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騎行
高一開學第二周，鄰居姐姐在巷口攔住我。
「陳信，你晚上一個人騎車回家？「
「嗯。「
「我們也有三個人，一塊兒走吧。四個人騎，路上有個伴。「
鄰居姐姐比我大一歲，住隔壁巷子，兩家中間隔一排楊樹。她也在縣一中，高二。她說的「三個人「是她自己、她同班一個女生、還有隔壁班另一個女生。
我想了想，說「行「。
從那以後，每天晚自習放學，校門口總有四輛自行車等著湊齊了才一起放學回家。
四輛車從校門口出發，沿著縣城最寬的馬路騎出去。到了第二個十字路口往右拐，是一條鄉道，兩邊是玉米地。白天的玉米地是綠的，晚上黢黑一片，車燈晃過去，依然看不清；順著風聽到玉米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鄰居姐姐在前面領路，兩個女生在中間，我在最後。
她們在路上聊什麼呢？聊數學老師今天的領帶歪了，聊政治課有個男生打呼嚕被老師拿粉筆砸了，聊食堂今天土豆絲里多了幾根肉絲。我在後面聽著，不插嘴。不是不想說，是腦子裡還在過剛才那道物理題，小木塊放在斜面上，摩擦力是多少來著？
「陳信，你們班物理老師是不是張老師？「鄰居姐姐回頭喊。
「嗯。「
「他講課好不好？「
「還行。「
「你就沒別的話了？「
我想了想：「他寫字快。「
兩個女生在前面笑。鄰居姐姐也不問了，繼續騎。
我後來又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不太會說話。在教室里我也不怎麼說話。高中的同學和初中的不一樣，初中是鐵三角，尹斗玄嗑瓜子、孟青岩交換消息、我聽著；高中是誰都不認識誰，誰都沒打算認識誰。每個人都在跑自己的路，沒空停下來看旁邊的人。
只有這輛自行車，每天晚上把我和三個女生拴在同一條鄉道上。
騎了兩個月，我還沒記住另外兩個女生的名字。
不是故意的。鄰居姐姐介紹過，「我叫孫麗華，這是周雪梅，這是劉冬梅「，我當時在想下午那道數學題的第三種解法，名字從左邊耳朵進來，從右邊耳朵出去了。後來她們自己聊天的時候，我聽到過「麗華「、「雪梅「、「冬梅「這樣的稱呼，但是哪一個對應哪一張臉，我始終沒對上號。
有一次晚自習停電，我們提前放學。四輛車騎到玉米地中間，忽然起了風，玉米葉子嘩啦啦響得像下雨。一個女生說：「這天是不是要下大雨？「
另一個說：「不怕，陳信在後面呢。「
我在後面愣了一下。我從來沒想過，我騎在最後面，不是因為慢，是因為她們把我放在最後面。不是嫌棄，是放心。
我使勁蹬了兩腳，追上她們。
高一下學期，騎車的人變成了三個。鄰居姐姐高三了，晚自習放學時間不一樣，不跟她們一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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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開學，騎車的人只剩我和劉冬梅，另外一個女生轉了理科班放學時間不對。但劉冬梅我也不熟，兩個人騎一路話比以前更少。後來劉冬梅也不騎了，她家裡給她買了輛小摩托車。
我又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人騎了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小學離家近，用不著騎車。從十二歲開始，每天十二里，一年三百多天，除了下大雨大雪，沒斷過。
高二下半學期，我做了一個決定：住校。
不是因為不想騎了。是因為時間不夠，每天來回三趟六程，加起來三個多小時。三個小時，夠做完一套數學卷子，夠背完一單元英語單詞，夠把物理錯題本從頭翻一遍。
我跟母親說。母親說「你說了算「。我又跟父親說，父親在院子裡蹲著修鋤頭，頭也沒抬：「住唄。「
學校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鐵床一動就嘎吱嘎吱響。我住上鋪，下面是個愛打呼嚕的男生，每晚十一點準時開始，像拖拉機發動。
食堂的飯，饅頭是主食，粥是苞米麵粥，稀得能照見碗底。菜只有兩樣：土豆絲和白菜。翻來覆去就是這兩樣。偶爾白菜里能看到油星，那就不錯了。一個月六十塊錢。
吃飯的時候，我坐在食堂角落，一碗粥兩個饅頭，土豆絲夾在饅頭裡，一邊嚼一邊翻英語單詞本。
同桌劉洋有一次坐過來：「你天天就吃這個？「
「嗯。「
「不膩？「
「不餓就行。「
劉洋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我繼續翻單詞本。我想起父親站在門口說「行「，豬不叫了，車在那兒。六十塊錢一個月，在父親嘴裡是「夠不夠「，在我心裡是「夠了「。
暑假到了。
我去了二姐家。
二姐嫁在隔壁村，家裡種菜。我放假有時候去幫忙，鋤草、澆水、掰苞米，有什麼幹什麼。二姐和大姐，三姐，四姐他們一樣對我好，每次去都給我燉一鍋豆角燉土豆，多放兩片肉。
那天下雨。二姐燉了一鍋菜，說「小五子多吃點「。我吃了兩碗。
晚上開始拉肚子。
第二天更厲害，一天跑七八趟廁所，腿軟得像踩棉花。二姐也拉了，二姐夫也拉了。二姐說是菜沒洗乾淨。
第三天，我躺在床上，眼前開始發花。二姐急了，叫了鄰居的三輪車，把我送到鎮上大姑的診所。
大姑在診所門口站著，看見三輪車上的我，快步走出來。她伸手摸我的額頭，摸完沒說話，轉身進去拿藥。
「吃什麼了？「
「豆角燉土豆。「二姐在後面說，「我也拉了，拉完就沒事了啊？「
「你沒事不等於他沒事。「大姑打斷二姐的話，「這孩子天天四點起十一點睡，學習那麼累，營養再跟不上，身體免疫力下降了。你們拉兩天好了，他拉三天就要命。「
大姑讓我躺下，先掛了一瓶鹽水。四姐在旁邊幫忙，四姐讀的中專學的是護理，放假在家沒事就來大姑診所幫忙。
四姐扎針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我來。「大姑按住四姐的手，接過針頭，一針就進去了。
鹽水一滴滴往下流。我躺著看天花板。大姑診所的天花板是白灰刷的，有一塊掉了皮，露出水泥。我盯著那塊水泥，想起爺爺當時臨終時候的樣子，爺爺躺在炕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等著我回來。
鹽水掛了半瓶，我開始覺得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我開始發抖。
四姐先發現不對，我嘴唇發紫。四姐趕緊喊了一聲「大姑「，大姑正在隔壁屋藥櫃那邊配藥，跑過來一看，我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拔了！「
大姑一步跨過來，一隻手按住我的胳膊，另一隻手捏住針管，一下子拔出來。
橡膠管在胳膊上彈了一下。針眼滲出一滴血。
「輸液反應了。「大姑把針管扔進垃圾桶，聲音很平靜，「小四兒，拿床被子。「
四姐從裡屋抱出一條棉被，冬天的棉被，很厚的那種大冷天才蓋的。大姑把被子裹在我身上，又拿來一個熱水袋塞在我腳底下。
我還在抖。
大姑坐在床邊，一隻手隔著被子按在我肩膀上。「沒事，反應過去就好了。大姑在這兒。「
我聽見「大姑在這兒「四個字，抖得更厲害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四個字，從爺爺走後，沒有人對我說過。父親的「行「是扛著，母親的「多吃點「是心疼，只有大姑的「大姑在這兒「是說大姑在這罩著你，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牙齒還在磕。
「別說話。「大姑把我額前的頭髮撥開，「歇著。「
輸液反應退了以後，大姑說「去縣醫院「。
縣醫院住了三天。三天裡鹽水一瓶接一瓶掛，胳膊上扎了七八個針眼。我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翻出白的背面。我想起楊樹陰影的山洞，一個人騎了那麼多夜路，騎著騎著就進了山洞。現在躺在醫院的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白色的被單上，反而覺得不真實。
三天後病情沒見好。
大姑來了，站在病床前看了我一會兒，回頭對四姐說：「辦出院。「
「縣醫院都……「
「我說辦出院。「
四姐不敢說了。
大姑把我接回診所，自己治。
當天晚上，二姐騎著自行車來了。她跑進進門的時候我正半躺在診所的小床上喝粥。因為門比較窄，二姐有些著急，跑的時候撞到了門框邊，二姐都沒顧得疼，她站起來，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忽然蹲在地上哭了，他不是疼哭的……。
「小五子要有事我可不活了……「
「哭什麼哭。「大姑從藥櫃後面走出來，「人不是好好的。「
「都怪我……「
「怪你什麼？你讓他吃的飯？「大姑擺了擺手，「拉肚子又不是毒藥。是他身子太虛，扛不住。「
二姐還在哭。大姑走過去，把她拉起來：「行了行了，別哭了，讓人笑話。「
她頓了一下，又說：「等小五子好了我再找你算帳。「
說完自己先笑了。二姐也笑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那天晚上，大姑給我用了一針藥。
四姐後來告訴我，那一支藥三百塊。
三百塊。父親賣一頭豬才賣多少？大姑一句話沒說，用了一支三百塊的藥。
我想起來，爺爺生病的時候，大姑也是這樣。一支藥三百，再不好就用最好的。她對爺爺這樣，對我也這樣。
大姑不是親的大姑，爺爺的親女兒，和我沒有直系血緣。但大姑從來沒分過「親「和「不親「。爺爺疼我，大姑更疼我。
好了以後，大姑把我叫到跟前。
「別住校了。「
「可是……「
「我知道你要說時間不夠。「大姑打斷我，「我問你，你住校這兩個月，比走讀多學了幾個鐘頭？「
我沒說話。
「多不了多少。「大姑自己回答，「晚上宿舍十點半熄燈，你想學也學不了。食堂的飯吃不飽，營養跟不上。兩個月住了六十天，拉一次肚子就全搭進去了。「
她頓了頓：「聽大姑的。回家住，吃你媽做的飯。時間是夠的。「
我點頭。
「行了。「大姑拍拍我的肩膀，「走吧。記住，身體是地基。地基塌了，房蓋再高也站不住。「
這句話我記了三十年。後來做建築師，每次驗地基的時候都會想起大姑說的：「地基塌了，房蓋再高也站不住。「
高三開學，我恢復了走讀。
每天三點半起床，比高二又早了半小時。鬧鐘響第一聲就按掉，怕吵醒父母。洗臉的水是冰的，牙缸里的水結了一層薄冰，用牙刷敲碎。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冬天的凌晨四點，東北的天空像一塊黑布，星星釘在上面。我騎上車，呼出的白氣在車燈的光柱里飄。
騎到學校，教室的燈還沒開。我從後門進去，摸黑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
翻開書。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
等到每天晚自習放學，我又變成了一個人騎車回家。鄉道上只有我的車燈，玉米地黑漆漆的，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
我忽然想起高一那個停電的晚上，三個女生在我前面騎，其中一個說「不怕，陳信在後面呢「。
她們現在在哪？我不知道。她們叫什麼名字？我還是沒記住。
但是那個夏天，大姑拔針的時候，我記住了。四姐喊「大姑「的聲音，我記住了。二姐蹲在門口哭，我記住了。大姑說「大姑在這兒「，我記住了。
三十年後，我坐在建築事務所的辦公室里審鄉鎮中學的圖紙。翻到校醫室的平面圖，我停了一下。
校醫室的門，我畫得比規範寬了二十公分。
旁邊的年輕設計師問：「張總，門為什麼要加寬？「
我說：「萬一有人著急要跑著進來呢。「
年輕設計師沒聽懂。我也不解釋。
我繼續往下審圖，校醫室的床，多加了一張。窗，多加了一扇。
窗戶對著操場。
不是看風景。是萬一有孩子躺在那裡掛鹽水，能看見外面的楊樹，樹葉翻過來，白的背面。
我沒有記住三個女生的名字，但我記住了大姑的手。那隻手拔針的時候沒有猶豫，按在我肩膀上的時候還有藥酒的味道。
那個夏天，門框裡站著一個蹲在地上哭的二姐、一個手抖的四姐、一個「大姑在這兒「的姑姑，三個女人圍著一張床，床上躺著十七歲的我。
我騎了六年的夜路，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那個夏天，有人告訴我，你倒下了，有人在。
三十年後，我把校醫室的門加寬了二十公分。
萬一有人著急要跑著進來呢？
「陳信，你晚上一個人騎車回家？「
「嗯。「
「我們也有三個人，一塊兒走吧。四個人騎，路上有個伴。「
鄰居姐姐比我大一歲，住隔壁巷子，兩家中間隔一排楊樹。她也在縣一中，高二。她說的「三個人「是她自己、她同班一個女生、還有隔壁班另一個女生。
我想了想，說「行「。
從那以後，每天晚自習放學，校門口總有四輛自行車等著湊齊了才一起放學回家。
四輛車從校門口出發，沿著縣城最寬的馬路騎出去。到了第二個十字路口往右拐，是一條鄉道，兩邊是玉米地。白天的玉米地是綠的，晚上黢黑一片，車燈晃過去，依然看不清；順著風聽到玉米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鄰居姐姐在前面領路，兩個女生在中間，我在最後。
她們在路上聊什麼呢？聊數學老師今天的領帶歪了，聊政治課有個男生打呼嚕被老師拿粉筆砸了，聊食堂今天土豆絲里多了幾根肉絲。我在後面聽著，不插嘴。不是不想說，是腦子裡還在過剛才那道物理題，小木塊放在斜面上，摩擦力是多少來著？
「陳信，你們班物理老師是不是張老師？「鄰居姐姐回頭喊。
「嗯。「
「他講課好不好？「
「還行。「
「你就沒別的話了？「
我想了想：「他寫字快。「
兩個女生在前面笑。鄰居姐姐也不問了，繼續騎。
我後來又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不太會說話。在教室里我也不怎麼說話。高中的同學和初中的不一樣，初中是鐵三角，尹斗玄嗑瓜子、孟青岩交換消息、我聽著；高中是誰都不認識誰，誰都沒打算認識誰。每個人都在跑自己的路，沒空停下來看旁邊的人。
只有這輛自行車，每天晚上把我和三個女生拴在同一條鄉道上。
騎了兩個月，我還沒記住另外兩個女生的名字。
不是故意的。鄰居姐姐介紹過，「我叫孫麗華，這是周雪梅，這是劉冬梅「，我當時在想下午那道數學題的第三種解法，名字從左邊耳朵進來，從右邊耳朵出去了。後來她們自己聊天的時候，我聽到過「麗華「、「雪梅「、「冬梅「這樣的稱呼，但是哪一個對應哪一張臉，我始終沒對上號。
有一次晚自習停電，我們提前放學。四輛車騎到玉米地中間，忽然起了風，玉米葉子嘩啦啦響得像下雨。一個女生說：「這天是不是要下大雨？「
另一個說：「不怕，陳信在後面呢。「
我在後面愣了一下。我從來沒想過，我騎在最後面，不是因為慢，是因為她們把我放在最後面。不是嫌棄，是放心。
我使勁蹬了兩腳，追上她們。
高一下學期，騎車的人變成了三個。鄰居姐姐高三了，晚自習放學時間不一樣，不跟她們一道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高二開學，騎車的人只剩我和劉冬梅，另外一個女生轉了理科班放學時間不對。但劉冬梅我也不熟，兩個人騎一路話比以前更少。後來劉冬梅也不騎了，她家裡給她買了輛小摩托車。
我又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人騎了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小學離家近，用不著騎車。從十二歲開始，每天十二里，一年三百多天，除了下大雨大雪，沒斷過。
高二下半學期，我做了一個決定：住校。
不是因為不想騎了。是因為時間不夠，每天來回三趟六程，加起來三個多小時。三個小時，夠做完一套數學卷子，夠背完一單元英語單詞，夠把物理錯題本從頭翻一遍。
我跟母親說。母親說「你說了算「。我又跟父親說，父親在院子裡蹲著修鋤頭，頭也沒抬：「住唄。「
學校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鐵床一動就嘎吱嘎吱響。我住上鋪，下面是個愛打呼嚕的男生，每晚十一點準時開始，像拖拉機發動。
食堂的飯，饅頭是主食，粥是苞米麵粥，稀得能照見碗底。菜只有兩樣：土豆絲和白菜。翻來覆去就是這兩樣。偶爾白菜里能看到油星，那就不錯了。一個月六十塊錢。
吃飯的時候，我坐在食堂角落，一碗粥兩個饅頭，土豆絲夾在饅頭裡，一邊嚼一邊翻英語單詞本。
同桌劉洋有一次坐過來：「你天天就吃這個？「
「嗯。「
「不膩？「
「不餓就行。「
劉洋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我繼續翻單詞本。我想起父親站在門口說「行「，豬不叫了，車在那兒。六十塊錢一個月，在父親嘴裡是「夠不夠「，在我心裡是「夠了「。
暑假到了。
我去了二姐家。
二姐嫁在隔壁村，家裡種菜。我放假有時候去幫忙，鋤草、澆水、掰苞米，有什麼幹什麼。二姐和大姐，三姐，四姐他們一樣對我好，每次去都給我燉一鍋豆角燉土豆，多放兩片肉。
那天下雨。二姐燉了一鍋菜，說「小五子多吃點「。我吃了兩碗。
晚上開始拉肚子。
第二天更厲害，一天跑七八趟廁所，腿軟得像踩棉花。二姐也拉了，二姐夫也拉了。二姐說是菜沒洗乾淨。
第三天，我躺在床上，眼前開始發花。二姐急了，叫了鄰居的三輪車，把我送到鎮上大姑的診所。
大姑在診所門口站著，看見三輪車上的我，快步走出來。她伸手摸我的額頭，摸完沒說話，轉身進去拿藥。
「吃什麼了？「
「豆角燉土豆。「二姐在後面說，「我也拉了，拉完就沒事了啊？「
「你沒事不等於他沒事。「大姑打斷二姐的話，「這孩子天天四點起十一點睡，學習那麼累，營養再跟不上，身體免疫力下降了。你們拉兩天好了，他拉三天就要命。「
大姑讓我躺下，先掛了一瓶鹽水。四姐在旁邊幫忙，四姐讀的中專學的是護理，放假在家沒事就來大姑診所幫忙。
四姐扎針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我來。「大姑按住四姐的手，接過針頭，一針就進去了。
鹽水一滴滴往下流。我躺著看天花板。大姑診所的天花板是白灰刷的，有一塊掉了皮，露出水泥。我盯著那塊水泥，想起爺爺當時臨終時候的樣子，爺爺躺在炕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等著我回來。
鹽水掛了半瓶，我開始覺得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我開始發抖。
四姐先發現不對，我嘴唇發紫。四姐趕緊喊了一聲「大姑「，大姑正在隔壁屋藥櫃那邊配藥，跑過來一看，我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拔了！「
大姑一步跨過來，一隻手按住我的胳膊，另一隻手捏住針管，一下子拔出來。
橡膠管在胳膊上彈了一下。針眼滲出一滴血。
「輸液反應了。「大姑把針管扔進垃圾桶，聲音很平靜，「小四兒，拿床被子。「
四姐從裡屋抱出一條棉被，冬天的棉被，很厚的那種大冷天才蓋的。大姑把被子裹在我身上，又拿來一個熱水袋塞在我腳底下。
我還在抖。
大姑坐在床邊，一隻手隔著被子按在我肩膀上。「沒事，反應過去就好了。大姑在這兒。「
我聽見「大姑在這兒「四個字，抖得更厲害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四個字，從爺爺走後，沒有人對我說過。父親的「行「是扛著，母親的「多吃點「是心疼，只有大姑的「大姑在這兒「是說大姑在這罩著你，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牙齒還在磕。
「別說話。「大姑把我額前的頭髮撥開，「歇著。「
輸液反應退了以後，大姑說「去縣醫院「。
縣醫院住了三天。三天裡鹽水一瓶接一瓶掛，胳膊上扎了七八個針眼。我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翻出白的背面。我想起楊樹陰影的山洞，一個人騎了那麼多夜路，騎著騎著就進了山洞。現在躺在醫院的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白色的被單上，反而覺得不真實。
三天後病情沒見好。
大姑來了，站在病床前看了我一會兒，回頭對四姐說：「辦出院。「
「縣醫院都……「
「我說辦出院。「
四姐不敢說了。
大姑把我接回診所，自己治。
當天晚上，二姐騎著自行車來了。她跑進進門的時候我正半躺在診所的小床上喝粥。因為門比較窄，二姐有些著急，跑的時候撞到了門框邊，二姐都沒顧得疼，她站起來，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忽然蹲在地上哭了，他不是疼哭的……。
「小五子要有事我可不活了……「
「哭什麼哭。「大姑從藥櫃後面走出來，「人不是好好的。「
「都怪我……「
「怪你什麼？你讓他吃的飯？「大姑擺了擺手，「拉肚子又不是毒藥。是他身子太虛，扛不住。「
二姐還在哭。大姑走過去，把她拉起來：「行了行了，別哭了，讓人笑話。「
她頓了一下，又說：「等小五子好了我再找你算帳。「
說完自己先笑了。二姐也笑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那天晚上，大姑給我用了一針藥。
四姐後來告訴我，那一支藥三百塊。
三百塊。父親賣一頭豬才賣多少？大姑一句話沒說，用了一支三百塊的藥。
我想起來，爺爺生病的時候，大姑也是這樣。一支藥三百，再不好就用最好的。她對爺爺這樣，對我也這樣。
大姑不是親的大姑，爺爺的親女兒，和我沒有直系血緣。但大姑從來沒分過「親「和「不親「。爺爺疼我，大姑更疼我。
好了以後，大姑把我叫到跟前。
「別住校了。「
「可是……「
「我知道你要說時間不夠。「大姑打斷我，「我問你，你住校這兩個月，比走讀多學了幾個鐘頭？「
我沒說話。
「多不了多少。「大姑自己回答，「晚上宿舍十點半熄燈，你想學也學不了。食堂的飯吃不飽，營養跟不上。兩個月住了六十天，拉一次肚子就全搭進去了。「
她頓了頓：「聽大姑的。回家住，吃你媽做的飯。時間是夠的。「
我點頭。
「行了。「大姑拍拍我的肩膀，「走吧。記住，身體是地基。地基塌了，房蓋再高也站不住。「
這句話我記了三十年。後來做建築師，每次驗地基的時候都會想起大姑說的：「地基塌了，房蓋再高也站不住。「
高三開學，我恢復了走讀。
每天三點半起床，比高二又早了半小時。鬧鐘響第一聲就按掉，怕吵醒父母。洗臉的水是冰的，牙缸里的水結了一層薄冰，用牙刷敲碎。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冬天的凌晨四點，東北的天空像一塊黑布，星星釘在上面。我騎上車，呼出的白氣在車燈的光柱里飄。
騎到學校，教室的燈還沒開。我從後門進去，摸黑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
翻開書。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
等到每天晚自習放學，我又變成了一個人騎車回家。鄉道上只有我的車燈，玉米地黑漆漆的，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
我忽然想起高一那個停電的晚上，三個女生在我前面騎，其中一個說「不怕，陳信在後面呢「。
她們現在在哪？我不知道。她們叫什麼名字？我還是沒記住。
但是那個夏天，大姑拔針的時候，我記住了。四姐喊「大姑「的聲音，我記住了。二姐蹲在門口哭，我記住了。大姑說「大姑在這兒「，我記住了。
三十年後，我坐在建築事務所的辦公室里審鄉鎮中學的圖紙。翻到校醫室的平面圖，我停了一下。
校醫室的門，我畫得比規範寬了二十公分。
旁邊的年輕設計師問：「張總，門為什麼要加寬？「
我說：「萬一有人著急要跑著進來呢。「
年輕設計師沒聽懂。我也不解釋。
我繼續往下審圖，校醫室的床，多加了一張。窗，多加了一扇。
窗戶對著操場。
不是看風景。是萬一有孩子躺在那裡掛鹽水，能看見外面的楊樹，樹葉翻過來，白的背面。
我沒有記住三個女生的名字，但我記住了大姑的手。那隻手拔針的時候沒有猶豫，按在我肩膀上的時候還有藥酒的味道。
那個夏天，門框裡站著一個蹲在地上哭的二姐、一個手抖的四姐、一個「大姑在這兒「的姑姑，三個女人圍著一張床，床上躺著十七歲的我。
我騎了六年的夜路，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那個夏天，有人告訴我，你倒下了，有人在。
三十年後，我把校醫室的門加寬了二十公分。
萬一有人著急要跑著進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