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兩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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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兩百塊

  初檢合格後全省集中去復檢的前一晚,我下晚自習剛到家。

  大姑來了。

  大姑不是每個周末都來的。她退休後在鎮上開私人診所,忙。來找她打針的人排著隊,有時候天黑了還沒看完。她自己的肝不好,查出肝硬化好幾年了,臉色一直是灰黃的,但從不跟人說。來看病的人說「大姑你臉色不好「,她就笑:「沒事,老毛病了。「

  那天大姑是專門來的。

  她坐在炕沿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我坐在對面。母親端了碗水進來,大姑接了沒喝,放在膝蓋上。

  「復檢一共要去幾天?「

  「復檢一共5天,包括體檢合格後的面試。「

  「面試完了就回來?「

  「嗯。「

  大姑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校服,袖口磨的,領子歪的。她什麼都沒說。

  「來迴路上錢夠不夠?「

  我說夠。教育局報銷車票和住宿,四姐給了五十,父親給了一百。但我知道大姑問這句話不是要聽「夠「。

  「夠。「

  大姑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後來三十年都記得,不是不信,是太了解了。她太了解這個家了,太了解她弟弟的樣子了。瓦匠的手能蓋房子,但掙不來什麼多餘的錢。她知道「夠「這個字是撐出來的。

  大姑把手伸進外套內兜,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疊錢。

  都是十塊的。

  二十張。大姑一張一張數,數了兩遍。手指頭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碘伏漬——那是常年給人打針留下的。

  「二百。「大姑把錢遞過來。

  我沒接。

  「拿著。「大姑說。聲音不高,但不容拒絕。

  「大姑……「

  「出門在外,想吃啥就吃。別省。「

  我接過來了。錢是溫的……大姑貼身揣的。

  母親在旁邊站著,手在圍裙上搓。大姑看了她一眼,說:「他大姑給孩子的,你操心啥。「

  母親笑了一下,轉頭去灶房了。灶房裡鍋鏟碰鍋沿,叮的一聲。

  大姑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面試的時候別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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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別想家裡的事。「

  「嗯。「

  大姑走了。我站在門口看她。三月的院子裡還有沒化完的雪,大姑踩著雪走出去,腳步有點慢。她的後背比上次見的時候駝了一些。

  我把那二百塊用舊報紙包好,塞在校服裡面的口袋,貼著胸口。

  去復檢的五天,大姑給的二百塊錢我一分沒動。

  四姐的五十,我花了十二塊……晚上餓就在招待所門口的小賣部買個麵包和一瓶礦泉水。麵包一塊五一個,礦泉水兩塊。

  父親的一百,我沒動。那是三姐給爸買肉的錢,我不敢花。

  大姑的二百,我更不敢動。

  不是不想花。走在大城市的街頭,看見小飯館門口的蒸籠冒著白氣,大城市飯館沒進過。一碗麵三塊錢。我在門口站了三秒,轉身走了。

  大姑說「想吃啥就吃「。但大姑不知道面三塊錢一碗。大姑在鎮上開診所,打一針收兩塊,有時候碰到窮人家不收錢。二百塊是她一百針攢下來的。

  我體檢正餐在招待所免費吃。晚上餓了在招待所門口買個麵包就行了。

  我身上帶的饅頭是母親裝的,配一罐鹹菜。坐火車來的時候早上吃一個,中午吃一個,晚上吃兩個。

  省下的錢在兜里,貼著胸口,熱乎乎的。

  面試完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教育局那人來敲門:「收拾行李,七點的火車。「

  我把四姐夫的西裝疊好放包里。然後摸了一下校服內兜……報紙包著,硬邦邦的。還在。

  火車是綠皮車。硬座。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坐了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人,一直在打瞌睡。對面是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抱著孩子,男的在嗑瓜子。瓜子殼吐在一張報紙上,嗑得咔咔響。

  火車開了。

  三月的東北還冷。車窗外面是灰的……灰的地、灰的天、灰的樹。偶爾閃過一個村莊,紅磚牆,黑瓦頂,煙囪冒著白煙。我看了一會兒,眼睛酸了,靠在椅背上閉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火車晃了一下。我睜開眼,窗外天暗了,下午四五點了,快到站了。旁邊打瞌睡的軍大衣不見了,換了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在看一本書。對面的女人還在哄孩子。

  我坐直了,伸了個懶腰。腰酸,硬坐坐了七八個小時。

  然後我摸了一下胸口。

  手伸進校服內兜。

  報紙還在。我捏了一下……

  薄的。

  我把報紙掏出來。報紙皺巴巴的,邊角撕了。打開……

  空的。

  二百塊錢,沒了。

  我愣了大概有十秒。

  手在報紙里翻,翻了三遍。報紙只有半張,撕過的地方毛毛的……不是我撕的,是有人打開過,塞回去的時候沒塞好。

  我下意識摸了另外的口袋,四姐的五十,花剩三十八,在褲子右邊口袋。還在。父親的一百,在校服外面那個口袋,疊著。還在。

  只有大姑的二百,沒了。

  貼著胸口那個口袋。我睡著了的時候,有人……

  我抬頭看了一圈車廂。對面嗑瓜子的男人在低頭看著報紙。女人在哄孩子。旁邊戴眼鏡的年輕人還在看書。打瞌睡的軍大衣不知道什麼時候下的車。

  誰偷的?我不知道。

  什麼時候偷的?我不知道。

  我坐在座位上,手裡攥著那張空報紙。手心出汗了,報紙被攥成了一團。

  我沒哭。

  我想起大姑數錢的樣子,一張一張,數了兩遍,指甲縫裡的碘伏漬。我想起大姑說「出門在外,想吃啥就吃「。我想起大姑貼身揣錢的溫度。

  我一塊錢都沒捨得花。

  然後就被人偷了。

  我把報紙揉成一團,塞回口袋。然後靠在椅背上,閉眼。

  火車哐當哐當。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大姑數錢的手。

  那雙手給多少人打過針?一百針。一針兩塊。二百塊。

  我一塊錢都沒捨得花。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母親在廚房炒菜。父親坐在炕上抽菸。我把包放下,把四姐夫的西裝拿出來疊好放在炕頭。

  「回來了?「母親探出頭,「吃沒吃?「

  「吃了。火車上吃了。「

  「大姑給的錢花了沒?「

  我的手在包帶上停了一下。

  「花了。「我說。

  「買了啥?「

  「……吃了碗面。「

  母親哦了一聲,沒再問。

  父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進了裡屋,坐在炕沿上。我聽見灶房裡母親炒菜的聲音……鏟子刮鍋底,刺啦刺啦。父親在炕上把煙掐了。

  我忽然想,明天要去還大姑這個錢嗎?

  我沒有二百塊。我一分錢都沒有。四姐給的五十花了十二,剩三十八。父親給的一百不能動。我拿什麼還?

  不還。能不還嗎?

  不還,大姑會問嗎?不會。大姑給了就給了,從來不問花了什麼。大姑給我的東西太多了,小時候的衣服、開學時的鉛筆、過年時的壓歲錢。大姑從不記帳。

  但不還,這二百塊就變成了一筆債。不是欠大姑的錢,是欠大姑的,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黑的。不像招待所的天花板有水漬,家裡的天花板什麼都沒有。黑黑的一片。

  我想起大姑走的時候,踩著雪,後背比上次駝了一些。

  後來我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三十年。

  大姑1997年正月十五走的。肝硬化。

  我1995年3月拿了大姑的二百塊,被偷了。1997年正月十五大姑走了。中間不到兩年。

  那兩年裡我有沒有想過跟大姑說……「大姑,你給我的錢在火車上被偷了「?

  想過。每一次想,都咽回去了。

  不是怕大姑罵。大姑不會罵我。大姑會說「沒事「,然後從兜里再掏出一疊錢……又是十塊十塊的,又是貼身揣的,又帶著體溫。

  我怕的就是這個。

  大姑給我錢的時候從來不心疼。但我心疼。我心疼大姑在診所站一天,給一百個人打針,掙二百塊錢。我心疼大姑的肝不好,臉色灰黃,還不跟人說。我心疼大姑貼身揣著錢,冒著雪走到我家,數了兩遍遞給我。

  我一塊錢都沒捨得花,然後被人偷了。

  這件事比被人偷了錢更疼。

  我後來想:如果當時花了呢?如果我在街頭那個飯館門口站了三秒之後沒有轉身,走進去,哪怕吃一碗三塊錢的面,那碗面是大姑的錢買的,我吃進肚子裡了,那錢就不算白給。

  但我沒花。我一塊錢都沒捨得花。然後錢沒了。

  錢沒了,大姑的心意也沒了。大姑不知道。大姑到死都不知道這二百塊被偷了。

  大姑走的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節。

  我那時候在復讀。第二次復讀。

  接到消息的時候我在教室里。四姐打電話到學校傳達室,傳達室的老頭跑來喊我。我接了電話,四姐在電話里就一句話:「大姑走了。「

  我放下電話。站在傳達室里。

  傳達室的老頭問我:「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

  我走回教室。坐下。翻開書。看了半天一個字沒看進去。

  後來我想,大姑走的時候,知不知道那二百塊被偷了?

  不知道。

  大姑到死都不知道。

  我欠大姑二百塊。

  我欠的不是錢。是大姑數了兩遍遞過來的時候手指頭的溫度。是大姑說「想吃啥就吃「的那個語氣。是大姑踩著雪走出去那個駝了的後背。

  這筆債,我還不上了。

  三十年後的我成為了一名建築師,大半夜想起這件事,坐在書房裡,忽然拿起手機給四姐打了個電話。

  「四姐,大姑當年給我去復檢的二百塊錢……「

  「怎麼了?「

  「那錢在火車上被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咋不說呢?「四姐的聲音有點抖。

  「我不敢說。「


  「我知道她不會怪我。我就是……「

  我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四姐說,「你別想了。大姑不會怪你的。「

  我掛了電話。坐在書房裡。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霓虹燈璀璨。二十幾層的樓。燈火輝煌。

  我想起那年三月的城市天空。火車上。報紙包著。貼著胸口。空的。

  大姑給的不只是錢。大姑給的是……一個窮孩子第一次出遠門時,有人在身後說「別省「。

  我省了。然後被人偷了。

  但大姑那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設計筆記

  我後來設計養老院的時候,每個房間都安了一個內嵌式保險柜。

  有人問有必要嗎?養老院又不是酒店。

  我說老人喜歡把貴重東西放貼身的地方。枕頭底下、床墊下面、衣服內兜。放內兜容易丟。

  我沒說為什麼知道。

  我只是記得,一張舊報紙包著二十張十塊錢,貼著胸口,是溫的。然後變成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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