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默數十個數
高二那年冬天，有人在我背後說了一句話。
不是當著我的面說的，是傳到我耳朵里的，「陳信？就是那個天天四點起來背書的？有什麼用，家裡窮成那樣。「
說這話的人我認識，隔壁班的，家裡開批發部，穿波司登羽絨服，課間嗑恰恰瓜子。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集。這句話不是沖我說的，是那個人跟別人閒聊漏出來的，像嗑瓜子時隨口吐掉的殼。
我聽見了。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一陣從腳底往上涌的熱，從腳底板到小腿，從小腿到大腿，從大腿到肚子，從肚子到胸口，從胸口到嗓子眼。我攥緊了拳頭。
然後我鬆開了。
我開始在心裡數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數完十個數，那股熱退下去了。拳頭鬆了。呼吸平了。我轉身走回教室，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上，翻開英語書。
我從頭到尾沒有看那個人一眼。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三年前有人教過我，在你想打人的時候，先數十個數。十個數數完，你就不想打了。
那個人叫尹斗玄。
初中一上學，我就和尹斗玄成了同桌。
同桌這件事不是我自己選的，因為我們倆個頭差不多。等到初一下學期調座位，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說：「陳信，我沒給你換座位，還跟尹斗玄坐一桌。帶一帶他。「
尹斗玄是朝鮮族。全班只有他一個朝鮮族。他家在鎮子邊上，父親在鎮上工作，母親在家種水稻。尹斗玄個子跟我差不多高，頭髮有點卷，眼睛不大但很亮，既是聰明的那種亮，也是「我看你不順眼我就干你「的那種亮。
開學不到一個月，尹斗玄已經打了兩架。一次是有人罵他「高麗棒子「，他把那個人按在走廊牆上，掐著脖子說「你再說一遍「。另一次是體育課有人搶他的桌球拍，他一拍子拍在對方肩膀上，不是拍球的那面，是木頭把的那面。
王老師把他和我安排一桌，不是因為我們倆個頭差不多，主要是因為他太能惹事了，想讓我勸勸他，但是其實尹斗玄打架是忍無可忍的，他一般小事不計較的，我也是和他相處長了才知道。
有一次我聽到小刀劃木頭的聲音，轉頭一看，尹斗玄正在課桌上刻字，拿原子筆尖在桌面刻朝鮮族文字，一筆一划，橫平豎直。
「你刻的什麼？「我問。
「我爸的名字。「尹斗玄頭也不抬。
「為什麼刻你爸的名字？「
「我爸教我百忍可成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個敢把人按在牆上掐脖子的人，會在課桌上刻爸爸的名字。
我們成了同桌之後，我發現尹斗玄不是壞。他只是火來得快。
有一次課間，後排一個男生從我們座位中間擠過去，撞翻了我的水杯。水灑了一桌子，把數學作業本泡了。我還沒說話，尹斗玄已經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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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
「斗玄。「我按住他的胳膊。
尹斗玄瞪著我。我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尹斗玄看了我兩秒，坐下了。
放學以後，我們一起騎車回家。騎到玉米地中間那段路，尹斗玄忽然說：「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動手？「
「水灑了而已。擦乾就行了。「
「你不生氣？「
「生氣。「
「生氣為什麼不打？「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教過我？發火之前默數十個數。「
尹斗玄愣了一下。「你記住了？「
「記住了。「
尹斗玄沉默了一會兒。自行車鏈條在夜裡嗒嗒嗒地響。
「管用嗎。「他問。
「管用。數到第八個的時候氣消了一半，數到第十個覺得那點事不值當。「
「我爸說的。「尹斗玄忽然冒出一句，「他有一次出差特地在單位打電話回來，因為我媽跟他講我又在學校打架了。他就在電話里說了這個，發火之前先數十個數。數完了還想打再打。「
他頓了頓：「你上次跟人吵架，我看你手抖，就跟你說了。你沒忘。「
「沒忘。「
那天晚上分開的時候，尹斗玄拐進村子之前回頭喊了一聲：「陳信……記住沒有？十個數……「
他喊得很大聲，玉米地里的麻雀被驚飛了好幾隻。
我記住了。
後來我真的用了。不是用在別人撞翻水杯這種事上，是初中畢業那年夏天，有人當著我的面說我父親「窩囊「。我攥緊了拳頭，手指甲掐進掌心肉里。然後我開始數。一、二、三……數到七的時候手鬆了，數到十的時候那口氣咽下去了。
尹斗玄不知道這件事。我從來沒告訴過他。
初三那年，尹斗玄不學了。
不是學不會。是不想學了。他父親幫他張羅的去韓國打工的，說給他辦好了手續……去韓國，先學語言，然後讀高中。
臨走前一天晚上，我們在學校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很久。尹斗玄從兜里掏出一包煙，不知道從哪弄的，遞給我一根。我沒接。
「不抽？「
「不抽。「
尹斗玄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操……這麼辣……？「
他把煙扔在地上踩滅，沉默了一會兒。
「陳信。「
「嗯。「
「你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
「你呢？「
「我不知道。「尹斗玄看著遠處的玉米地，「我爸說韓國那邊好。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去了才知道。「
「還回來嗎？「
「回來。「尹斗玄說，「我爸媽還在這兒呢。「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明天一早的車。「
「我送你。「
「不用。「尹斗玄擺了擺手，「你明天還要上課。好好學。別給我丟人。「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記住……十個數……十個數……十個數……「
他說了三遍，像念咒一樣。
我看著他走進黑夜裡。玉米地嘩啦啦地響。
這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裡沒有一封信，沒有一個電話。尹斗玄去了韓國以後，像是被那個半島吸進去了。我有時候想起他，會想：他現在說的是朝鮮話還是中國話？他還會不會在課桌上刻字？他是不是也四點起床？
沒有答案。
高三復讀第二年，有一天我騎車回家，在鎮上的街口看見一個新開的店。招牌上寫著「斗玄韓國用品店「。我捏住剎車，在店門口停了兩秒。店裡亮著燈，貨架上擺著方便麵、辣白菜、韓國燒酒。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卷頭髮的年輕人，正在整理貨架上的標籤。
我沒有進去。
不是不想。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五年太長了。我怕自己走進去，對方抬頭看我一眼，問「你誰啊「。
我蹬了一腳，繼續騎。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尹斗玄剛回來第三天。店還沒正式營業，貨架還沒擺齊。如果再等兩天，如果我在那個門口多停一會兒……我們的人生里會多出另外一段故事。
但是沒有如果。我們錯過了五年。五年後重新見面，已經是另外兩個大人了。
高二那年，我認識了趙遠。
趙遠不是新認識的人……我們從高一就在一個班。但高一那年我誰也不認識，我那年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從第十八名爬回前三。
高二重新分班，我們又分在了一個班。趙遠坐我前面一排，個子高，戴眼鏡，話不多。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是……趙遠從來不問「你怎麼天天四點起來「。他自己也學。他不是四點起來的，但他知道四點起來是什麼滋味。
趙遠家條件好。他父親是做生意的，據說還給我們高中捐過款，母親在街道辦事處工作。他們家住在縣城最好的小區，三室一廳，有暖氣。趙遠穿的羽絨服和我自己那件棉襖不一樣……不是貴賤的問題，是輕。我的棉襖是母親親手縫的，厚，重，壓在身上像背了一床被子。
有一次學校收什麼費……我記不清了，好像是資料費還是補課費……我回家跟父親說了。父親說「好「，第二天早上把錢放在灶台上。我拿起來一看，少二十塊。
到了學校，我站在教室門口，沒有進去。
趙遠從後面走過來：「站這兒幹嘛？「
「沒幹嘛。「
趙遠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裡的錢。「少了？「
我沒說話。
「等著。「
趙遠轉身走了。過了幾分鐘回來，把二十塊錢放在我手裡。「我媽給的。「
「不用……「
「拿著吧。我媽讓我給的。她說你天天四點起來，不容易。「
我攥著那二十塊錢，站了很久。
放學以後，我騎車回家，騎到玉米地那段路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我把自行車支在路邊，站在玉米地邊上，看著黑漆漆的玉米葉子在風裡翻。
我攥著那二十塊錢，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後來我把錢還了。趙遠說「不用「，我說「得還「。趙遠收下了，沒說什麼。
這件事之後，我們的關係沒有變得特別近，但也不一樣了。趙遠不會刻意照顧我……不會說「你吃飯了沒「、「你冷不冷「……但他會在考試前把複習資料多印一份塞進我桌洞，會在冬天早讀的時候把我桌上的水杯挪到暖氣片上。
我們一起讀了五年高中。
趙遠第一年高考過了重點線，沒走……他想去更好的。第二年報北大，差幾分，被吉大錄取了一個不喜歡的專業，又沒去。第三年考上吉大計算機軟體，走了。
五年。兩個人坐在前後排，一個四點起，一個五點起。一個穿棉襖，一個穿羽絨服。一個家在農村，一個家在縣城。我們從來不聊這些。我們只聊數學題……那道解析幾何的第三問，那道物理大題的能量守恆。
高三那年冬天，有一天晚自習放學，我們兩個走在最後面。雪下得很大，操場上已經積了半尺深。趙遠忽然停下來，看著操場上的雪。
「陳信。「
「嗯。「
「你說咱們這樣每天學，到底圖什麼？「
我沒有回答。
趙遠自己說了：「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不學的話，對不起早上那四點鐘。「
我看了他一眼。
趙遠的鬧鐘是五點，不是四點。但他說「咱們的四點鐘「……他把我的時間當成了自己的時間。
後來趙遠去了吉大。又過了很多年……二十多年後……我在辦公室接到了趙遠的電話。趙遠在深圳，做IT。我們在電話里聊了四十分鐘。掛了電話以後，我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想了什麼呢？想了那年冬天操場上的雪……兩個人站在雪裡，不知道圖什麼。二十多年後知道了。圖的就是能站在雪裡問「圖什麼「。
胡明是復讀時候的。
復讀第一年，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和初中一樣，和高中一樣。最後一排，靠窗，窗外是楊樹。
胡明坐我前面一排。胡明個子不高，圓臉，愛笑。不是那種故意逗人笑的笑，是他自己本身就愛笑……背乘法口訣也能笑，做化學實驗也能笑，考試考砸了也能笑。我有時候想，這個人是吃笑藥長大的。
我們成為朋友，是因為一道化學題。胡明做不出來，回頭問我。我講了。胡明聽完說「懂了「，轉回去做了五分鐘，又回頭：「還是不懂。「
我又講了一遍。講完以後胡明想了半天，忽然一笑：「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然後繼續做。
我被他的笑感染了。復讀那年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第一年招飛落榜，第二年等通知書等到絕望，復讀班裡每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只有胡明，還是笑嘻嘻的。
「你怎麼不愁？「有一天我問他。
「愁啊。「胡明笑著說，「愁也沒用啊。你看我這化學，三十八分，愁它就能變八十三嗎？變不了。那就繼續努力唄。「
他頓了頓，又說：「你看你啊……天天愁，化學考多少？「
「九十……「
「九十你還愁！「胡明一拍桌子，「你讓我這樣的人怎麼活！「
我被他逗笑了。那是我復讀以後第一次笑。
胡明考上東北師大……物理系，當然不是化學系，他報考的時候報的啥不知道，反正不是化學。大三那年秋天，一個周末，胡明忽然出現在我宿舍門口。
「走。「胡明說。
「去哪？「
「網吧。「
「我不會。「
「我教你。「
那是我第一次上網。
胡明教我開機，教我打開瀏覽器，教我在地址欄里打字。我打了一個「建「字，瀏覽器跳出來一堆結果……「建築「「建設「「建立「。
「這是什麼？「我問。
「搜尋引擎。你在上面打什麼，它就給你找什麼。「胡明說，「你不是學建築的嗎？搜建築啊。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在搜索框裡打了四個字：建築大師。
頁面跳出來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滿屏幕的建築……貝聿銘的羅浮宮金字塔、賴特的流水別墅、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我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我在建築大學讀到大三，課堂上講的是規範、構造、力學等等枯燥的東西……從來沒有這麼立體的既視感。
我一個一個點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胡明在旁邊打遊戲，偶爾探頭看一眼我的屏幕……「你還在看啊？「
那天我在網吧坐了三個小時。
臨走的時候，胡明給我註冊了一個郵箱。「這叫伊妹兒。你有空了可以給我寫。「
「寫什麼？「
「什麼都行。比如……我今天又去網吧看了三個小時的建築。「
我笑了。
「你看……笑了。「胡明拍了拍我的肩膀，「多好。你得笑。你看我，化學三十八分我天天笑。「
胡明不知道，那天我坐在網吧里，看著滿屏幕的建築，心裡有一扇窗戶打開了。這扇窗戶不是同學打開的，不是老師打開的，是一個愛笑的、化學三十八分的人……在某個周末下午帶我去的網吧里打開的。
我不知道怎麼感謝胡明。後來我也沒謝過。我們之間不需要「謝謝「。胡明教我上網，就像尹斗玄教我數十個數……不是刻意的，就是剛好在那兒，剛好會，剛好你缺這個。
很多年以後，我在設計院的辦公室里接待了一個來訪的韓國建築師。
對方遞過來一本作品集，封面燙著韓文。我翻開第一頁，忽然想起尹斗玄在課桌上刻的朝鮮族文字。我問那個韓國建築師……「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韓國建築師看了一眼，說：「아버지。父親。「
我合上作品集。窗外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我想起三十年前最後一排那個課桌，原子筆尖刻出的橫平豎直的筆劃。一個十四歲在想爸爸的朝鮮族孩子，教了我「默數十個數「，教完就走了，在另一個半島生活了五年。回來以後開了一家韓國用品店，每年過年聚一次，喝兩杯酒，不說從前。
但我在心裡記著。記了三十年。
我後來讀《論語》，讀到了「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放下書，我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不是孔子，是尹斗玄。一個朝鮮族同桌、一個做買賣人家的兒子、一個化學三十八分的人……三個人走出去的三條路，每一條都通向彼此自己的未來。
尹斗玄教我怎麼控制自己。趙遠陪我走最長的夜路，五年高中，兩雙鞋踩在雪上，不知道圖什麼。胡明給我打開一扇窗，在所有人都只關心我考了多少分的時候，有個人帶我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默數十個數。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不是因為它有多深奧……就是十個數，五歲小孩都會數。但十四歲的尹斗玄說出來了，十四歲的我記住了。然後三十歲、四十歲……每一次被人刺痛、每一次想拍桌子、每一次覺得世道不公，我停下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個數。數完以後，拳頭鬆了，路還在腳下。
我繼續往前走。
不是當著我的面說的，是傳到我耳朵里的，「陳信？就是那個天天四點起來背書的？有什麼用，家裡窮成那樣。「
說這話的人我認識，隔壁班的，家裡開批發部，穿波司登羽絨服，課間嗑恰恰瓜子。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集。這句話不是沖我說的，是那個人跟別人閒聊漏出來的，像嗑瓜子時隨口吐掉的殼。
我聽見了。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一陣從腳底往上涌的熱，從腳底板到小腿，從小腿到大腿，從大腿到肚子，從肚子到胸口，從胸口到嗓子眼。我攥緊了拳頭。
然後我鬆開了。
我開始在心裡數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數完十個數，那股熱退下去了。拳頭鬆了。呼吸平了。我轉身走回教室，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上，翻開英語書。
我從頭到尾沒有看那個人一眼。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三年前有人教過我，在你想打人的時候，先數十個數。十個數數完，你就不想打了。
那個人叫尹斗玄。
初中一上學，我就和尹斗玄成了同桌。
同桌這件事不是我自己選的，因為我們倆個頭差不多。等到初一下學期調座位，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說：「陳信，我沒給你換座位，還跟尹斗玄坐一桌。帶一帶他。「
尹斗玄是朝鮮族。全班只有他一個朝鮮族。他家在鎮子邊上，父親在鎮上工作，母親在家種水稻。尹斗玄個子跟我差不多高，頭髮有點卷，眼睛不大但很亮，既是聰明的那種亮，也是「我看你不順眼我就干你「的那種亮。
開學不到一個月，尹斗玄已經打了兩架。一次是有人罵他「高麗棒子「，他把那個人按在走廊牆上，掐著脖子說「你再說一遍「。另一次是體育課有人搶他的桌球拍，他一拍子拍在對方肩膀上，不是拍球的那面，是木頭把的那面。
王老師把他和我安排一桌，不是因為我們倆個頭差不多，主要是因為他太能惹事了，想讓我勸勸他，但是其實尹斗玄打架是忍無可忍的，他一般小事不計較的，我也是和他相處長了才知道。
有一次我聽到小刀劃木頭的聲音，轉頭一看，尹斗玄正在課桌上刻字，拿原子筆尖在桌面刻朝鮮族文字，一筆一划，橫平豎直。
「你刻的什麼？「我問。
「我爸的名字。「尹斗玄頭也不抬。
「為什麼刻你爸的名字？「
「我爸教我百忍可成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個敢把人按在牆上掐脖子的人，會在課桌上刻爸爸的名字。
我們成了同桌之後，我發現尹斗玄不是壞。他只是火來得快。
有一次課間，後排一個男生從我們座位中間擠過去，撞翻了我的水杯。水灑了一桌子，把數學作業本泡了。我還沒說話，尹斗玄已經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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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
「斗玄。「我按住他的胳膊。
尹斗玄瞪著我。我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尹斗玄看了我兩秒，坐下了。
放學以後，我們一起騎車回家。騎到玉米地中間那段路，尹斗玄忽然說：「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動手？「
「水灑了而已。擦乾就行了。「
「你不生氣？「
「生氣。「
「生氣為什麼不打？「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教過我？發火之前默數十個數。「
尹斗玄愣了一下。「你記住了？「
「記住了。「
尹斗玄沉默了一會兒。自行車鏈條在夜裡嗒嗒嗒地響。
「管用嗎。「他問。
「管用。數到第八個的時候氣消了一半，數到第十個覺得那點事不值當。「
「我爸說的。「尹斗玄忽然冒出一句，「他有一次出差特地在單位打電話回來，因為我媽跟他講我又在學校打架了。他就在電話里說了這個，發火之前先數十個數。數完了還想打再打。「
他頓了頓：「你上次跟人吵架，我看你手抖，就跟你說了。你沒忘。「
「沒忘。「
那天晚上分開的時候，尹斗玄拐進村子之前回頭喊了一聲：「陳信……記住沒有？十個數……「
他喊得很大聲，玉米地里的麻雀被驚飛了好幾隻。
我記住了。
後來我真的用了。不是用在別人撞翻水杯這種事上，是初中畢業那年夏天，有人當著我的面說我父親「窩囊「。我攥緊了拳頭，手指甲掐進掌心肉里。然後我開始數。一、二、三……數到七的時候手鬆了，數到十的時候那口氣咽下去了。
尹斗玄不知道這件事。我從來沒告訴過他。
初三那年，尹斗玄不學了。
不是學不會。是不想學了。他父親幫他張羅的去韓國打工的，說給他辦好了手續……去韓國，先學語言，然後讀高中。
臨走前一天晚上，我們在學校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很久。尹斗玄從兜里掏出一包煙，不知道從哪弄的，遞給我一根。我沒接。
「不抽？「
「不抽。「
尹斗玄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操……這麼辣……？「
他把煙扔在地上踩滅，沉默了一會兒。
「陳信。「
「嗯。「
「你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
「你呢？「
「我不知道。「尹斗玄看著遠處的玉米地，「我爸說韓國那邊好。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去了才知道。「
「還回來嗎？「
「回來。「尹斗玄說，「我爸媽還在這兒呢。「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明天一早的車。「
「我送你。「
「不用。「尹斗玄擺了擺手，「你明天還要上課。好好學。別給我丟人。「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記住……十個數……十個數……十個數……「
他說了三遍，像念咒一樣。
我看著他走進黑夜裡。玉米地嘩啦啦地響。
這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裡沒有一封信，沒有一個電話。尹斗玄去了韓國以後，像是被那個半島吸進去了。我有時候想起他，會想：他現在說的是朝鮮話還是中國話？他還會不會在課桌上刻字？他是不是也四點起床？
沒有答案。
高三復讀第二年，有一天我騎車回家，在鎮上的街口看見一個新開的店。招牌上寫著「斗玄韓國用品店「。我捏住剎車，在店門口停了兩秒。店裡亮著燈，貨架上擺著方便麵、辣白菜、韓國燒酒。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卷頭髮的年輕人，正在整理貨架上的標籤。
我沒有進去。
不是不想。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五年太長了。我怕自己走進去，對方抬頭看我一眼，問「你誰啊「。
我蹬了一腳，繼續騎。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尹斗玄剛回來第三天。店還沒正式營業，貨架還沒擺齊。如果再等兩天，如果我在那個門口多停一會兒……我們的人生里會多出另外一段故事。
但是沒有如果。我們錯過了五年。五年後重新見面，已經是另外兩個大人了。
高二那年，我認識了趙遠。
趙遠不是新認識的人……我們從高一就在一個班。但高一那年我誰也不認識，我那年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從第十八名爬回前三。
高二重新分班，我們又分在了一個班。趙遠坐我前面一排，個子高，戴眼鏡，話不多。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是……趙遠從來不問「你怎麼天天四點起來「。他自己也學。他不是四點起來的，但他知道四點起來是什麼滋味。
趙遠家條件好。他父親是做生意的，據說還給我們高中捐過款，母親在街道辦事處工作。他們家住在縣城最好的小區，三室一廳，有暖氣。趙遠穿的羽絨服和我自己那件棉襖不一樣……不是貴賤的問題，是輕。我的棉襖是母親親手縫的，厚，重，壓在身上像背了一床被子。
有一次學校收什麼費……我記不清了，好像是資料費還是補課費……我回家跟父親說了。父親說「好「，第二天早上把錢放在灶台上。我拿起來一看，少二十塊。
到了學校，我站在教室門口，沒有進去。
趙遠從後面走過來：「站這兒幹嘛？「
「沒幹嘛。「
趙遠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裡的錢。「少了？「
我沒說話。
「等著。「
趙遠轉身走了。過了幾分鐘回來，把二十塊錢放在我手裡。「我媽給的。「
「不用……「
「拿著吧。我媽讓我給的。她說你天天四點起來，不容易。「
我攥著那二十塊錢，站了很久。
放學以後，我騎車回家，騎到玉米地那段路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我把自行車支在路邊，站在玉米地邊上，看著黑漆漆的玉米葉子在風裡翻。
我攥著那二十塊錢，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後來我把錢還了。趙遠說「不用「，我說「得還「。趙遠收下了，沒說什麼。
這件事之後，我們的關係沒有變得特別近，但也不一樣了。趙遠不會刻意照顧我……不會說「你吃飯了沒「、「你冷不冷「……但他會在考試前把複習資料多印一份塞進我桌洞，會在冬天早讀的時候把我桌上的水杯挪到暖氣片上。
我們一起讀了五年高中。
趙遠第一年高考過了重點線，沒走……他想去更好的。第二年報北大，差幾分，被吉大錄取了一個不喜歡的專業，又沒去。第三年考上吉大計算機軟體，走了。
五年。兩個人坐在前後排，一個四點起，一個五點起。一個穿棉襖，一個穿羽絨服。一個家在農村，一個家在縣城。我們從來不聊這些。我們只聊數學題……那道解析幾何的第三問，那道物理大題的能量守恆。
高三那年冬天，有一天晚自習放學，我們兩個走在最後面。雪下得很大，操場上已經積了半尺深。趙遠忽然停下來，看著操場上的雪。
「陳信。「
「嗯。「
「你說咱們這樣每天學，到底圖什麼？「
我沒有回答。
趙遠自己說了：「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不學的話，對不起早上那四點鐘。「
我看了他一眼。
趙遠的鬧鐘是五點，不是四點。但他說「咱們的四點鐘「……他把我的時間當成了自己的時間。
後來趙遠去了吉大。又過了很多年……二十多年後……我在辦公室接到了趙遠的電話。趙遠在深圳，做IT。我們在電話里聊了四十分鐘。掛了電話以後，我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想了什麼呢？想了那年冬天操場上的雪……兩個人站在雪裡，不知道圖什麼。二十多年後知道了。圖的就是能站在雪裡問「圖什麼「。
胡明是復讀時候的。
復讀第一年，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和初中一樣，和高中一樣。最後一排，靠窗，窗外是楊樹。
胡明坐我前面一排。胡明個子不高，圓臉，愛笑。不是那種故意逗人笑的笑，是他自己本身就愛笑……背乘法口訣也能笑，做化學實驗也能笑，考試考砸了也能笑。我有時候想，這個人是吃笑藥長大的。
我們成為朋友，是因為一道化學題。胡明做不出來，回頭問我。我講了。胡明聽完說「懂了「，轉回去做了五分鐘，又回頭：「還是不懂。「
我又講了一遍。講完以後胡明想了半天，忽然一笑：「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然後繼續做。
我被他的笑感染了。復讀那年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第一年招飛落榜，第二年等通知書等到絕望，復讀班裡每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只有胡明，還是笑嘻嘻的。
「你怎麼不愁？「有一天我問他。
「愁啊。「胡明笑著說，「愁也沒用啊。你看我這化學，三十八分，愁它就能變八十三嗎？變不了。那就繼續努力唄。「
他頓了頓，又說：「你看你啊……天天愁，化學考多少？「
「九十……「
「九十你還愁！「胡明一拍桌子，「你讓我這樣的人怎麼活！「
我被他逗笑了。那是我復讀以後第一次笑。
胡明考上東北師大……物理系，當然不是化學系，他報考的時候報的啥不知道，反正不是化學。大三那年秋天，一個周末，胡明忽然出現在我宿舍門口。
「走。「胡明說。
「去哪？「
「網吧。「
「我不會。「
「我教你。「
那是我第一次上網。
胡明教我開機，教我打開瀏覽器，教我在地址欄里打字。我打了一個「建「字，瀏覽器跳出來一堆結果……「建築「「建設「「建立「。
「這是什麼？「我問。
「搜尋引擎。你在上面打什麼，它就給你找什麼。「胡明說，「你不是學建築的嗎？搜建築啊。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在搜索框裡打了四個字：建築大師。
頁面跳出來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滿屏幕的建築……貝聿銘的羅浮宮金字塔、賴特的流水別墅、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我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我在建築大學讀到大三，課堂上講的是規範、構造、力學等等枯燥的東西……從來沒有這麼立體的既視感。
我一個一個點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胡明在旁邊打遊戲，偶爾探頭看一眼我的屏幕……「你還在看啊？「
那天我在網吧坐了三個小時。
臨走的時候，胡明給我註冊了一個郵箱。「這叫伊妹兒。你有空了可以給我寫。「
「寫什麼？「
「什麼都行。比如……我今天又去網吧看了三個小時的建築。「
我笑了。
「你看……笑了。「胡明拍了拍我的肩膀，「多好。你得笑。你看我，化學三十八分我天天笑。「
胡明不知道，那天我坐在網吧里，看著滿屏幕的建築，心裡有一扇窗戶打開了。這扇窗戶不是同學打開的，不是老師打開的，是一個愛笑的、化學三十八分的人……在某個周末下午帶我去的網吧里打開的。
我不知道怎麼感謝胡明。後來我也沒謝過。我們之間不需要「謝謝「。胡明教我上網，就像尹斗玄教我數十個數……不是刻意的，就是剛好在那兒，剛好會，剛好你缺這個。
很多年以後，我在設計院的辦公室里接待了一個來訪的韓國建築師。
對方遞過來一本作品集，封面燙著韓文。我翻開第一頁，忽然想起尹斗玄在課桌上刻的朝鮮族文字。我問那個韓國建築師……「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韓國建築師看了一眼，說：「아버지。父親。「
我合上作品集。窗外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我想起三十年前最後一排那個課桌，原子筆尖刻出的橫平豎直的筆劃。一個十四歲在想爸爸的朝鮮族孩子，教了我「默數十個數「，教完就走了，在另一個半島生活了五年。回來以後開了一家韓國用品店，每年過年聚一次，喝兩杯酒，不說從前。
但我在心裡記著。記了三十年。
我後來讀《論語》，讀到了「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放下書，我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不是孔子，是尹斗玄。一個朝鮮族同桌、一個做買賣人家的兒子、一個化學三十八分的人……三個人走出去的三條路，每一條都通向彼此自己的未來。
尹斗玄教我怎麼控制自己。趙遠陪我走最長的夜路，五年高中，兩雙鞋踩在雪上，不知道圖什麼。胡明給我打開一扇窗，在所有人都只關心我考了多少分的時候，有個人帶我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默數十個數。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不是因為它有多深奧……就是十個數，五歲小孩都會數。但十四歲的尹斗玄說出來了，十四歲的我記住了。然後三十歲、四十歲……每一次被人刺痛、每一次想拍桌子、每一次覺得世道不公，我停下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個數。數完以後，拳頭鬆了，路還在腳下。
我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