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招飛
高三上學期開學第二周，李老師在黑板角上貼了一張紙。
那是空軍招飛的通知。白紙黑字，蓋著紅色的章。貼完她也不多說，拿粉筆點了點：「想報的自己看條件，符合條件的到我這裡拿報名表。「
沒人動。
高三了，黑板角上的紙貼了撕、撕了貼，沒人當回事。再說招飛，飛行員，那是電視裡的事，和這個縣城高中有什麼關係。
我也沒動。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看了一眼那張紙，繼續低頭做題。
但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碰見李老師，問了一句。
「老師，那個飛行員……「
「你想報？「
「不是。「我猶豫了一下，「不用交學費？「
李老師看了我一眼。
那年她四十出頭，教了二十年書，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她看見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咬什麼。她教了我三年，從高一帶到高三，從第十八名看到第三名，從來沒見過我問「多少錢「。
但我問了。
「通知上寫的，「李老師說，「飛行學員入學後免學費、免伙食費，每月還有津貼。「
我沒說話。
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暗了一段。我站在暗處。
「你等一下。「李老師轉身回辦公室，拿了報名表出來，「上面寫得很清楚，你自己看。「
我接過來，道了聲謝，回教室了。
我沒跟任何人說。
晚自習放學，我騎在夜路上，那張報名表疊成四折，揣在棉襖內兜里。我騎到村口的時候停下來，掏出表，借著自行車前燈的光看了一遍。
飛行員免學費。免伙食費。每月津貼。
十二個字，我看了很久。
報名這件事，我沒跟人商量。
不是不想商量，父親知道了一定會說「你試試「，母親知道了一定會笑一下然後什麼也不說。但我說不出來。
說「我想當飛行員「……太遠了。那個「飛「字放在自己身上，怎麼聽怎麼不對。我是一個連縣城都沒出過的孩子，最遠去過管轄我們縣的地級市，還是大姑家大表姐出嫁才去的。飛？飛到哪？天上？天上有什麼？
但我報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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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不因為，就因為那十二個字。
我去辦公室交報名表的時候，李老師正在改作業。我把表放在桌上，說了一聲「老師「。
李老師看了一眼表，又看了我一眼。
「你家裡知道嗎？「
「不知道。「
「那你回去說一聲。「
「嗯。「
我轉身要走。
「陳信。「
我站住。
「你的成績考個本科沒有問題，「李老師說，「招飛不是唯一的路。「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報？「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將來想幹什麼。「
李老師愣了一下。
這是去年期中我在她辦公室里說的話。她問「你將來想幹什麼「，我說「我不知道「。那之後她再沒問過。
「現在知道了？「
「不是。「我說，「就是……不用花錢。「
我說得很輕，像在坦白。
李老師放下筆，看著我。走廊里有人在搬桌子，吱吱嘎嘎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沒說出來。
「行。「她說，「你先回去上課。「
我走了。李老師坐在椅子上，看著門關上，然後低頭看那張報名表。我的字不漂亮，但每一筆都用力，「陳「「信「。她忽然想起來，高一帶這個班的時候第一次翻花名冊，這兩個字在最前面，按姓氏筆畫排的，沒有哪個老師把「陳信「排在第一。
她當時想的是：筆畫少的，運氣好，排第一。
現在她不這麼想了。
招飛體檢在十月初，市里。
我請了兩天假。臨行前一天晚上，我跟父親說了。
父親坐在炕沿上抽菸。天還沒全黑，窗戶外面是紫色的，布穀鳥在叫。
「老師讓去的。「我說，「不用花錢。「
「真的不用？「
「通知上寫的。「
父親嘬了一口煙，菸頭紅了一下。「你願意去就去。「
「嗯。「
「用不用帶錢？「
「不用。「
父親沒再說話。母親在東屋聽見了，走過來站在門口。她看著我，笑了一下，又回去洗碗了。
哐。
她端碗的聲音撞在鍋邊。
我聽了一輩子了。
第二天早上四點半，我照常起來。五點吃完飯，騎車去縣城坐班車。走的時候天才蒙蒙亮，村口那條土路還是黑的。我騎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忘了給鬧鐘上發條。
算了。就兩天。
市里。
我長到十七歲，第二回進這麼大的城市。樓高，車多，街上的人穿的衣服和縣城不一樣。我穿著校服走在街上，忽然覺得自己的衣服像一塊補丁。不太合體的外套，是一個親戚家穿剩給的一件。這次出門沒有人和我一起，我自己來坐車來的。
招飛體檢站在市中心醫院的體檢中心。一棟四層樓，門口掛著「空軍招收飛行學員體檢站「的牌子。
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都是男的，高中生模樣，有人嚼口香糖，有人蹲在地上看書，有人被家長陪著……父親拎著包，母親手裡攥著礦泉水和雞蛋。
我一個人。我們學校其他同學也都是自己過來的。
我在門邊上站了一會兒，有人過來發號牌。塑料牌，紅色，上面印著數字。我的是037。
「八點開始。「發號牌的人說，「按號進來，別亂跑。「
我把號牌揣進口袋，靠著牆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長，兩邊是門。每一扇門上都貼著紙……「內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心電圖「「B超「。門開著，能看到裡面的儀器：銀色的，帶著各種線，像科幻電影裡的東西。
我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
走廊里人越來越多。有人在背書，背視力表……「E朝哪……「，旁邊有人笑：「現背有什麼用，C字表不是E字表。「
有人在做伏地挺身，被家長按住了：「別做了！一會兒測血壓不准！「
有人剛從一扇門裡出來，臉是白的。「臥槽，轉椅轉得我想吐。「
我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我不害怕體檢。我的身體我知道，五年每天騎十二里，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日頭底下曬，從來沒用過藥。感冒發燒喝兩天熱水就好了。我沒有怕的資格：從小就沒進過幾次醫院，唯一一次差點死是高二暑假痢疾輸液……那次是大姑救了我。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萬一真選上了呢。
萬一真的不用家裡花錢了呢。
我不是怕飛。我是怕，自己配不上這個運氣。
「037號！「
門裡有人喊。
我站起來。我的手在口袋裡攥著號牌，塑料牌被汗捂得發燙。
我推開門。
裡面的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掃了我一眼。「坐。「
我坐下了。
從這扇門到那扇門，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我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推開一扇又一扇門。
內科：聽心跳，按肚子，問我有沒有得過什麼病。我說沒有。醫生看了我一眼，「真沒有？「「真的。「
外科：脫了上衣站在白燈下，醫生繞著我走了一圈，捏肩膀，按脊椎，讓我彎腰、轉身、跳兩下。我照做。醫生在我背上按了一下，喊旁邊的人：「來，看一下這個……「又按了一下，說：「沒事，正常。「
眼科：燈照進眼睛裡，看眼球，看眼底。然後站在五米外認字……不是E字表，是C字表，缺口朝八個方向。我一個一個認，認到一個很小的，我停了一下，說：「左上。「醫生沒說話，換了一個，更小了。「右下。「「左下。「「右下。「醫生說：「行了。「
耳鼻喉科：鑷子撐開鼻孔，鏡子塞進喉嚨，冰冷的。然後一個音叉敲在膝蓋上，嗡嗡嗡響，舉到耳邊。「聽見嗎？「「聽見。「
轉椅：坐上去像太空人訓練的那種椅子，腳離地，醫生說你閉上眼睛。然後椅子開始轉。先左轉，再右轉，越來越快。我攥著扶手，手指發白。停了以後醫生讓我睜眼，問我暈不暈。我說不暈。醫生說下來走直線。我在診室地板上走了三步，很穩。
心電圖：貼了好多線在胸口，涼的。醫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說：「行了，下來吧。「
B超：潤滑油塗在肚子上，冰涼。探頭在上面滑動，屏幕上黑黑白白的不知道什麼。醫生說：「沒事。「
一扇又一扇門。
一整天。
下午五點多，最後一個人從最後一扇門裡出來。走廊里四十多人，站在門口等最終的結果。
醫生們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沓表格。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靠著牆。
「張什麼……過了。「
「李什麼……過了。「
有人跳起來，有人蹲下去。
「陳信……過了。「
我沒跳，也沒蹲下去。我只是靠在牆上，把號牌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037「。
過了。
我們縣來了一百多人參加初檢，最後初檢過了九個。
我就在通過體檢的名單里。
那天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通化的路燈比縣城亮。我站在體檢中心門口，不知道去哪。我應該去招待所……招飛辦安排了住宿……我站在那裡，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告訴誰。
父親？母親？爺爺？
爺爺不在了。
我站了一會兒，走到醫院門口的樓梯上，坐下來。台階是涼的。十月的東北，晚上已經開始冷。
我把手插在袖子裡，坐在台階上，看著街上的人。市裡的晚上比我家那個小村子晚上熱鬧多了……小轎車、摩托車、下班的人騎著自行車經過，沒有人看我。我不認識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認識我。
我忽然覺得很安靜。
不是孤獨。是那種……你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但全世界沒人知道，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自由。
十七歲的我坐在市中心醫院門口的台階上，一個人，通過了招飛體檢。我沒有笑，也沒有哭。因為我知道轉過年還有復檢，高考後還有第三次體檢，沒那麼簡單。我只是坐在那裡，等身體的冷把一天的疲憊洗掉。
然後我想起了海雁。
不是刻意想起的。是那種……你坐在陌生的城市裡，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臉。她的臉。圓臉，馬尾，眼睛不大，笑起來月牙。
初中畢業兩年多了。我不知道她在哪。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現在有沒有繼續讀書甚或是已經嫁人生子。
但我忽然想……如果她知道了，會說什麼。
我搖了搖頭，站起來，去找招待所了。
回學校以後，李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過了？「
「過了。「
「注意保護身體，還有兩次體檢呢。「
「好的，謝謝老師。「
李老師點了點頭。「就算明年復檢過了，接下來還會有政審和高考成績。成績越高越好。飛行員對理科成績有要求。「
「我知道。「
李老師看著我。「你現在知道將來想幹什麼了？「
我想了想。
「還是不知道。「
「那你還去考？「
「考了再說。「我說，「不用花錢。「
李老師看了我很久。然後笑了。三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行。「她說，「那就考了再說。「
我走出辦公室。走廊里路過二班門口，趙遠在裡面沖我擠眼睛。我知道趙遠是什麼意思……「你小子，飛行員？「，我點了點頭。
趙遠在桌子底下豎了個大拇指。
我回教室，回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楊樹發芽了。北方的春天來得晚，但終於來了。
鬧鐘在桌洞裡。
秒針在走。
尾聲
三十年後，我坐在建築事務所的辦公室里，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新項目的方案。
是一個市級醫院的體檢中心。
甲方問我：「你對體檢中心有什麼想法？「
我想了一下。「候診區。不要搞成封閉的房間，搞成半開放的——走廊要寬，燈光要亮，地面要暖色。門口要有座位，讓人能坐著等。別讓他們站著……「
我停了一下。
「別讓他們站著等叫號。「
甲方記下來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個項目上多嘴這幾句。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十七歲那年，我站在市中心醫院那條走廊里。四十多人，沒有一個人能坐著。我從早上站到下午，從內科站到眼科，靠在牆上……牆是涼的。
我站了一天。
後來我坐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一個人。
我沒有把這段記憶寫進設計說明里。甲方不需要知道。我只是在那天回家的路上，在車的後視鏡里看見自己的眼睛……
十七歲的那個少年，還在等叫號。
那是空軍招飛的通知。白紙黑字，蓋著紅色的章。貼完她也不多說，拿粉筆點了點：「想報的自己看條件，符合條件的到我這裡拿報名表。「
沒人動。
高三了，黑板角上的紙貼了撕、撕了貼，沒人當回事。再說招飛，飛行員，那是電視裡的事，和這個縣城高中有什麼關係。
我也沒動。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看了一眼那張紙，繼續低頭做題。
但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碰見李老師，問了一句。
「老師，那個飛行員……「
「你想報？「
「不是。「我猶豫了一下，「不用交學費？「
李老師看了我一眼。
那年她四十出頭，教了二十年書，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她看見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咬什麼。她教了我三年，從高一帶到高三，從第十八名看到第三名，從來沒見過我問「多少錢「。
但我問了。
「通知上寫的，「李老師說，「飛行學員入學後免學費、免伙食費，每月還有津貼。「
我沒說話。
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暗了一段。我站在暗處。
「你等一下。「李老師轉身回辦公室，拿了報名表出來，「上面寫得很清楚，你自己看。「
我接過來，道了聲謝，回教室了。
我沒跟任何人說。
晚自習放學，我騎在夜路上，那張報名表疊成四折，揣在棉襖內兜里。我騎到村口的時候停下來，掏出表，借著自行車前燈的光看了一遍。
飛行員免學費。免伙食費。每月津貼。
十二個字，我看了很久。
報名這件事，我沒跟人商量。
不是不想商量，父親知道了一定會說「你試試「，母親知道了一定會笑一下然後什麼也不說。但我說不出來。
說「我想當飛行員「……太遠了。那個「飛「字放在自己身上，怎麼聽怎麼不對。我是一個連縣城都沒出過的孩子，最遠去過管轄我們縣的地級市，還是大姑家大表姐出嫁才去的。飛？飛到哪？天上？天上有什麼？
但我報名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什麼都不因為，就因為那十二個字。
我去辦公室交報名表的時候，李老師正在改作業。我把表放在桌上，說了一聲「老師「。
李老師看了一眼表，又看了我一眼。
「你家裡知道嗎？「
「不知道。「
「那你回去說一聲。「
「嗯。「
我轉身要走。
「陳信。「
我站住。
「你的成績考個本科沒有問題，「李老師說，「招飛不是唯一的路。「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報？「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將來想幹什麼。「
李老師愣了一下。
這是去年期中我在她辦公室里說的話。她問「你將來想幹什麼「，我說「我不知道「。那之後她再沒問過。
「現在知道了？「
「不是。「我說，「就是……不用花錢。「
我說得很輕，像在坦白。
李老師放下筆，看著我。走廊里有人在搬桌子，吱吱嘎嘎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沒說出來。
「行。「她說，「你先回去上課。「
我走了。李老師坐在椅子上，看著門關上，然後低頭看那張報名表。我的字不漂亮，但每一筆都用力，「陳「「信「。她忽然想起來，高一帶這個班的時候第一次翻花名冊，這兩個字在最前面，按姓氏筆畫排的，沒有哪個老師把「陳信「排在第一。
她當時想的是：筆畫少的，運氣好，排第一。
現在她不這麼想了。
招飛體檢在十月初，市里。
我請了兩天假。臨行前一天晚上，我跟父親說了。
父親坐在炕沿上抽菸。天還沒全黑，窗戶外面是紫色的，布穀鳥在叫。
「老師讓去的。「我說，「不用花錢。「
「真的不用？「
「通知上寫的。「
父親嘬了一口煙，菸頭紅了一下。「你願意去就去。「
「嗯。「
「用不用帶錢？「
「不用。「
父親沒再說話。母親在東屋聽見了，走過來站在門口。她看著我，笑了一下，又回去洗碗了。
哐。
她端碗的聲音撞在鍋邊。
我聽了一輩子了。
第二天早上四點半，我照常起來。五點吃完飯，騎車去縣城坐班車。走的時候天才蒙蒙亮，村口那條土路還是黑的。我騎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忘了給鬧鐘上發條。
算了。就兩天。
市里。
我長到十七歲，第二回進這麼大的城市。樓高，車多，街上的人穿的衣服和縣城不一樣。我穿著校服走在街上，忽然覺得自己的衣服像一塊補丁。不太合體的外套，是一個親戚家穿剩給的一件。這次出門沒有人和我一起，我自己來坐車來的。
招飛體檢站在市中心醫院的體檢中心。一棟四層樓，門口掛著「空軍招收飛行學員體檢站「的牌子。
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都是男的，高中生模樣，有人嚼口香糖，有人蹲在地上看書，有人被家長陪著……父親拎著包，母親手裡攥著礦泉水和雞蛋。
我一個人。我們學校其他同學也都是自己過來的。
我在門邊上站了一會兒，有人過來發號牌。塑料牌，紅色，上面印著數字。我的是037。
「八點開始。「發號牌的人說，「按號進來，別亂跑。「
我把號牌揣進口袋，靠著牆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長，兩邊是門。每一扇門上都貼著紙……「內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心電圖「「B超「。門開著，能看到裡面的儀器：銀色的，帶著各種線，像科幻電影裡的東西。
我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
走廊里人越來越多。有人在背書，背視力表……「E朝哪……「，旁邊有人笑：「現背有什麼用，C字表不是E字表。「
有人在做伏地挺身，被家長按住了：「別做了！一會兒測血壓不准！「
有人剛從一扇門裡出來，臉是白的。「臥槽，轉椅轉得我想吐。「
我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我不害怕體檢。我的身體我知道，五年每天騎十二里，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日頭底下曬，從來沒用過藥。感冒發燒喝兩天熱水就好了。我沒有怕的資格：從小就沒進過幾次醫院，唯一一次差點死是高二暑假痢疾輸液……那次是大姑救了我。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萬一真選上了呢。
萬一真的不用家裡花錢了呢。
我不是怕飛。我是怕，自己配不上這個運氣。
「037號！「
門裡有人喊。
我站起來。我的手在口袋裡攥著號牌，塑料牌被汗捂得發燙。
我推開門。
裡面的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掃了我一眼。「坐。「
我坐下了。
從這扇門到那扇門，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我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推開一扇又一扇門。
內科：聽心跳，按肚子，問我有沒有得過什麼病。我說沒有。醫生看了我一眼，「真沒有？「「真的。「
外科：脫了上衣站在白燈下，醫生繞著我走了一圈，捏肩膀，按脊椎，讓我彎腰、轉身、跳兩下。我照做。醫生在我背上按了一下，喊旁邊的人：「來，看一下這個……「又按了一下，說：「沒事，正常。「
眼科：燈照進眼睛裡，看眼球，看眼底。然後站在五米外認字……不是E字表，是C字表，缺口朝八個方向。我一個一個認，認到一個很小的，我停了一下，說：「左上。「醫生沒說話，換了一個，更小了。「右下。「「左下。「「右下。「醫生說：「行了。「
耳鼻喉科：鑷子撐開鼻孔，鏡子塞進喉嚨，冰冷的。然後一個音叉敲在膝蓋上，嗡嗡嗡響，舉到耳邊。「聽見嗎？「「聽見。「
轉椅：坐上去像太空人訓練的那種椅子，腳離地，醫生說你閉上眼睛。然後椅子開始轉。先左轉，再右轉，越來越快。我攥著扶手，手指發白。停了以後醫生讓我睜眼，問我暈不暈。我說不暈。醫生說下來走直線。我在診室地板上走了三步，很穩。
心電圖：貼了好多線在胸口，涼的。醫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說：「行了，下來吧。「
B超：潤滑油塗在肚子上，冰涼。探頭在上面滑動，屏幕上黑黑白白的不知道什麼。醫生說：「沒事。「
一扇又一扇門。
一整天。
下午五點多，最後一個人從最後一扇門裡出來。走廊里四十多人，站在門口等最終的結果。
醫生們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沓表格。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靠著牆。
「張什麼……過了。「
「李什麼……過了。「
有人跳起來，有人蹲下去。
「陳信……過了。「
我沒跳，也沒蹲下去。我只是靠在牆上，把號牌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037「。
過了。
我們縣來了一百多人參加初檢，最後初檢過了九個。
我就在通過體檢的名單里。
那天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通化的路燈比縣城亮。我站在體檢中心門口，不知道去哪。我應該去招待所……招飛辦安排了住宿……我站在那裡，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告訴誰。
父親？母親？爺爺？
爺爺不在了。
我站了一會兒，走到醫院門口的樓梯上，坐下來。台階是涼的。十月的東北，晚上已經開始冷。
我把手插在袖子裡，坐在台階上，看著街上的人。市裡的晚上比我家那個小村子晚上熱鬧多了……小轎車、摩托車、下班的人騎著自行車經過，沒有人看我。我不認識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認識我。
我忽然覺得很安靜。
不是孤獨。是那種……你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但全世界沒人知道，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自由。
十七歲的我坐在市中心醫院門口的台階上，一個人，通過了招飛體檢。我沒有笑，也沒有哭。因為我知道轉過年還有復檢，高考後還有第三次體檢，沒那麼簡單。我只是坐在那裡，等身體的冷把一天的疲憊洗掉。
然後我想起了海雁。
不是刻意想起的。是那種……你坐在陌生的城市裡，身邊一個人都沒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臉。她的臉。圓臉，馬尾，眼睛不大，笑起來月牙。
初中畢業兩年多了。我不知道她在哪。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現在有沒有繼續讀書甚或是已經嫁人生子。
但我忽然想……如果她知道了，會說什麼。
我搖了搖頭，站起來，去找招待所了。
回學校以後，李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過了？「
「過了。「
「注意保護身體，還有兩次體檢呢。「
「好的，謝謝老師。「
李老師點了點頭。「就算明年復檢過了，接下來還會有政審和高考成績。成績越高越好。飛行員對理科成績有要求。「
「我知道。「
李老師看著我。「你現在知道將來想幹什麼了？「
我想了想。
「還是不知道。「
「那你還去考？「
「考了再說。「我說，「不用花錢。「
李老師看了我很久。然後笑了。三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行。「她說，「那就考了再說。「
我走出辦公室。走廊里路過二班門口，趙遠在裡面沖我擠眼睛。我知道趙遠是什麼意思……「你小子，飛行員？「，我點了點頭。
趙遠在桌子底下豎了個大拇指。
我回教室，回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楊樹發芽了。北方的春天來得晚，但終於來了。
鬧鐘在桌洞裡。
秒針在走。
尾聲
三十年後，我坐在建築事務所的辦公室里，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新項目的方案。
是一個市級醫院的體檢中心。
甲方問我：「你對體檢中心有什麼想法？「
我想了一下。「候診區。不要搞成封閉的房間，搞成半開放的——走廊要寬，燈光要亮，地面要暖色。門口要有座位，讓人能坐著等。別讓他們站著……「
我停了一下。
「別讓他們站著等叫號。「
甲方記下來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個項目上多嘴這幾句。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十七歲那年，我站在市中心醫院那條走廊里。四十多人，沒有一個人能坐著。我從早上站到下午，從內科站到眼科，靠在牆上……牆是涼的。
我站了一天。
後來我坐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一個人。
我沒有把這段記憶寫進設計說明里。甲方不需要知道。我只是在那天回家的路上，在車的後視鏡里看見自己的眼睛……
十七歲的那個少年，還在等叫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