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玉米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個石頂子村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我考不上，農村孩子考不上大學太正常了。是因為怎麼會是我沒考上。我啊。那個早上四點起來背書的我。那個成績一直很好的我。那個招飛體檢全省第一的我。
第一個來的是校長。騎了十二里路到村里，坐在陳家炕沿上，喝了半碗水。「陳信，這個結果我沒想到。「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教了一輩子書，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屆學生。他說話從來不加修飾，好就是好，差就是差。「你是我這幾年見過最努力的學生。就沖你為了體檢自己減掉18斤的體重這一點，明年再考，肯定行。「
然後是班主任。她沒來家裡，在學校門口碰見我的時候，站在那兒看了我半天，說了一句：「別想太多。你底子在那兒。「走了幾步又回頭，「復讀班的座位我給你留著。「
同學也來了。不是一群，是斷斷續續的。這個騎自行車來坐一會兒，那個趕集路過進來喝口水。他們不太會說安慰的話，最多就是「你肯定能考上「「明年一樣的「。有個人臨走的時候在我桌上放了半包餅乾，什麼也沒說。
鄰居的態度更直接。村東頭的王嬸在井邊碰見我母親，拎著水桶站了半天，說：「嫂子，讓小五子再念一年吧。這孩子是念書的料。「村西頭的老李頭更絕，在路上堵住我，當面說：「你明年准能考上。你要考不上，我管你叫爹。「
我沒笑。但我記住了。
那一陣子，整個村裡的人見了我家裡人，話都比平時多。不是可憐，石頂子村的人不習慣可憐誰。是覺得「不應該「。一個所有人都覺得不該落榜的人落榜了，大家心裡都堵著一口氣。這口氣變成了各種明里暗裡的支持，有人來關心問候，有人幫著干地里的活，有人見了面不問我考沒考上，只問「明年啥時候考「。
父親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沒說什麼，只是在第四天早飯後，套上了一件乾淨褂子。
「走，去你伯父家。「
伯父是爺爺的親外甥，住村東頭。房子也不錯，也是後蓋的大瓦房，很結實，牆基是用河裡的青石砌的，冬天不走縫。院子裡堆著編好的玉米辮子，金燦燦的，從地面一直摞到房檐底下。靠牆根有幾口大缸，醃的酸菜，上面壓著從河邊撿回來的石頭。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玉米辮子上面的陽光。我不知道自己來幹什麼。父親坐在屋裡的炕上，和伯父說話。聲音很低，穿不過那堵土牆。我只聽見偶爾一兩句，「小五子「「沒走成「「招飛「。
過了一會兒，門帘掀開了。
伯父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了我一眼。伯父比父親高，但背更駝。一輩子種地的人，骨頭是彎的，手掌是硬的，雙手看上去就是經常勞動、粗糙有力的樣子。
「走。「伯父說。
不是問「你心裡好不好受「，不是「別上火「，是「走「。
我跟著他出了院子。伯父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兩個人穿過村子，穿過場院，走到村外的糧庫。那是國家糧庫，紅磚圍牆，鐵皮大門，門口的胖老頭認識伯父，招了招手讓我們進去。
庫房裡全是玉米。
不是家裡那種玉米，家裡的玉米裝麻袋，一袋七八十斤，摞在倉房裡，冬天抓一把餵雞。這裡的玉米是山。從地面堆到屋頂，發黃的、發亮的、密密麻麻的，空氣里瀰漫著玉米的甜腥味和灰塵味。兩三個人站在跟前連個縫都填不上。伯父站在玉米山前面，轉過身來看著我。
「小五子。「
伯父指了指身後的玉米山：「你看這個。「
我看著。我不知道要看什麼。
「你餓了，這些能餵飽你。「伯父用那有力的右手食指，指了指庫房牆外的村莊，「你冷了，回家有房子住。「
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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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別的，「伯父拍了拍手上的土，「都是小事。「
秋天午後的光從庫房高處的通風口斜射進來，落在玉米山上，把金燦燦的顏色切成明暗兩塊。伯父站在暗處，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灰撲撲的棉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有見識「那種亮，是在泥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沒被壓垮的人，眼睛裡剩下的那種亮。
「你爹和你一樣大的時候，家裡連這個都沒有。「伯父說，「他結婚那會兒住的是借來的房子。後來自己蓋，你住的那個大瓦房，是你爹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他從玉米堆上撿了一粒玉米，放在手心裡。
「咱家往上數三代，誰不是土裡刨食？你爺爺種地，我種地，你爹本來也種地，他會瓦匠才沒種。你們這一輩，「他把那粒玉米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你已經比我們強了不知道多少了。「
「我沒考上。「
伯父嚼玉米的聲音停了。他看了我一眼，把玉米咽下去。
「考不上再考。「
「我想去當兵。「
「當兵也行。「伯父說，「但你要是因為沒走成就去當兵，那是躲。你不躲，明年再考。考上了，坐火車走。考不上……「他又從玉米堆上撿了一粒，「回來和我一起搬玉米。「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搬玉米。
體檢全省第一、減重十八斤、招飛辦，全在這三個字里化成了一粒玉米。
我們在玉米山前站了很久。伯父沒再說什麼。臨走的時候，他從玉米堆上抓了一把，塞進我的口袋裡。
「拿著。餓了吃。「
我摸了摸兜里那幾粒硬邦邦的玉米。我不知道伯父他為什麼塞幾粒生玉米讓我吃，生玉米不能吃，得煮了或烤了才行。但伯父的口袋裡永遠揣著一把，不是為吃，是一種習慣，像一種信仰。
回到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父親還在屋裡和伯父說話。我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把那幾粒玉米從兜里掏出來，放在膝蓋上數。六七粒。我捏起一粒，對著最後的天光看，金色的，硬得像石頭。
屋裡傳來伯父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但我聽見了一句：
「小五子是早上四點自己起來念書的人。這種孩子不會一輩子蹲在村里數玉米棒子的。「
然後是父親的聲音，很低。聽不清。
後來父親出來了。假牙戴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伯父送我們到院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五子，記住我跟你說的。「
「記住了。「
「不……你說一遍。「
我愣住了。伯父看著我，眼睛還是那麼亮。
「咱家有房子住。「
「還有呢？「
「外面糧食倉庫里有玉米吃。「
「還有呢？「
「剩下別的……都是小事。「
伯父點了點頭。他不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
父親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月亮升起來了，村路上一清二白。父親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像走了無數遍這條路，實際上也確實走了無數遍。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老長。
走到村口的時候，父親忽然停下來。
「你伯父那人……「父親說，「一輩子沒說過廢話。「
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面，摸著兜里那幾粒玉米。硬邦邦的。我把其中一粒放進嘴裡，學伯父的樣子嚼了兩下。嚼不動。但舌尖上有泥土的味道。
到家的時候，四個姐姐都回來了。
不是約好的。是大姐挨個打了電話。那年頭村里只有村委會有電話，大姐在鎮上供銷社上班，用單位的座機打到二姐廠里，二姐下班騎車去三姐家，三姐又去學校找四姐。一圈傳下來，四姐妹像四隻護崽的老母雞，從四面八方圍了回來。
大姐香坐在炕頭，眼眶紅紅的。她是老大，比我大一輪，從小就把我當半個兒子帶。小時候背著我下地，上學頭一天領著我去學校，連我書包里的鉛筆都是她削的。她看著我走進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後來我才知道，大姐那天回家之前在供銷社哭了半個鐘頭，不是當我面哭的，是躲在倉庫里，對著堆成山的洗衣粉和肥皂，一個人哭完再擦乾臉騎回來的。
二姐秋沒哭。她從來不在人前哭。她坐在門檻上剝玉米，手很快，唰唰唰，玉米粒像雨一樣往下掉。剝了半天，說了一句：「考得上。「然後繼續剝。
三姐雅說：「對，明年准行。「
四姐傑剛從學校趕回來，還穿著實習單位的白大褂。她最小，說話最直：「是不是哪裡有問題？面試全省第一都不能被錄取？「
沒有人回答她。但也沒有人叫她別說了。
那天晚上，四個姐姐擠在一鋪炕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躺在自己屋裡，聽不清具體說什麼。只聽見偶爾一兩句，大姐說「不能就這麼算了「，三姐說「小五子心裡難受著呢「，二姐說「明年「。四姐沒出聲，但後來我出屋倒水的時候，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對著月亮站了很久。
父親那天晚上沒怎麼說話。他坐在門檻上抽了兩支煙，然後進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父親套上那件乾淨褂子出了門。母親在灶台前面添柴，沒問父親去哪，她知道。
父親先去了鎮上的一家親戚。那親戚開小賣鋪，手頭比一般莊稼人寬裕。父親坐在人家炕沿上，把我招飛落榜的事又說了一遍，最後說想借兩千塊供孩子復讀。親戚沉默了一會兒，說最近進貨壓了錢，手頭緊。
父親站起來，說了一句「那行，我再去轉轉「，走了。
他沒回家。他在鎮上的街面上走了兩個來回，最後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一家油坊，門口堆著壓過的豆餅，空氣里飄著生豆油的味道。油坊的主人姓李，村里人都叫她二嫂，不是親戚，但父親幫過她家修屋頂。父親本來沒想借錢。他只是走累了，想找個地方坐坐。
二嫂在榨油機後面看見他，擦了擦手走出來。「陳叔，你咋來啦？「
父親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看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沒事，路過。「
二嫂看了他一眼，沒坐下。站了一會兒，又問：「陳叔，你是不是有啥事？「
父親沉默了幾秒。然後順嘴說了一句，不是開口借的，是被問出來的：「來借錢。供小五子回去復讀。「
二嫂沒說話。她轉身走進油坊裡面。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沓錢，用橡皮筋箍著。油乎乎的，有些票子上面還有豆油的印子。
「陳叔，這是我今天進貨的錢正好兩千，你先拿去用，什麼時候寬裕什麼時候還就行。「
父親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拿錢，他不是來借錢的，他只是坐坐。
「這……「
「你先拿著。「二嫂把錢塞進父親手裡，「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給我。小五子念書要緊。「
那沓錢不厚，但父親捏著它的時候，大拇指感受到了橡皮筋勒進票子的力度。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句，不是「謝謝「，是「我記著「。
回家以後，他把錢放在炕上。母親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添柴。那沓錢躺在炕席上，被午後的太陽光照著。油漬在上面發亮。
四姐是第一個知道的。她當時正要去衛生院上班，路過廚房的時候看見炕上那沓油乎乎的錢，站住了。
「爸，這是哪來的？「
「你李二嫂給拿的。進貨的錢。「
四姐脫下白大褂。她沒去衛生院。她騎上車去了鎮上，回來的時候兜里揣著八百塊。她把錢放在那沓油乎乎的錢旁邊。
「明天我把二嫂的錢還了。「四姐說。
「你哪來的錢？「
「我自己的。「四姐把白大褂重新穿上，扣子一個一個扣好。「我是家裡最小的，但我也上班了。「
那天傍晚，大姐從供銷社回來，看見炕上的錢，又看見四姐的白大褂扣得端端正正的。她沒問。她出了門，回來的時候拎著一個布口袋。口袋裡是她的工資，一千塊。供銷社的工資是一個月一百二，一千塊是她攢了大半年的。
「二姐和三姐明天下班帶來。「大姐把布口袋放在炕上，和那兩沓錢擺在一起。「我一個人出一千，小秋和小三兒你倆一起湊五百。加上四姐的八百，兩千三。二嫂的進貨錢還了以後，夠交復讀費。剩下的三百給爸留著，冬天不用出去幹活了。「
父親站在門口，看著炕上那三沓錢。一沓油乎乎的，二嫂的進貨錢。一沓嶄新的，四姐的工資。一沓整整齊齊的，大姐攢了大半年。
「我那份……「
「爸你不用出了。「四姐打斷父親，「你去年冬天干一冬天瓦匠活兒把腰都累壞了，今年別處去了。「
父親沒再說話。他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
「小五子，你只管念。「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屋裡，對著書桌發了好一會兒呆。書桌上落了一層灰，落榜以後我再沒碰過書本。鬧鐘還塞在桌洞裡，我不願意聽見秒針的聲音。
三沓錢。二嫂給的是進貨錢，做生意的人最不能動的就是本錢，但她動了。四姐是家裡最小的，白大褂還沒穿熱乎就脫了往外跑。大姐攢了大半年的工資一個布口袋就拎了回來。
我沒理由不去。也沒理由考不上。
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櫥柜上那罐鹹菜挪開。那罐鹹菜是母親在我落榜以後放在我屋裡的，怕我不吃飯。我吃了。但現在我把罐子推到了一邊。不是不吃了，是不需要別人替我操心了。
第二件，我把鬧鐘從桌洞裡拿了出來。
鬧鐘還是爺爺那個。老式雙鈴，過了這麼多年已經開始走得不准。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快的時候半夜響，慢的時候過了七點鈴還沒動。但我一直放在桌洞裡，不敢扔。
拿出來。上緊發條。放在書桌上。
秒針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第二天早上四點。鬧鐘沒響。是我自己醒的。
自己穿上衣服，背上書包，推自行車出了院子。母親在廚房裡有動靜，她永遠比我早一步。鍋里有粥，旁邊擺著鹹菜。
「媽。「
母親回頭看我，先笑。
「我今天去學校。「
「好。「
一個字。和她說「多吃點「一模一樣。我說過很多次「我復讀「「我考試「「我走了「，母親的回答永遠是一個字，「好「。不是不關心，是她知道她幫不了別的，只能把粥熬得稠一點，把鹹菜切得細一點。
我喝了兩碗粥。鹹菜沒怎麼動。
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風很涼，北方入秋的風，一吹過來能把夏天最後的尾巴全部割掉。我騎過村口那棵大柳樹的時候，忽然想起這棵樹，中學的時候我和尹斗玄在樹下分鹹菜，孟青岩騎著一輛破車追上來。樹下有個影子，我回頭看了一眼，沒人。是風吹的。
我繼續往前騎。
騎過鎮上的時候，天還沒亮。鎮中心那棟嶄新的住宅樓的頂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燈。趙遠家的燈。兩個人在同一個班級坐了五年，趙遠從來沒主動提過他家多麼多麼有錢。他唯一炫耀過的事，是高一那年早上五點起來陪我騎車去學校，「陳信幾點起來我就幾點起來。「後來招飛落榜，趙遠也復讀了。兩個人的教室在同一層樓，還在同一個班了。每天早上那扇窗戶里的燈光，就是另一個人的鬧鐘。
我沒停下來。燈亮著，就夠了。
十二里路，一天六趟。從十三歲開始到現在，七年了。這七年裡我在同一條路上面見過東方破曉的月亮、正午十二點的太陽、下午六點的晚霞、晚上九點半的星星。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騎。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我騎著這條路的每一寸，腦子裡想的不是「我竟然要去復讀了「，是伯父在玉米山前說的那句話。
「剩下別的，都是小事。「
復讀是小事。面試全省第一沒走成是小事。父親滿口牙全拔了是小事。洪水淹了莊稼是小事。那個比我少六十分的人在飛機上也是小事。
因為沒有一樣東西能擋住我吃飯，擋住我回家睡覺。
玉米倉庫是伯父的天花板，也是伯父的地面。一輩子沒坐過飛機，但見過玉米堆起來比人都高。他沒讀過書，但看懂了一件事，活著的底線就是一口飯一間房，底線上面全是賺的。一個農民用一個糧倉和一棟房子告訴一個落榜的高三學子，你現在有吃的有住的，天塌不了。
天塌不了。
三十年後，我想起剛畢業不久那會在公司設計一棟三十四層的商業綜合體。甲方催進度，圖紙改到第十版。凌晨兩點，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畫最後一張平面圖，忽然停下來，從抽屜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粒干透了的玉米。
我當時放在桌上，看著。
窗外城市的夜景是一片璀璨，江對面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當時我的辦公室在三十層，是整個城市裡最好的景觀位置之一。但此刻我眼睛裡只有那粒玉米，黃色的，皺縮的，和當年從伯父手裡接過來時一模一樣。硬得像石頭。
我把玉米放回抽屜，繼續畫圖。
「剩下別的，都是小事。「
建築師設計筆記，2010年：
我為老家縣糧食局設計新倉儲中心，免費方案設計。
業主問為什麼方案免費。
「我伯父活著的時候在這庫房裡幾乎年年幫著搬過玉米賺點零花錢。他在玉米山前面跟我說了一句話，記了三十年。「
「什麼話？「
「有房子住，有玉米吃，剩下別的，都是小事。「
在倉儲中心方案設計草稿的第一頁，我寫了四行字：
糧食，要干，要防潮，要通風。
人，也要干，要透氣。
天塌不了。
有玉米在。
不是因為我考不上，農村孩子考不上大學太正常了。是因為怎麼會是我沒考上。我啊。那個早上四點起來背書的我。那個成績一直很好的我。那個招飛體檢全省第一的我。
第一個來的是校長。騎了十二里路到村里，坐在陳家炕沿上，喝了半碗水。「陳信，這個結果我沒想到。「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教了一輩子書，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屆學生。他說話從來不加修飾，好就是好，差就是差。「你是我這幾年見過最努力的學生。就沖你為了體檢自己減掉18斤的體重這一點，明年再考，肯定行。「
然後是班主任。她沒來家裡，在學校門口碰見我的時候，站在那兒看了我半天，說了一句：「別想太多。你底子在那兒。「走了幾步又回頭，「復讀班的座位我給你留著。「
同學也來了。不是一群，是斷斷續續的。這個騎自行車來坐一會兒，那個趕集路過進來喝口水。他們不太會說安慰的話，最多就是「你肯定能考上「「明年一樣的「。有個人臨走的時候在我桌上放了半包餅乾，什麼也沒說。
鄰居的態度更直接。村東頭的王嬸在井邊碰見我母親，拎著水桶站了半天，說：「嫂子，讓小五子再念一年吧。這孩子是念書的料。「村西頭的老李頭更絕，在路上堵住我，當面說：「你明年准能考上。你要考不上，我管你叫爹。「
我沒笑。但我記住了。
那一陣子，整個村裡的人見了我家裡人，話都比平時多。不是可憐，石頂子村的人不習慣可憐誰。是覺得「不應該「。一個所有人都覺得不該落榜的人落榜了，大家心裡都堵著一口氣。這口氣變成了各種明里暗裡的支持，有人來關心問候，有人幫著干地里的活，有人見了面不問我考沒考上，只問「明年啥時候考「。
父親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沒說什麼，只是在第四天早飯後，套上了一件乾淨褂子。
「走，去你伯父家。「
伯父是爺爺的親外甥，住村東頭。房子也不錯，也是後蓋的大瓦房，很結實，牆基是用河裡的青石砌的，冬天不走縫。院子裡堆著編好的玉米辮子，金燦燦的，從地面一直摞到房檐底下。靠牆根有幾口大缸，醃的酸菜，上面壓著從河邊撿回來的石頭。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玉米辮子上面的陽光。我不知道自己來幹什麼。父親坐在屋裡的炕上，和伯父說話。聲音很低，穿不過那堵土牆。我只聽見偶爾一兩句，「小五子「「沒走成「「招飛「。
過了一會兒，門帘掀開了。
伯父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了我一眼。伯父比父親高，但背更駝。一輩子種地的人，骨頭是彎的，手掌是硬的，雙手看上去就是經常勞動、粗糙有力的樣子。
「走。「伯父說。
不是問「你心裡好不好受「，不是「別上火「，是「走「。
我跟著他出了院子。伯父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兩個人穿過村子，穿過場院，走到村外的糧庫。那是國家糧庫，紅磚圍牆，鐵皮大門，門口的胖老頭認識伯父，招了招手讓我們進去。
庫房裡全是玉米。
不是家裡那種玉米，家裡的玉米裝麻袋，一袋七八十斤，摞在倉房裡，冬天抓一把餵雞。這裡的玉米是山。從地面堆到屋頂，發黃的、發亮的、密密麻麻的，空氣里瀰漫著玉米的甜腥味和灰塵味。兩三個人站在跟前連個縫都填不上。伯父站在玉米山前面，轉過身來看著我。
「小五子。「
伯父指了指身後的玉米山：「你看這個。「
我看著。我不知道要看什麼。
「你餓了，這些能餵飽你。「伯父用那有力的右手食指，指了指庫房牆外的村莊，「你冷了，回家有房子住。「
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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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別的，「伯父拍了拍手上的土，「都是小事。「
秋天午後的光從庫房高處的通風口斜射進來，落在玉米山上，把金燦燦的顏色切成明暗兩塊。伯父站在暗處，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灰撲撲的棉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有見識「那種亮，是在泥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沒被壓垮的人，眼睛裡剩下的那種亮。
「你爹和你一樣大的時候，家裡連這個都沒有。「伯父說，「他結婚那會兒住的是借來的房子。後來自己蓋，你住的那個大瓦房，是你爹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他從玉米堆上撿了一粒玉米，放在手心裡。
「咱家往上數三代，誰不是土裡刨食？你爺爺種地，我種地，你爹本來也種地，他會瓦匠才沒種。你們這一輩，「他把那粒玉米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你已經比我們強了不知道多少了。「
「我沒考上。「
伯父嚼玉米的聲音停了。他看了我一眼，把玉米咽下去。
「考不上再考。「
「我想去當兵。「
「當兵也行。「伯父說，「但你要是因為沒走成就去當兵，那是躲。你不躲，明年再考。考上了，坐火車走。考不上……「他又從玉米堆上撿了一粒，「回來和我一起搬玉米。「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搬玉米。
體檢全省第一、減重十八斤、招飛辦，全在這三個字里化成了一粒玉米。
我們在玉米山前站了很久。伯父沒再說什麼。臨走的時候，他從玉米堆上抓了一把，塞進我的口袋裡。
「拿著。餓了吃。「
我摸了摸兜里那幾粒硬邦邦的玉米。我不知道伯父他為什麼塞幾粒生玉米讓我吃，生玉米不能吃，得煮了或烤了才行。但伯父的口袋裡永遠揣著一把，不是為吃，是一種習慣，像一種信仰。
回到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父親還在屋裡和伯父說話。我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把那幾粒玉米從兜里掏出來，放在膝蓋上數。六七粒。我捏起一粒，對著最後的天光看，金色的，硬得像石頭。
屋裡傳來伯父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但我聽見了一句：
「小五子是早上四點自己起來念書的人。這種孩子不會一輩子蹲在村里數玉米棒子的。「
然後是父親的聲音，很低。聽不清。
後來父親出來了。假牙戴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伯父送我們到院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五子，記住我跟你說的。「
「記住了。「
「不……你說一遍。「
我愣住了。伯父看著我，眼睛還是那麼亮。
「咱家有房子住。「
「還有呢？「
「外面糧食倉庫里有玉米吃。「
「還有呢？「
「剩下別的……都是小事。「
伯父點了點頭。他不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
父親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月亮升起來了，村路上一清二白。父親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像走了無數遍這條路，實際上也確實走了無數遍。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老長。
走到村口的時候，父親忽然停下來。
「你伯父那人……「父親說，「一輩子沒說過廢話。「
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面，摸著兜里那幾粒玉米。硬邦邦的。我把其中一粒放進嘴裡，學伯父的樣子嚼了兩下。嚼不動。但舌尖上有泥土的味道。
到家的時候，四個姐姐都回來了。
不是約好的。是大姐挨個打了電話。那年頭村里只有村委會有電話，大姐在鎮上供銷社上班，用單位的座機打到二姐廠里，二姐下班騎車去三姐家，三姐又去學校找四姐。一圈傳下來，四姐妹像四隻護崽的老母雞，從四面八方圍了回來。
大姐香坐在炕頭，眼眶紅紅的。她是老大，比我大一輪，從小就把我當半個兒子帶。小時候背著我下地，上學頭一天領著我去學校，連我書包里的鉛筆都是她削的。她看著我走進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後來我才知道，大姐那天回家之前在供銷社哭了半個鐘頭，不是當我面哭的，是躲在倉庫里，對著堆成山的洗衣粉和肥皂，一個人哭完再擦乾臉騎回來的。
二姐秋沒哭。她從來不在人前哭。她坐在門檻上剝玉米，手很快，唰唰唰，玉米粒像雨一樣往下掉。剝了半天，說了一句：「考得上。「然後繼續剝。
三姐雅說：「對，明年准行。「
四姐傑剛從學校趕回來，還穿著實習單位的白大褂。她最小，說話最直：「是不是哪裡有問題？面試全省第一都不能被錄取？「
沒有人回答她。但也沒有人叫她別說了。
那天晚上，四個姐姐擠在一鋪炕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躺在自己屋裡，聽不清具體說什麼。只聽見偶爾一兩句，大姐說「不能就這麼算了「，三姐說「小五子心裡難受著呢「，二姐說「明年「。四姐沒出聲，但後來我出屋倒水的時候，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對著月亮站了很久。
父親那天晚上沒怎麼說話。他坐在門檻上抽了兩支煙，然後進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父親套上那件乾淨褂子出了門。母親在灶台前面添柴，沒問父親去哪，她知道。
父親先去了鎮上的一家親戚。那親戚開小賣鋪，手頭比一般莊稼人寬裕。父親坐在人家炕沿上，把我招飛落榜的事又說了一遍，最後說想借兩千塊供孩子復讀。親戚沉默了一會兒，說最近進貨壓了錢，手頭緊。
父親站起來，說了一句「那行，我再去轉轉「，走了。
他沒回家。他在鎮上的街面上走了兩個來回，最後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一家油坊，門口堆著壓過的豆餅，空氣里飄著生豆油的味道。油坊的主人姓李，村里人都叫她二嫂，不是親戚，但父親幫過她家修屋頂。父親本來沒想借錢。他只是走累了，想找個地方坐坐。
二嫂在榨油機後面看見他，擦了擦手走出來。「陳叔，你咋來啦？「
父親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看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沒事，路過。「
二嫂看了他一眼，沒坐下。站了一會兒，又問：「陳叔，你是不是有啥事？「
父親沉默了幾秒。然後順嘴說了一句，不是開口借的，是被問出來的：「來借錢。供小五子回去復讀。「
二嫂沒說話。她轉身走進油坊裡面。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沓錢，用橡皮筋箍著。油乎乎的，有些票子上面還有豆油的印子。
「陳叔，這是我今天進貨的錢正好兩千，你先拿去用，什麼時候寬裕什麼時候還就行。「
父親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拿錢，他不是來借錢的，他只是坐坐。
「這……「
「你先拿著。「二嫂把錢塞進父親手裡，「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給我。小五子念書要緊。「
那沓錢不厚，但父親捏著它的時候，大拇指感受到了橡皮筋勒進票子的力度。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句，不是「謝謝「，是「我記著「。
回家以後，他把錢放在炕上。母親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添柴。那沓錢躺在炕席上，被午後的太陽光照著。油漬在上面發亮。
四姐是第一個知道的。她當時正要去衛生院上班，路過廚房的時候看見炕上那沓油乎乎的錢，站住了。
「爸，這是哪來的？「
「你李二嫂給拿的。進貨的錢。「
四姐脫下白大褂。她沒去衛生院。她騎上車去了鎮上，回來的時候兜里揣著八百塊。她把錢放在那沓油乎乎的錢旁邊。
「明天我把二嫂的錢還了。「四姐說。
「你哪來的錢？「
「我自己的。「四姐把白大褂重新穿上，扣子一個一個扣好。「我是家裡最小的，但我也上班了。「
那天傍晚，大姐從供銷社回來，看見炕上的錢，又看見四姐的白大褂扣得端端正正的。她沒問。她出了門，回來的時候拎著一個布口袋。口袋裡是她的工資，一千塊。供銷社的工資是一個月一百二，一千塊是她攢了大半年的。
「二姐和三姐明天下班帶來。「大姐把布口袋放在炕上，和那兩沓錢擺在一起。「我一個人出一千，小秋和小三兒你倆一起湊五百。加上四姐的八百，兩千三。二嫂的進貨錢還了以後，夠交復讀費。剩下的三百給爸留著，冬天不用出去幹活了。「
父親站在門口，看著炕上那三沓錢。一沓油乎乎的，二嫂的進貨錢。一沓嶄新的，四姐的工資。一沓整整齊齊的，大姐攢了大半年。
「我那份……「
「爸你不用出了。「四姐打斷父親，「你去年冬天干一冬天瓦匠活兒把腰都累壞了，今年別處去了。「
父親沒再說話。他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
「小五子，你只管念。「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屋裡，對著書桌發了好一會兒呆。書桌上落了一層灰，落榜以後我再沒碰過書本。鬧鐘還塞在桌洞裡，我不願意聽見秒針的聲音。
三沓錢。二嫂給的是進貨錢，做生意的人最不能動的就是本錢，但她動了。四姐是家裡最小的，白大褂還沒穿熱乎就脫了往外跑。大姐攢了大半年的工資一個布口袋就拎了回來。
我沒理由不去。也沒理由考不上。
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櫥柜上那罐鹹菜挪開。那罐鹹菜是母親在我落榜以後放在我屋裡的，怕我不吃飯。我吃了。但現在我把罐子推到了一邊。不是不吃了，是不需要別人替我操心了。
第二件，我把鬧鐘從桌洞裡拿了出來。
鬧鐘還是爺爺那個。老式雙鈴，過了這麼多年已經開始走得不准。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快的時候半夜響，慢的時候過了七點鈴還沒動。但我一直放在桌洞裡，不敢扔。
拿出來。上緊發條。放在書桌上。
秒針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第二天早上四點。鬧鐘沒響。是我自己醒的。
自己穿上衣服，背上書包，推自行車出了院子。母親在廚房裡有動靜，她永遠比我早一步。鍋里有粥，旁邊擺著鹹菜。
「媽。「
母親回頭看我，先笑。
「我今天去學校。「
「好。「
一個字。和她說「多吃點「一模一樣。我說過很多次「我復讀「「我考試「「我走了「，母親的回答永遠是一個字，「好「。不是不關心，是她知道她幫不了別的，只能把粥熬得稠一點，把鹹菜切得細一點。
我喝了兩碗粥。鹹菜沒怎麼動。
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風很涼，北方入秋的風，一吹過來能把夏天最後的尾巴全部割掉。我騎過村口那棵大柳樹的時候，忽然想起這棵樹，中學的時候我和尹斗玄在樹下分鹹菜，孟青岩騎著一輛破車追上來。樹下有個影子，我回頭看了一眼，沒人。是風吹的。
我繼續往前騎。
騎過鎮上的時候，天還沒亮。鎮中心那棟嶄新的住宅樓的頂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燈。趙遠家的燈。兩個人在同一個班級坐了五年，趙遠從來沒主動提過他家多麼多麼有錢。他唯一炫耀過的事，是高一那年早上五點起來陪我騎車去學校，「陳信幾點起來我就幾點起來。「後來招飛落榜，趙遠也復讀了。兩個人的教室在同一層樓，還在同一個班了。每天早上那扇窗戶里的燈光，就是另一個人的鬧鐘。
我沒停下來。燈亮著，就夠了。
十二里路，一天六趟。從十三歲開始到現在，七年了。這七年裡我在同一條路上面見過東方破曉的月亮、正午十二點的太陽、下午六點的晚霞、晚上九點半的星星。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騎。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我騎著這條路的每一寸，腦子裡想的不是「我竟然要去復讀了「，是伯父在玉米山前說的那句話。
「剩下別的，都是小事。「
復讀是小事。面試全省第一沒走成是小事。父親滿口牙全拔了是小事。洪水淹了莊稼是小事。那個比我少六十分的人在飛機上也是小事。
因為沒有一樣東西能擋住我吃飯，擋住我回家睡覺。
玉米倉庫是伯父的天花板，也是伯父的地面。一輩子沒坐過飛機，但見過玉米堆起來比人都高。他沒讀過書，但看懂了一件事，活著的底線就是一口飯一間房，底線上面全是賺的。一個農民用一個糧倉和一棟房子告訴一個落榜的高三學子，你現在有吃的有住的，天塌不了。
天塌不了。
三十年後，我想起剛畢業不久那會在公司設計一棟三十四層的商業綜合體。甲方催進度，圖紙改到第十版。凌晨兩點，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畫最後一張平面圖，忽然停下來，從抽屜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粒干透了的玉米。
我當時放在桌上，看著。
窗外城市的夜景是一片璀璨，江對面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當時我的辦公室在三十層，是整個城市裡最好的景觀位置之一。但此刻我眼睛裡只有那粒玉米，黃色的，皺縮的，和當年從伯父手裡接過來時一模一樣。硬得像石頭。
我把玉米放回抽屜，繼續畫圖。
「剩下別的，都是小事。「
建築師設計筆記，2010年：
我為老家縣糧食局設計新倉儲中心，免費方案設計。
業主問為什麼方案免費。
「我伯父活著的時候在這庫房裡幾乎年年幫著搬過玉米賺點零花錢。他在玉米山前面跟我說了一句話，記了三十年。「
「什麼話？「
「有房子住，有玉米吃，剩下別的，都是小事。「
在倉儲中心方案設計草稿的第一頁，我寫了四行字：
糧食，要干，要防潮，要通風。
人，也要干，要透氣。
天塌不了。
有玉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