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面試全省第一
1995年3月，我坐火車去了更大的城市做飛行員招生復檢。
火車票是教育局統一買的。都是給縣裡去年初檢合格的，當然也包括我、同班那個身高不太夠的、兩個普通高中的，還有其他高中的。教育局一個工作人員帶隊，坐在前面打瞌睡。四個人各坐各的，沒人說話。
三月的東北窗外還是灰的，地里沒化完的雪一坨一坨，像是巨人吐的唾沫。車窗縫鑽風，膝蓋以下冰涼。
我出門之前母親叫住我。她給我裝了一兜饅頭和鹹菜。家裡沒有合適的衣服，我身上穿的校服袖口磨得發白。昨天我四姐回來了，四姐夫也來了，四姐在我高一的時候結婚了。
四姐夫叫張衛東，在財政局上班，穿一件藍色西裝，帶白條紋。那是他結婚時買的，平時捨不得穿，只有去縣裡開會才翻出來。
「小五子，你穿這個去。「四姐夫說著就開始解扣子。
我看了看那件西裝，新的。肩膀上落著幾根短髮，是四姐夫的。
「不用……「
「穿上。「四姐夫把西裝甩過來，「到了東北最大的城市別給陳家丟人。「
四姐在一旁疊，把袖口翻出來看線頭，說長了一點，沒事，挽一道就行。
西裝穿上去的時候是暖的。不是太陽曬的暖，是四姐夫身上還沒散的體溫。我在屋裡走了兩步，四姐說挺好挺好。父親坐在炕上沒說話，抽著煙看我。母親眼裡有點濕，轉頭去翻兜里的鹹菜夠不夠。
「兜里有錢沒？「四姐問。
我搖頭。
四姐掏了五十塊塞進西裝內兜。「省著點花。「
父親站起來，從被垛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著的東西，打開……兩張皺皺的五十。「帶上。「
我縮了一下。這錢我知道……三姐上次回來給的，說給爸買點肉吃。爸沒捨得花。
「拿著。「父親把錢塞進我手裡。
火車上，我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隔著西裝布料能摸到內兜里的錢……四姐的五十，父親的一百。還有大姑給的二百，臨走時塞給我的：「出門想吃啥就吃。「我說好。我沒捨得花。那二百塊用舊報紙包著，貼身放在校服裡面的口袋。
西裝有點大，肩膀寬出來一指，袖口挽了兩道。我坐在火車靠窗的位置，透過玻璃反光偷偷看了自己一眼……不像自己。像借了別人的殼。
火車到目的地火車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教育局那人把我們領到空軍體檢中心附近一個招待所，六人間，復檢的食宿都是免費的。「明天開始體檢，五天。別亂跑。「
燈熄了。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張著翅膀的鳥。
復檢五天。一天一個科室。
所有體檢都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兩邊是科室的門，門口沒有凳子。所有人都在門外站著，等護士拿體檢表出來，站在門口喊名字。
喊到的進去。沒喊到的繼續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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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擠滿了人，全省各地的，還有家長。有些家長在門口來回走，門一開就探著頭往裡看；有些家長從這頭走到那頭，跟走廊里穿白大褂的人打招呼；有些家長站在科室門口，壓低聲音跟裡面的人說話。
我沒有人跟。教育局那人把我們領到一樓大廳說了句「五點半集合「人就不見了。四姐夫沒來，父親沒來，母親沒來。我站在走廊里，靠著牆，一個人。
站著等喊名字。
第一天是內科。我站在門外，前面還有七八個人。門開了，護士探出頭來，喊一個名字……不是我。再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裡面傳出一個聲音……一個家長壓低嗓子說：「李主任，這是我外甥，您照顧一下。「
我的手插在西裝口袋裡，攥了一下。
我沒往門裡看。我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三月的天空，今天的天灰濛濛的，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層水泥。窗玻璃上凝著水珠，外面什麼都看不清。
喊了一天，第二天接著喊。外科、眼科、耳鼻喉科、神經科……一科一科地過。每科都是一個模式：站在門外、等喊名字、進去、出來、下一科門口接著站。
眼科有一項散瞳，藥水點進眼裡，火燒一樣疼。護士說閉眼等十五分鐘，我坐在走廊地上，後背靠著牆，閉著眼。周圍亂糟糟的聲音湧進耳朵……家長在打電話、護士在喊名字、有人在問「做沒做完「。
忽然聽見旁邊一個家長在對兒子說：「別緊張，爸都打過招呼了，你這科穩過。「
我沒睜眼。散瞳藥水順著眼角淌下來，像眼淚。
五天後，所有科目全過。唯獨外科體重……我一百五十四斤，按照布羅卡指數的計算標準超重百分之十九點六。差零點四就到百分之二十。
「注意體重，「醫生看了我體檢表一眼，「差一點就不合格。「
差一點就不合格。這句話我記住了。
復檢完了，第二天面試。
面試分三組……面試一、面試二、面試三。我被分在面試二。
面試前有個戶外活動環節……跑步、跳繩，看身體協調性。然後是筆試……心品測試，在微機上答。我在縣一中摸過一次電腦，知道開機鍵在哪。好在這個測試不用打字，只需要選擇。我選的什麼後來不記得了，只記得微機屏幕的光刺眼，風扇嗡嗡地轉。
然後是面試。
我站在面試二門外。走廊里還有幾十個人，有坐著的有站著的有人來回走。同縣那個普通高中的已經面試完出來了，坐在角落裡，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下一下地在顫。
「沒過？「教育局那人問。
那個同學抬起頭，眼睛紅著，「卡下來了。「
「卡在哪個屋？「
「面試二。「
四個人剩三個。我的同班同學面試一，另一個普通高中的面試三。我排最後一個。
「陳信……「
門開了。護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表。
我站起來。四姐夫的衣服蹭了牆一下，我下意識拍了拍灰。
面試二是間不大的屋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窗簾拉了一半，光從另一半漏進來，在桌上切出一條明暗交界線。
桌子後面坐著兩個人。
左邊的是上校，兩槓三星，面前攤著幾張紙。右邊的是大校，兩槓四星，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紙一張沒翻，不過手裡掐著秒表。
上校問。大校看。
「坐下。「
我坐下。面前有個凳子，硬邦邦的。
「你叫什麼？「
「陳信。「
「多大了？「
「十八。「
「家裡做什麼的？「
「種地。「頓了一下，「我爸是瓦匠。老瓦匠。「
「每天騎車上學，來回六趟，一趟十二里。「
上校抬頭看了我一眼。「多遠？「
「十二里。從小騎到大的。「
上校笑了一下，沒接話。
「考飛行員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是。「
「為什麼想當飛行員？「
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這三秒里我想起了李老師，想起她問「你將來想幹什麼「，想起自己說「不知道「。但現在我知道了。
「不用花錢。「
上校的筆停了。「什麼？「
「當飛行員不用花家裡的錢。免學費。免伙食費。每月有津貼。「
上校看著我。
「還能報效祖國。「我補了一句。
上校沒寫，把筆放在紙上。旁邊的大校……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過，這時候忽然微微往前傾了一下身子，看了我一眼。就那麼一眼。
「穿的衣服面料不錯啊。「上校說，「誰給你買的？「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藍色西裝。白條紋在袖子折口處斷了一道。
「我姐夫的。他自己的。知道我體檢，脫下來讓我穿的。「
「姐夫幹什麼的？「
「財政局上班的。「
上校點了點頭。
「你姐呢？「
「我姐是中專畢業的，在土地局上班。「
「哦？「上校說，「你姐是中專……你呢？你考飛行員，就不怕飛上天看不見家了？「
「我天天騎夜路。看不清家的路，我也認識。「
上校這次沒笑。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個什麼，然後說：「站起來。「
我站起來。
「閉上眼。我說方向，你轉，轉到停。轉的時候報出你面前的方向。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閉眼……九十度。「
我轉了一下。「東。「
「一百八十度。「
又轉。「南。「
「二百七十度。「
再轉。「西。「
「睜眼。「
我睜開眼。面前是那面掛地圖的牆。西。
上校沒說話。他在紙上寫了幾筆。
「坐下。你面前有一張紙，「他指了指桌上，「上面畫著九宮格，格子裡有數字。我給你念一個數字，你在格子裡找到。找不到就說找不到。「
他念了幾個數字。我一根手指按在紙上，一個一個地找。
「連線的題……九宮格，數字從小到大用線連起來。「
我開始連。一、二、三、四——連得很快。到第七個的時候，格子裡的數字開始跳，不是順序排的。我頓了一下，手指停在紙上，找了大概五秒……連不上了。
我把筆放下。
「連不上了。「
「這就完了？「
「連不上了就是連不上了。我不會。「
上校看著我。那一刻屋子裡很安靜。帘子外面的風輕輕鼓了一下，光在桌上晃了一晃。
大校……兩槓四星……靠在椅背上，看著我。從頭到尾他一個字沒說，就是在上校每讓我做什麼的時候掐表計時。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有人在黑夜裡點了一盞燈。有種軍人的威嚴。
「可以了。「上校說。
我站起來，鞠了個躬，推門出去。
面試完的人集中在隔壁一個大房間裡等結果。幾十個人坐著，嗡嗡的說話聲像夏天窗外的蜜蜂。有人在刷題，有人在小聲背什麼，有人臉色發白一直搓手。
我坐在角落裡。四姐夫的西裝袖子蹭了窗台的灰，我低頭吹了一下。
我覺得自己沒戲了。那個連線題沒做完。「連不上了就是連不上了「，這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硬邦邦的。上校最後問「這就完了「，我聽出來那個語氣不是滿意。
算了。考不上飛行員就考大學。本來也沒想過能飛。
我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天空還是灰的。三月的風把窗框吹得嗡嗡響。我忽然想起四姐夫脫下西裝的時候，毛衣領子被跟著扯歪了一下，四姐夫沒注意，一直歪著。我當時也沒說。
然後門開了。
剛才面試我的上校走了進來。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向門口。
上校手裡拿著一張表。他掃了一圈屋子，沒有寒暄，徑直朝角落走過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往哪走。
上校在我面前站定。
「今年的J省飛行員體檢，過關的二百多人。「上校提高了聲音，他說這話的時候對著我，但整個屋子都在聽。
「我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他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位學員是陳信。他的面試，非常好。「
上校停了一下。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你們可能不知道……面試二這屋的大校，是BJ來參加面試的首長。「
「這位首長對陳信的表現非常滿意，他的面試成績排J省第一。「
上校把那張體檢表單獨交到我手上。
「剩下的兩個月好好備戰高考，好好學習，記住，千萬別受傷。保護好自己的身體。「
我接過表。我的手指碰到紙的一瞬間，有點抖。只有我的體檢面試表格是直接交到我手裡的，其他人都是等通知自己去指定位置取的。
上校已經轉身走了。屋子裡幾十雙眼睛全盯著我……有驚訝的、有嫉妒的、有笑得燦爛的。我什麼都沒看見。
腦袋是空的。心口像被人灌了一杯熱水。
面試J省第一。
坐在角落裡的我，穿著別人的西裝，連線題沒做完，說了一句硬邦邦的「連不上了「……面試還能全省第一。
我拿著體檢表走出面試中心。
三月的天空，下午的陽光突然從雲層里漏出來，鋪在地上像一層稀薄的蛋液。我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一眼那時的天空。
藍天。真正飛在天上才能看到的藍天。
大門口坐著一個人……同縣那個普通高中的，面試二被刷下來的。穿著軍大衣，縮著脖子，臉還是灰的。
我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我想說點什麼，又想不出能說什麼。
「我先回去了。「我說。
那個人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像被人撒了一把灰。「你過了？「
「嗯。「
「過了就好。「那人低下頭，「過了就好。「
我走下台階，走到大院裡。我知道身後那個人還在坐著，但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
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舉著那張體檢表看了很久。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像只張開翅膀的鳥。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海雁。
如果她知道我面試拿了全省第一，她會怎麼想？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扔進井裡……咚的一聲，然後是沉默。
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嫁人生子。我想起初中的教室，想起罰站時看見的那個背影，想起入團那天她回頭沖我笑，想起地理考試後她說「哪個女生幫你「。
三年了。三年沒見了。
我把體檢表疊好，放進西裝內兜。然後我的手碰到了內兜里的錢……四姐的五十，父親的一百，大姑的二百。都還在。
我看著天花板。那隻鳥在天花板上，隔著水漬，淡淡地，好像隨時會飛走。
我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話……過了三十年我還記得。
我說：「陳信，你飛得起來。「
那天晚上我沒做夢。睡得很沉，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河底。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拖著行李在走，招待所的暖氣片咔咔響，我全沒聽見。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教育局那人來敲房門：「收拾行李，七點的火車。「
我穿衣服的時候，把那件藍色西裝疊好。我疊得很仔細，袖口折好了，領子翻平了，肩膀的灰用袖子擦了擦。疊成一塊方方正正的布，放進包里。
我準備回家還給四姐夫。
我還不知道，這趟火車上，大姑給的二百塊錢，會被人偷走。
我也不知道，這件借來的藍色西裝，以後再也沒有還給四姐夫。
三十年後的我大半夜想起這件事，忽然明白了：那件衣服四姐夫壓根沒打算要回去。一個在財政局上班的人，把結婚時買的西裝從身上脫下來給一個十八歲的窮孩子。脫的時候就知道，這衣服回不來了。
我把西裝放在衣櫃的最裡面，每年三月拿出來晾一次。藍色褪了一半，白條紋還在。
設計筆記
空軍體檢中心那條走廊，三十年後被我用另外一種方式還回去了。
我設計體檢中心的時候，走廊加了寬，一米八。兩邊全部設休息座椅，每隔三個科室放一個飲水機。
有人問為什麼加這麼寬。我說體檢的人要站著等喊號，站久了腿疼。
沒有人在設計規範里寫這條。我自己加的。
站過的人，才最知道走廊要多寬。
火車票是教育局統一買的。都是給縣裡去年初檢合格的，當然也包括我、同班那個身高不太夠的、兩個普通高中的，還有其他高中的。教育局一個工作人員帶隊，坐在前面打瞌睡。四個人各坐各的，沒人說話。
三月的東北窗外還是灰的，地里沒化完的雪一坨一坨，像是巨人吐的唾沫。車窗縫鑽風，膝蓋以下冰涼。
我出門之前母親叫住我。她給我裝了一兜饅頭和鹹菜。家裡沒有合適的衣服，我身上穿的校服袖口磨得發白。昨天我四姐回來了，四姐夫也來了，四姐在我高一的時候結婚了。
四姐夫叫張衛東，在財政局上班，穿一件藍色西裝，帶白條紋。那是他結婚時買的，平時捨不得穿，只有去縣裡開會才翻出來。
「小五子，你穿這個去。「四姐夫說著就開始解扣子。
我看了看那件西裝，新的。肩膀上落著幾根短髮，是四姐夫的。
「不用……「
「穿上。「四姐夫把西裝甩過來，「到了東北最大的城市別給陳家丟人。「
四姐在一旁疊，把袖口翻出來看線頭，說長了一點，沒事，挽一道就行。
西裝穿上去的時候是暖的。不是太陽曬的暖，是四姐夫身上還沒散的體溫。我在屋裡走了兩步，四姐說挺好挺好。父親坐在炕上沒說話，抽著煙看我。母親眼裡有點濕，轉頭去翻兜里的鹹菜夠不夠。
「兜里有錢沒？「四姐問。
我搖頭。
四姐掏了五十塊塞進西裝內兜。「省著點花。「
父親站起來，從被垛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著的東西，打開……兩張皺皺的五十。「帶上。「
我縮了一下。這錢我知道……三姐上次回來給的，說給爸買點肉吃。爸沒捨得花。
「拿著。「父親把錢塞進我手裡。
火車上，我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隔著西裝布料能摸到內兜里的錢……四姐的五十，父親的一百。還有大姑給的二百，臨走時塞給我的：「出門想吃啥就吃。「我說好。我沒捨得花。那二百塊用舊報紙包著，貼身放在校服裡面的口袋。
西裝有點大，肩膀寬出來一指，袖口挽了兩道。我坐在火車靠窗的位置，透過玻璃反光偷偷看了自己一眼……不像自己。像借了別人的殼。
火車到目的地火車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教育局那人把我們領到空軍體檢中心附近一個招待所，六人間，復檢的食宿都是免費的。「明天開始體檢，五天。別亂跑。「
燈熄了。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張著翅膀的鳥。
復檢五天。一天一個科室。
所有體檢都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兩邊是科室的門，門口沒有凳子。所有人都在門外站著，等護士拿體檢表出來，站在門口喊名字。
喊到的進去。沒喊到的繼續站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走廊里擠滿了人，全省各地的，還有家長。有些家長在門口來回走，門一開就探著頭往裡看；有些家長從這頭走到那頭，跟走廊里穿白大褂的人打招呼；有些家長站在科室門口，壓低聲音跟裡面的人說話。
我沒有人跟。教育局那人把我們領到一樓大廳說了句「五點半集合「人就不見了。四姐夫沒來，父親沒來，母親沒來。我站在走廊里，靠著牆，一個人。
站著等喊名字。
第一天是內科。我站在門外，前面還有七八個人。門開了，護士探出頭來，喊一個名字……不是我。再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裡面傳出一個聲音……一個家長壓低嗓子說：「李主任，這是我外甥，您照顧一下。「
我的手插在西裝口袋裡，攥了一下。
我沒往門裡看。我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三月的天空，今天的天灰濛濛的，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層水泥。窗玻璃上凝著水珠，外面什麼都看不清。
喊了一天，第二天接著喊。外科、眼科、耳鼻喉科、神經科……一科一科地過。每科都是一個模式：站在門外、等喊名字、進去、出來、下一科門口接著站。
眼科有一項散瞳，藥水點進眼裡，火燒一樣疼。護士說閉眼等十五分鐘，我坐在走廊地上，後背靠著牆，閉著眼。周圍亂糟糟的聲音湧進耳朵……家長在打電話、護士在喊名字、有人在問「做沒做完「。
忽然聽見旁邊一個家長在對兒子說：「別緊張，爸都打過招呼了，你這科穩過。「
我沒睜眼。散瞳藥水順著眼角淌下來，像眼淚。
五天後，所有科目全過。唯獨外科體重……我一百五十四斤，按照布羅卡指數的計算標準超重百分之十九點六。差零點四就到百分之二十。
「注意體重，「醫生看了我體檢表一眼，「差一點就不合格。「
差一點就不合格。這句話我記住了。
復檢完了，第二天面試。
面試分三組……面試一、面試二、面試三。我被分在面試二。
面試前有個戶外活動環節……跑步、跳繩，看身體協調性。然後是筆試……心品測試，在微機上答。我在縣一中摸過一次電腦，知道開機鍵在哪。好在這個測試不用打字，只需要選擇。我選的什麼後來不記得了，只記得微機屏幕的光刺眼，風扇嗡嗡地轉。
然後是面試。
我站在面試二門外。走廊里還有幾十個人，有坐著的有站著的有人來回走。同縣那個普通高中的已經面試完出來了，坐在角落裡，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下一下地在顫。
「沒過？「教育局那人問。
那個同學抬起頭，眼睛紅著，「卡下來了。「
「卡在哪個屋？「
「面試二。「
四個人剩三個。我的同班同學面試一，另一個普通高中的面試三。我排最後一個。
「陳信……「
門開了。護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表。
我站起來。四姐夫的衣服蹭了牆一下，我下意識拍了拍灰。
面試二是間不大的屋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窗簾拉了一半，光從另一半漏進來，在桌上切出一條明暗交界線。
桌子後面坐著兩個人。
左邊的是上校，兩槓三星，面前攤著幾張紙。右邊的是大校，兩槓四星，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紙一張沒翻，不過手裡掐著秒表。
上校問。大校看。
「坐下。「
我坐下。面前有個凳子，硬邦邦的。
「你叫什麼？「
「陳信。「
「多大了？「
「十八。「
「家裡做什麼的？「
「種地。「頓了一下，「我爸是瓦匠。老瓦匠。「
「每天騎車上學，來回六趟，一趟十二里。「
上校抬頭看了我一眼。「多遠？「
「十二里。從小騎到大的。「
上校笑了一下，沒接話。
「考飛行員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是。「
「為什麼想當飛行員？「
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這三秒里我想起了李老師，想起她問「你將來想幹什麼「，想起自己說「不知道「。但現在我知道了。
「不用花錢。「
上校的筆停了。「什麼？「
「當飛行員不用花家裡的錢。免學費。免伙食費。每月有津貼。「
上校看著我。
「還能報效祖國。「我補了一句。
上校沒寫，把筆放在紙上。旁邊的大校……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過，這時候忽然微微往前傾了一下身子，看了我一眼。就那麼一眼。
「穿的衣服面料不錯啊。「上校說，「誰給你買的？「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藍色西裝。白條紋在袖子折口處斷了一道。
「我姐夫的。他自己的。知道我體檢，脫下來讓我穿的。「
「姐夫幹什麼的？「
「財政局上班的。「
上校點了點頭。
「你姐呢？「
「我姐是中專畢業的，在土地局上班。「
「哦？「上校說，「你姐是中專……你呢？你考飛行員，就不怕飛上天看不見家了？「
「我天天騎夜路。看不清家的路，我也認識。「
上校這次沒笑。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個什麼，然後說：「站起來。「
我站起來。
「閉上眼。我說方向，你轉，轉到停。轉的時候報出你面前的方向。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閉眼……九十度。「
我轉了一下。「東。「
「一百八十度。「
又轉。「南。「
「二百七十度。「
再轉。「西。「
「睜眼。「
我睜開眼。面前是那面掛地圖的牆。西。
上校沒說話。他在紙上寫了幾筆。
「坐下。你面前有一張紙，「他指了指桌上，「上面畫著九宮格，格子裡有數字。我給你念一個數字，你在格子裡找到。找不到就說找不到。「
他念了幾個數字。我一根手指按在紙上，一個一個地找。
「連線的題……九宮格，數字從小到大用線連起來。「
我開始連。一、二、三、四——連得很快。到第七個的時候，格子裡的數字開始跳，不是順序排的。我頓了一下，手指停在紙上，找了大概五秒……連不上了。
我把筆放下。
「連不上了。「
「這就完了？「
「連不上了就是連不上了。我不會。「
上校看著我。那一刻屋子裡很安靜。帘子外面的風輕輕鼓了一下，光在桌上晃了一晃。
大校……兩槓四星……靠在椅背上，看著我。從頭到尾他一個字沒說，就是在上校每讓我做什麼的時候掐表計時。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有人在黑夜裡點了一盞燈。有種軍人的威嚴。
「可以了。「上校說。
我站起來，鞠了個躬，推門出去。
面試完的人集中在隔壁一個大房間裡等結果。幾十個人坐著，嗡嗡的說話聲像夏天窗外的蜜蜂。有人在刷題，有人在小聲背什麼，有人臉色發白一直搓手。
我坐在角落裡。四姐夫的西裝袖子蹭了窗台的灰，我低頭吹了一下。
我覺得自己沒戲了。那個連線題沒做完。「連不上了就是連不上了「，這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硬邦邦的。上校最後問「這就完了「，我聽出來那個語氣不是滿意。
算了。考不上飛行員就考大學。本來也沒想過能飛。
我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天空還是灰的。三月的風把窗框吹得嗡嗡響。我忽然想起四姐夫脫下西裝的時候，毛衣領子被跟著扯歪了一下，四姐夫沒注意，一直歪著。我當時也沒說。
然後門開了。
剛才面試我的上校走了進來。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向門口。
上校手裡拿著一張表。他掃了一圈屋子，沒有寒暄，徑直朝角落走過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往哪走。
上校在我面前站定。
「今年的J省飛行員體檢，過關的二百多人。「上校提高了聲音，他說這話的時候對著我，但整個屋子都在聽。
「我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他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位學員是陳信。他的面試，非常好。「
上校停了一下。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你們可能不知道……面試二這屋的大校，是BJ來參加面試的首長。「
「這位首長對陳信的表現非常滿意，他的面試成績排J省第一。「
上校把那張體檢表單獨交到我手上。
「剩下的兩個月好好備戰高考，好好學習，記住，千萬別受傷。保護好自己的身體。「
我接過表。我的手指碰到紙的一瞬間，有點抖。只有我的體檢面試表格是直接交到我手裡的，其他人都是等通知自己去指定位置取的。
上校已經轉身走了。屋子裡幾十雙眼睛全盯著我……有驚訝的、有嫉妒的、有笑得燦爛的。我什麼都沒看見。
腦袋是空的。心口像被人灌了一杯熱水。
面試J省第一。
坐在角落裡的我，穿著別人的西裝，連線題沒做完，說了一句硬邦邦的「連不上了「……面試還能全省第一。
我拿著體檢表走出面試中心。
三月的天空，下午的陽光突然從雲層里漏出來，鋪在地上像一層稀薄的蛋液。我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一眼那時的天空。
藍天。真正飛在天上才能看到的藍天。
大門口坐著一個人……同縣那個普通高中的，面試二被刷下來的。穿著軍大衣，縮著脖子，臉還是灰的。
我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我想說點什麼，又想不出能說什麼。
「我先回去了。「我說。
那個人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像被人撒了一把灰。「你過了？「
「嗯。「
「過了就好。「那人低下頭，「過了就好。「
我走下台階，走到大院裡。我知道身後那個人還在坐著，但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
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舉著那張體檢表看了很久。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像只張開翅膀的鳥。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海雁。
如果她知道我面試拿了全省第一，她會怎麼想？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扔進井裡……咚的一聲，然後是沉默。
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嫁人生子。我想起初中的教室，想起罰站時看見的那個背影，想起入團那天她回頭沖我笑，想起地理考試後她說「哪個女生幫你「。
三年了。三年沒見了。
我把體檢表疊好，放進西裝內兜。然後我的手碰到了內兜里的錢……四姐的五十，父親的一百，大姑的二百。都還在。
我看著天花板。那隻鳥在天花板上，隔著水漬，淡淡地，好像隨時會飛走。
我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話……過了三十年我還記得。
我說：「陳信，你飛得起來。「
那天晚上我沒做夢。睡得很沉，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河底。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拖著行李在走，招待所的暖氣片咔咔響，我全沒聽見。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教育局那人來敲房門：「收拾行李，七點的火車。「
我穿衣服的時候，把那件藍色西裝疊好。我疊得很仔細，袖口折好了，領子翻平了，肩膀的灰用袖子擦了擦。疊成一塊方方正正的布，放進包里。
我準備回家還給四姐夫。
我還不知道，這趟火車上，大姑給的二百塊錢，會被人偷走。
我也不知道，這件借來的藍色西裝，以後再也沒有還給四姐夫。
三十年後的我大半夜想起這件事，忽然明白了：那件衣服四姐夫壓根沒打算要回去。一個在財政局上班的人，把結婚時買的西裝從身上脫下來給一個十八歲的窮孩子。脫的時候就知道，這衣服回不來了。
我把西裝放在衣櫃的最裡面，每年三月拿出來晾一次。藍色褪了一半，白條紋還在。
設計筆記
空軍體檢中心那條走廊，三十年後被我用另外一種方式還回去了。
我設計體檢中心的時候，走廊加了寬，一米八。兩邊全部設休息座椅，每隔三個科室放一個飲水機。
有人問為什麼加這麼寬。我說體檢的人要站著等喊號，站久了腿疼。
沒有人在設計規範里寫這條。我自己加的。
站過的人，才最知道走廊要多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