
我接過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打在地面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我站在光斑裡面，覺得腳底板是暖的。
時間是治癒一切最好的良藥。不是因為時間能讓人忘記，是時間能讓人習慣。習慣了失敗，習慣了起早貪黑，習慣了別人說「不是那塊料「，習慣了一個人騎十二里夜路。習慣了活著。
活著本身就很重。
但我背得動。
三十年後我在設計一個住宅小區的公共走廊時，堅持必須要在每層樓靠外的地方留一個窗戶。
有人問為什麼。
「早上陽光從這扇窗戶照進來，比從別處先亮。如果有人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要不要回教室，讓他先看見太陽。看了太陽，他就回去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二十歲那年，我在復讀教室走廊盡頭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腳底爬到頭頂。然後我轉身，回到教室，坐回第一排靠窗。
窗外是冬天。窗內是二次函數。
我拿起筆。
不是巧合。學校把復讀班放在最後一間，是怕我們影響應屆生，復讀生臉上有一種應屆生沒有的東西，不是滄桑，是沉默。走路不出聲，吃飯不聊天，下課不出去玩。每個人都像裹在一層看不見的殼裡。
班主任姓劉，四十多歲，教數學。第一天進教室，在黑板上寫了「復讀「兩個字，轉過身來。
「在座的各位……「他頓了頓，「你們比應屆生多了一樣東西。「
沒人接話。
「多了一次失敗。「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但失敗不是壞事。失敗讓你知道什麼是真的。高考卷子不騙人。錯一道題就是錯一道題。你明年要做的事不是'證明自己'，是'把錯的改成對的'。就這麼簡單。「
劉老師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說。一個懂復讀生心情的老師，不需要給你打雞血。他知道你已經被生活打過臉了。
我坐在第一排靠窗。
不是我選的。我進教室的時候只剩下這個位置了，其他人都比我早。我是十月份才來的，比復讀班開學晚了整整一個月。招飛的事耽誤了時間，加上回家坐了一個多月，不是不想來，是走不出那個院子。
我來的時候，復讀班已經上了一輪複習。
第一周，我沒跟任何人說話。不是不合群，是不想開口。一開口就要解釋「你為什麼來復讀「，而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你不是考飛行員去了？「
「你不是面試全省第一？「
「你怎麼回來了？「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鈍刀。不鋒利的刀割人最疼，因為它是撕的，不是切的。
我每天到班級後就不想再出教室。
教室的窗戶是朝南的。上午有太陽照進來，曬著我的後背。我不回頭。陽光從左肩爬到右肩再消失，我全憑背上熱度的走向來判斷時間。
有一天下午，我做了一道數學題。不是什麼難題，二次函數求極值。寫了滿滿一張草稿紙，沒做出來。換了一種方法，還是不對。再換一種，我停下來，看著滿紙的數字和符號，密密麻麻，從左上角寫到右下角，沒有一處空白。
然後我把筆放下了。
不是因為這道題做不出來。是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道題我1995年高考前模擬考做過。一模一樣的題型。高考考場上也做出來了。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但是做出來題又能怎樣？分數比我少的都能被錄取……
我不敢想了。
我把草稿紙撕碎了，扔進桌洞裡。
晚上九點四十，晚自習結束。我把桌上的書收進書包，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坐太久了。出了教室門，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盡頭廁所的燈還亮著。我沒有往那個方向看。我走另一個方向，直接下樓、推車、回家。
日日如此。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以後，有一天放學，我走到自行車棚。趙遠在那兒等著我。趙遠也復讀了，資本家的孩子，本可以去別的學校走關係，但他選了復讀。「我爸說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趙遠自己說的。
「你吃了嗎？「趙遠問。
「嗯。「
「你一個月沒去廁所了。「
我愣了一下。
「我數著的。「趙遠說，「我坐你後面第三排。你課間從來不動。我以為你腎好，後來發現你就是不動。「
我沒說話。
「晚上去河邊走走？「
「不去。「
「那我陪你騎一段。「
兩輛車並排騎在夜裡。趙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騎到分叉路口的時候趙遠忽然停下來。
「陳信。「
「嗯？「
「你是不是覺得對不起誰？「
我的車也停了。我一隻腳撐在地上，看著趙遠。月光很亮，趙遠的臉半明半暗。
「沒有。「
「你騙我。「
沉默。
「你是不是覺得對不起家人？「
我的手指在車把上緊了緊。趙遠不知道海雁的事，沒有人知道。六年了，我把那兩個字藏得比任何一道數學題都深。但趙遠知道我孝順。他看見一個人把自己鎖在教室里整整一個月，不說話，不去廁所，像一把刀被磨得只剩刀刃。這不是失戀的樣子，這是虧欠的樣子。欠了誰的呢？只能是家裡。
「是我自己不夠好。「我說。
「放屁。「
趙遠很少說粗話。
「你不夠好，誰夠好？你面試全省第一。你為了體檢餓瘦了十八斤。你四點起床……「
「沒用。都沒用。「
「有用的。「趙遠說，「明年就有用了。「
我沒接話。我騎上車，繼續往前蹬。趙遠在後面騎了一會兒，追上來。
「我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咱班復讀的這些人，你仔細看過沒有？「
我沒接話。
「李濤，「趙遠一個一個數，「他爸是礦上的，跟他說考不上就下井。他不想下井。但他連考了三年了，第一年差二十分，第二年差十五分，今年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回去趴在被窩裡哭。一米八的大男人，哭得像條狗。哭完了第二天照樣進教室。他是被井口嚇回來的。「
「孫建國，坐最後一排那個，從來不抬頭的，你知道他復讀第幾年了嗎？第四年。我們上高一那年他就在復讀了。我們畢業了他還沒考上。他不說話不是因為內向，是因為第四年了已經沒話可說了。他做每一道題要在旁邊寫三遍答案，不是檢查，是怕自己寫錯了。他連自己的筆都不信了。「
「劉波。去年差了三分。三分。一道選擇題。他來復讀的第一天找的還是去年的座位，想找回狀態。找不回來。現在他每天把去年的卷子重新做一遍，自己批，批完了自己改分。越改越低。他不是在復讀，他是在懲罰自己。「
「還有個女的，王海波，坐你後面兩排。她家裡把過年的豬提前賣了給她交復讀費。你注意到沒有，她筆記本第一頁寫了兩個字。'還豬'。她來復讀不是為了考大學，是為了還她家一頭豬。「
趙遠把車支住。
「你再看看你，你不哭，不說話，不出教室，一個月不去廁所。他們哭出來就好了。李濤哭完了想著不下井就進教室，孫建國寫三遍是因為還想對一次，劉波重做卷子是因為還想回去，王海波寫'還豬'是因為她還有個欠條在筆記本上。「
「你呢？「趙遠盯著我，「你不哭不說不發泄，我怕是攢著。攢到哪一天……「
我沒停。
我一直騎到村口那棵大柳樹底下，把車支住，蹲下來。趙遠停在我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月光落在柳樹葉子上面。
「我想過。「
「什麼？「
「不活了。「
趙遠沒說話。他蹲下來，和我並排蹲在柳樹底下。
「什麼時候？「
「有一天晚上。做那道二次函數的時候。我忽然想，我可以一了百了。不用再復讀了。不用早起。不用騎這十二里路。不用看著別人的臉，不用聽……「
我停住了。
「不用聽什麼？「
「不用聽面試全省第一沒走成。不用想那個少六十分的人。「
趙遠沉默了。然後他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他不抽菸的。這是第一次。
「你後來怎麼沒……「
「我想起我媽。「我說，「她在廚房裡切菜。切了一輩子菜。如果我不在了，她不會哭出聲來。我知道她。她只會把菜刀放下來，然後繼續切。切空案板。「
趙遠手裡的煙燒到一半，我沒再問。我把煙掐滅在地上，站起來。
「下次想的時候，去找我。「
「你幫不了。「
「幫不了我也在。「趙遠說，「你找我，我陪你蹲著。啥也不說。就蹲著。「
那天晚上回家，我第一次沒有直接睡覺。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屋裡還亮著燈。燈影下面母親在縫什麼東西，去年的秋衣，袖口開了線。她從秋天補到秋天。我從落榜補到落榜。
我推開自己屋的門。鬧鐘在桌上，秒針咔嗒咔嗒地走。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鬧鐘。然後躺下去，閉上眼。
沒有哭。從落榜那天起我就沒哭過。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像一顆石頭沉在井底，你扔了桶下去但繩子不夠長。
我閉著眼，忽然想起了海雁。
那個坐在前面的影子。那個偶爾回頭沖我笑的女生。那個我在郵局門口喊了名字的人。那個在夢裡說「你以後會好的「的人，然後我哭醒了，從此不見。
兩千多個日夜。
數學、語文、英語、物理、化學。每一科的每一道題，我做的時候心裡都有兩個目標：一個是考上大學，一個是考得比她好。第一目標是給自己的，第二目標不知道是給誰的，也許是給她看的，但她也看不到。也許只是想讓那道影子回過頭來多笑一次。
我覺得對不起她。
六年裡做的所有事，四點起床、蹲茅坑撕字典、零下三十度凍紅的手、面試全省第一，我以為自己是給全家人掙的。但夜深了關上門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心裡清楚：有一個分數不是給家裡考的。是給一個從來不知道我喜歡她的女生考的。
這道二次函數，求極值，也是給她做的。
我翻了個身。鬧鐘還在走。秒針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來回走。咔嗒咔嗒咔嗒，一遍又一遍。
那個十月的最後一天，我決定了一件事：不死了。
不是因為勇氣，不是因為時間治癒了傷口，不是因為伯父說了「有房子住有玉米吃「。是因為母親還在廚房裡切菜。
只要那刀聲不停，我就不能停。
第二天早上四點。鬧鐘響了。我按掉，坐起來，穿衣服，出屋，上廁所，看書。過一會母親起來在廚房裡忙活，粥已經熬好了。鹹菜換了新花樣，不是白菜了，是芥菜疙瘩。
我喝了兩碗粥。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
今天我沒有再把自己鎖在教室里。課間我站起來，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趙遠從後面走過來，遞過來一塊糖。
「補補。「
我接過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打在地面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我站在光斑裡面，覺得腳底板是暖的。
時間是治癒一切最好的良藥。不是因為時間能讓人忘記，是時間能讓人習慣。習慣了失敗，習慣了起早貪黑，習慣了別人說「不是那塊料「，習慣了一個人騎十二里夜路。習慣了活著。
活著本身就很重。
但我背得動。
三十年後我在設計一個住宅小區的公共走廊時，堅持必須要在每層樓靠外的地方留一個窗戶。
有人問為什麼。
「早上陽光從這扇窗戶照進來，比從別處先亮。如果有人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要不要回教室，讓他先看見太陽。看了太陽，他就回去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二十歲那年，我在復讀教室走廊盡頭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腳底爬到頭頂。然後我轉身，回到教室，坐回第一排靠窗。
窗外是冬天。窗內是二次函數。
我拿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