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郵局與夢
七月二十三。
出成績的第二天。校長說「沒問題「，李老師問我志願我說「只報了一個「，騎車回家，136斤輕飄飄，母親端一碗綠豆湯。月光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塊。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不是因為擔心……校長說了沒問題。是因為心裡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
海雁。
我想見她。
初中畢業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初三下學期她沒來上學，有人說輟學了，有人說轉學了，有人說家裡出了事。有人說回家結婚了……我沒問過任何人。不敢問。怕問了，得到的答案會讓我更難受。
高中三年，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個名字。它在最深的抽屜里鎖著，鑰匙扔了。
但那天晚上，鑰匙自己轉了一圈。
我真的很想見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騎車去鎮上。
郵局在鎮中心，一棟兩層小樓，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我進去寄了一封信，寫給撫順的老姑，告訴她我成績出來了，應該沒啥問題。
寄完信出來，我蹲在郵局門口開自行車鎖。鎖是那種銅掛鎖，鑰匙插進去擰不動，得晃兩下。我低著頭，背對著馬路，專心跟鎖較勁。
突然，我感覺身後有兩個人，聽到了兩個人的的腳步聲，然後我竟然鬼使神差的覺得是她在身後，就下意思的喊了她的名字。
「張海雁。「
喊出口我就後悔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三個字是從肚子裡冒出來的，沒經過腦子。像憋了六年的氣，終於找到一個縫鑽出來了。我蹲在那裡，手還攥著鎖，臉燒得厲害，覺得自己失心瘋了。背對著馬路，對著一個自行車軲轆，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我準備站起來就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陳信？「
我渾身一震。
慢慢地回過頭。
她站在我的對面。穿一件白襯衫，扎著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太陽正好照在她身上，身邊跟著另一個女孩，他們手牽著手。
她幾乎沒變化，圓臉。眼睛不大。笑起來像月牙。
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真是你啊？「她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剛從這邊過，聽見有人喊——我還以為聽錯了。「
我站在那裡。手裡的鎖還沒掛回去。腦子一片空白。
「你怎麼在這兒？「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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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搬過來了。「她說，「初三那年我家搬到鎮上了。「
初三那年。她輟學那年。不是因為輟學，是因為搬家。我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
「你呢？「她走過來，「你不是在縣一中嗎？「
「嗯。考完了。「
「考得怎麼樣？「
「還行。報了飛行員。「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飛行員？「
「嗯。體檢面試都過了。就等通知了。「
「那太好了！「她是真的替我高興……那種高興不是客氣的，是眼睛裡頭亮的。
我們站在郵局門口聊了一會兒。她問我高中怎麼樣，我說還行。我問她這幾年在幹什麼，她說在家幫母親幹活，有時候去鎮上的裁縫鋪學踩縫紉機。
「你沒繼續讀書了？「
她笑了一下，低下頭。「沒有。「
那個「沒有「兩個字很輕。像一根針掉在地上。我聽見了，但沒接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說我替你可惜，還是說你就該讀書。我什麼都沒說。
她也沒有多說。
臨走的時候，她從布袋子裡掏出一截日曆紙，那種一天撕一頁的老式日曆，背面是白的。她從兜里摸出一支原子筆，寫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家電話。鎮上新裝的。「她把紙遞給我，「你要是有什麼消息，打電話告訴我。「
我接過來。
日曆紙上是七月二十三日。她的字很小，一筆一畫的，原子筆在薄紙上刻出一道道淺痕。
「好。「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馬尾在陽光里晃了兩下。
我站在原地，攥著那截日曆紙，手心出了汗。
那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刻。
我不知道，一個月後，那截日曆紙上的號碼會泡爛成一片藍色的暈。
後來的事情，讀者已經知道了。
洪水。等通知。柳樹后土坡。郵遞員說「沒了「。去體檢中心。處長說「也不是沒錄取，我看看招滿沒招滿「。我沒聽懂。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父親把假牙從兜里摸出來，咔嗒一聲扣上去。
我躺在炕上，臉朝牆。
日曆紙在我棉襖內兜里。貼著胸口。
我沒有打電話。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說什麼。
「我落榜了「，三個字。我練了一百遍。對著牆說的。每一遍都覺得嗓子裡卡著一塊石頭。我想像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接起來，「餵？「，然後我說什麼？
「張海雁，我落榜了。「
「什麼？你不是說體檢面試都過了嗎？「
「過了。但是沒錄取我。「
「為什麼？「
為什麼。
我說不出為什麼。因為我自己都不明白。全省第一，體檢合格，面試合格，減了十八斤，然後沒走成。那個「為什麼「是一團黑霧，我自己還在霧裡頭轉，怎麼跟她說？
而且她一定會說「沒關係「。她一定會安慰我。
我怕的就是她安慰我。
如果她怪我，「你怎麼沒考上「。我還有恨。恨自己。恨招飛辦。恨那個少六十分的人。恨是一種力氣，能推著人往前走。
但她不會怪我。她一定會說「沒事的「。她一定會說「明年再考「。
而她的「沒事的「比任何人的責怪都重。
因為我是為了她才拼命的。
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從初一政治課罰站看見她的背影，到高二四點起床，到高三減重十八斤，我做每一件事的時候，心裡都有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坐在前面，偶爾回頭沖我笑。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連尹斗玄都沒有。
但我自己知道。
那些日子的底色，不是「考大學「三個字能蓋住的。我拼命，不全是為了出人頭地，雖然也有。不全是為了讓父母驕傲，雖然也有。但我四點起床、零下三十度蹲茅坑撕新華字典、一個多月半碗飯減十八斤，那些最狠的時候，推著我往前走的，有一個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念頭：
考上了，就有臉見她了。
考不上，就沒臉。
我落榜了。
沒臉了。
日曆紙在我胸口貼著，號碼一天比一天模糊。不是紙爛了，是我出汗出的。夏天躺炕上，後背一片濕。汗浸透了日曆紙，原子筆的藍色一點點洇開，像一個字一個字在化。
我不敢拿出來看。拿出來看了，就得打。不打，還能假裝「還有機會「。
打了，就是「真的完了「。
我在炕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如果今晚夢見她，就再也不見她了。如果夢不見，明天就去找她。
這是我跟老天爺做的一個交易。公平不公平，我說了不算。老天爺說了算。
我把日曆紙從棉襖里拿出來。藍色洇成了一片。我看不清號碼了。但我從第一眼看了那個號碼，我就記住了，我試過無數遍，手指在炕沿上按，假裝在撥號盤上轉。
打電話的事情，這半個多月我想過無數遍。
我閉上眼睛。
夢裡的光不是太陽的光，是那種白熾燈的黃光，像教室里的燈管。但比燈管暖。
我站在一個地方。不像郵局門口，也不像學校。像一條路，我騎了六年的那條路，兩邊的楊樹高得看不到頂。但沒有風，葉子一動不動。
她在路盡頭站著。
穿白襯衫。馬尾。跟郵局那天一模一樣。
我想走過去，但腳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像站在泥里。
她走過來。
「陳信。「
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落榜了？「
我點頭。
「沒事。「
兩個字。
她說沒事的時候，眼睛是彎的。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東西。像她知道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像她知道我四點起床、半碗飯、十八斤。她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沒怪。
「對不起。「我說。
「對不起什麼？「
「我考上了，就能……「我沒說完。我不知道「就能「什麼。就能配得上你？就能有臉站在你面前？就能跟你說一句藏了六年的話？
她沒有問我「就能「什麼。她只是說：
「你以後會好的。「
六個字。
「你以後會好的。「
我想說「你怎麼知道「。但夢裡的我不需要問。因為她說「會好的「的時候，那種確定不像猜的，像看見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夢裡的嗓子發不出聲。
她轉身走了。馬尾在光里晃了兩下。跟郵局門口一模一樣。
背影。
我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但手指穿過了光，什麼都沒抓到。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自己的哭聲吵醒的。
滿臉淚痕。枕頭濕了一大片。
夢裡我哭了，一個18歲男孩第一次體會到夢中哭泣。那是身體替我哭的。身體比我誠實。我在夢裡能哭，醒過來的時候我滿臉淚痕，睜眼一瞬間夢中情景一下子全湧出來了。
母親推門進來，看見我趴在枕頭上，嚇了一跳：「小五子，咋了？「
「沒事。「我翻了個身，臉朝牆。「做了一個夢。「
母親站了一會兒，沒再問。輕輕把門帶上了。
我聽見母親在廚房裡切菜。刀篤篤篤地響。
我想起夢裡的那句話。
「你以後會好的。「
那不是她說的。是她替我說的。我太需要一個聲音告訴我「會好的「，而那個聲音必須是她。別人說一百遍「會好的「都沒用，她說一遍就夠了。
但她不會說。因為她不知道。
我從來沒告訴她。
我坐起來。把日曆紙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我昨晚睡前把它壓在枕頭底下。藍色的字已經糊成一片了。像一個湖。我把紙折好，放進桌洞裡。和鬧鐘放在一起。
鬧鐘還在走。秒針嗒嗒嗒。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去找過她。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說了「你以後會好的「。我信。但「好「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好「之前，我沒有資格站在她面前。
後來我復讀了。第一年，不甘心。第二年，為母親。第三年，考上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跟那個人說話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久沒有跟一個女孩真心對話了。
上一次跟一個女孩說話，是郵局門口。她把日曆紙遞給我，說「有消息打電話告訴我「。
那截日曆紙我留了三十年。字糊了，紙發黃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但號碼我始終記得，前四個數字。後三個，我已經分不清是記錯了還是本來就沒看清。
我從來也沒有撥過那個號碼。
三十年後，我坐在設計院辦公室里。窗戶外面是城市的樓群，跟鄉村路兩邊的楊樹沒有任何關係。
但我的辦公桌對著窗戶。
我審每一棟樓的時候，窗戶都對著入口的方向。我不說為什麼。有人問「是不是採光考慮「，我說「嗯「。
不是採光。
是萬一有人來了，能第一個看見。
我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可能不會。三十多年了。
但萬一呢。
我後來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夢不是告別。
是她說了一句我六年裡最想聽、卻最不敢信的話——「你以後會好的「。
我花了一輩子去證明這句話是真的。
我沒有飛上天。我在地上造房子。一棟一棟地造，把地基打到最深的地方，讓樓穩穩地站著，因為我知道摔下來的滋味。
我做到了所有能做的。全省第一、十八斤、兩千多個日夜。
但最後拉住我的，不是成績。不是全省第一。是一個夢。
夢裡有個女孩對我說：「你以後會好的。「
我信了。
第一眼是背影。
最後一眼也是背影。
中間隔了一個夢。
夢裡的她說，你以後會好的。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但我用了一輩子，去把那句「會好的「變成真的。
出成績的第二天。校長說「沒問題「，李老師問我志願我說「只報了一個「，騎車回家，136斤輕飄飄，母親端一碗綠豆湯。月光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塊。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不是因為擔心……校長說了沒問題。是因為心裡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
海雁。
我想見她。
初中畢業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初三下學期她沒來上學，有人說輟學了，有人說轉學了，有人說家裡出了事。有人說回家結婚了……我沒問過任何人。不敢問。怕問了，得到的答案會讓我更難受。
高中三年，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個名字。它在最深的抽屜里鎖著，鑰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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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想見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騎車去鎮上。
郵局在鎮中心，一棟兩層小樓，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我進去寄了一封信，寫給撫順的老姑，告訴她我成績出來了，應該沒啥問題。
寄完信出來，我蹲在郵局門口開自行車鎖。鎖是那種銅掛鎖，鑰匙插進去擰不動，得晃兩下。我低著頭，背對著馬路，專心跟鎖較勁。
突然，我感覺身後有兩個人，聽到了兩個人的的腳步聲，然後我竟然鬼使神差的覺得是她在身後，就下意思的喊了她的名字。
「張海雁。「
喊出口我就後悔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三個字是從肚子裡冒出來的，沒經過腦子。像憋了六年的氣，終於找到一個縫鑽出來了。我蹲在那裡，手還攥著鎖，臉燒得厲害，覺得自己失心瘋了。背對著馬路，對著一個自行車軲轆，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我準備站起來就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陳信？「
我渾身一震。
慢慢地回過頭。
她站在我的對面。穿一件白襯衫，扎著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太陽正好照在她身上，身邊跟著另一個女孩，他們手牽著手。
她幾乎沒變化，圓臉。眼睛不大。笑起來像月牙。
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真是你啊？「她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剛從這邊過，聽見有人喊——我還以為聽錯了。「
我站在那裡。手裡的鎖還沒掛回去。腦子一片空白。
「你怎麼在這兒？「我問。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家搬過來了。「她說，「初三那年我家搬到鎮上了。「
初三那年。她輟學那年。不是因為輟學，是因為搬家。我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
「你呢？「她走過來，「你不是在縣一中嗎？「
「嗯。考完了。「
「考得怎麼樣？「
「還行。報了飛行員。「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飛行員？「
「嗯。體檢面試都過了。就等通知了。「
「那太好了！「她是真的替我高興……那種高興不是客氣的，是眼睛裡頭亮的。
我們站在郵局門口聊了一會兒。她問我高中怎麼樣，我說還行。我問她這幾年在幹什麼，她說在家幫母親幹活，有時候去鎮上的裁縫鋪學踩縫紉機。
「你沒繼續讀書了？「
她笑了一下，低下頭。「沒有。「
那個「沒有「兩個字很輕。像一根針掉在地上。我聽見了，但沒接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說我替你可惜，還是說你就該讀書。我什麼都沒說。
她也沒有多說。
臨走的時候，她從布袋子裡掏出一截日曆紙，那種一天撕一頁的老式日曆，背面是白的。她從兜里摸出一支原子筆，寫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家電話。鎮上新裝的。「她把紙遞給我，「你要是有什麼消息，打電話告訴我。「
我接過來。
日曆紙上是七月二十三日。她的字很小，一筆一畫的，原子筆在薄紙上刻出一道道淺痕。
「好。「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馬尾在陽光里晃了兩下。
我站在原地，攥著那截日曆紙，手心出了汗。
那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刻。
我不知道，一個月後，那截日曆紙上的號碼會泡爛成一片藍色的暈。
後來的事情，讀者已經知道了。
洪水。等通知。柳樹后土坡。郵遞員說「沒了「。去體檢中心。處長說「也不是沒錄取，我看看招滿沒招滿「。我沒聽懂。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父親把假牙從兜里摸出來，咔嗒一聲扣上去。
我躺在炕上，臉朝牆。
日曆紙在我棉襖內兜里。貼著胸口。
我沒有打電話。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說什麼。
「我落榜了「，三個字。我練了一百遍。對著牆說的。每一遍都覺得嗓子裡卡著一塊石頭。我想像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接起來，「餵？「，然後我說什麼？
「張海雁，我落榜了。「
「什麼？你不是說體檢面試都過了嗎？「
「過了。但是沒錄取我。「
「為什麼？「
為什麼。
我說不出為什麼。因為我自己都不明白。全省第一，體檢合格，面試合格，減了十八斤，然後沒走成。那個「為什麼「是一團黑霧，我自己還在霧裡頭轉，怎麼跟她說？
而且她一定會說「沒關係「。她一定會安慰我。
我怕的就是她安慰我。
如果她怪我，「你怎麼沒考上「。我還有恨。恨自己。恨招飛辦。恨那個少六十分的人。恨是一種力氣，能推著人往前走。
但她不會怪我。她一定會說「沒事的「。她一定會說「明年再考「。
而她的「沒事的「比任何人的責怪都重。
因為我是為了她才拼命的。
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從初一政治課罰站看見她的背影，到高二四點起床，到高三減重十八斤，我做每一件事的時候，心裡都有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坐在前面，偶爾回頭沖我笑。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連尹斗玄都沒有。
但我自己知道。
那些日子的底色，不是「考大學「三個字能蓋住的。我拼命，不全是為了出人頭地，雖然也有。不全是為了讓父母驕傲，雖然也有。但我四點起床、零下三十度蹲茅坑撕新華字典、一個多月半碗飯減十八斤，那些最狠的時候，推著我往前走的，有一個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念頭：
考上了，就有臉見她了。
考不上，就沒臉。
我落榜了。
沒臉了。
日曆紙在我胸口貼著，號碼一天比一天模糊。不是紙爛了，是我出汗出的。夏天躺炕上，後背一片濕。汗浸透了日曆紙，原子筆的藍色一點點洇開，像一個字一個字在化。
我不敢拿出來看。拿出來看了，就得打。不打，還能假裝「還有機會「。
打了，就是「真的完了「。
我在炕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如果今晚夢見她，就再也不見她了。如果夢不見，明天就去找她。
這是我跟老天爺做的一個交易。公平不公平，我說了不算。老天爺說了算。
我把日曆紙從棉襖里拿出來。藍色洇成了一片。我看不清號碼了。但我從第一眼看了那個號碼，我就記住了，我試過無數遍，手指在炕沿上按，假裝在撥號盤上轉。
打電話的事情，這半個多月我想過無數遍。
我閉上眼睛。
夢裡的光不是太陽的光，是那種白熾燈的黃光，像教室里的燈管。但比燈管暖。
我站在一個地方。不像郵局門口，也不像學校。像一條路，我騎了六年的那條路，兩邊的楊樹高得看不到頂。但沒有風，葉子一動不動。
她在路盡頭站著。
穿白襯衫。馬尾。跟郵局那天一模一樣。
我想走過去，但腳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像站在泥里。
她走過來。
「陳信。「
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落榜了？「
我點頭。
「沒事。「
兩個字。
她說沒事的時候，眼睛是彎的。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東西。像她知道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像她知道我四點起床、半碗飯、十八斤。她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沒怪。
「對不起。「我說。
「對不起什麼？「
「我考上了，就能……「我沒說完。我不知道「就能「什麼。就能配得上你？就能有臉站在你面前？就能跟你說一句藏了六年的話？
她沒有問我「就能「什麼。她只是說：
「你以後會好的。「
六個字。
「你以後會好的。「
我想說「你怎麼知道「。但夢裡的我不需要問。因為她說「會好的「的時候，那種確定不像猜的，像看見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夢裡的嗓子發不出聲。
她轉身走了。馬尾在光里晃了兩下。跟郵局門口一模一樣。
背影。
我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但手指穿過了光，什麼都沒抓到。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自己的哭聲吵醒的。
滿臉淚痕。枕頭濕了一大片。
夢裡我哭了，一個18歲男孩第一次體會到夢中哭泣。那是身體替我哭的。身體比我誠實。我在夢裡能哭，醒過來的時候我滿臉淚痕，睜眼一瞬間夢中情景一下子全湧出來了。
母親推門進來，看見我趴在枕頭上，嚇了一跳：「小五子，咋了？「
「沒事。「我翻了個身，臉朝牆。「做了一個夢。「
母親站了一會兒，沒再問。輕輕把門帶上了。
我聽見母親在廚房裡切菜。刀篤篤篤地響。
我想起夢裡的那句話。
「你以後會好的。「
那不是她說的。是她替我說的。我太需要一個聲音告訴我「會好的「，而那個聲音必須是她。別人說一百遍「會好的「都沒用，她說一遍就夠了。
但她不會說。因為她不知道。
我從來沒告訴她。
我坐起來。把日曆紙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我昨晚睡前把它壓在枕頭底下。藍色的字已經糊成一片了。像一個湖。我把紙折好，放進桌洞裡。和鬧鐘放在一起。
鬧鐘還在走。秒針嗒嗒嗒。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去找過她。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說了「你以後會好的「。我信。但「好「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好「之前，我沒有資格站在她面前。
後來我復讀了。第一年，不甘心。第二年，為母親。第三年，考上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跟那個人說話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久沒有跟一個女孩真心對話了。
上一次跟一個女孩說話，是郵局門口。她把日曆紙遞給我，說「有消息打電話告訴我「。
那截日曆紙我留了三十年。字糊了，紙發黃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但號碼我始終記得，前四個數字。後三個，我已經分不清是記錯了還是本來就沒看清。
我從來也沒有撥過那個號碼。
三十年後，我坐在設計院辦公室里。窗戶外面是城市的樓群，跟鄉村路兩邊的楊樹沒有任何關係。
但我的辦公桌對著窗戶。
我審每一棟樓的時候，窗戶都對著入口的方向。我不說為什麼。有人問「是不是採光考慮「，我說「嗯「。
不是採光。
是萬一有人來了，能第一個看見。
我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可能不會。三十多年了。
但萬一呢。
我後來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夢不是告別。
是她說了一句我六年裡最想聽、卻最不敢信的話——「你以後會好的「。
我花了一輩子去證明這句話是真的。
我沒有飛上天。我在地上造房子。一棟一棟地造，把地基打到最深的地方，讓樓穩穩地站著，因為我知道摔下來的滋味。
我做到了所有能做的。全省第一、十八斤、兩千多個日夜。
但最後拉住我的，不是成績。不是全省第一。是一個夢。
夢裡有個女孩對我說：「你以後會好的。「
我信了。
第一眼是背影。
最後一眼也是背影。
中間隔了一個夢。
夢裡的她說，你以後會好的。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但我用了一輩子，去把那句「會好的「變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