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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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9月1日,我騎著那輛用豬換來的自行車,騎了十二里路,到高中報到。

  這條路比初中那條土路寬一倍,鋪了柏油,路邊沒有楊樹,換成了電線桿。高中的大門是鐵的,漆成深綠色,門兩側掛著兩塊牌子,一塊白底黑字:「縣第一中學「,一塊紅底白字:「省級重點高中「。

  我把車推進車棚,鎖上。車棚里密密麻麻全是自行車,比我初中全校的車都多。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空位,旁邊是一輛永久牌,漆面鋥亮,擋泥板上連泥點子都沒有。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車,車架上有幾處掉漆,是初二那年冬天摔的;后座綁著一根尼龍繩,是父親纏上去的,說「萬一路上鏈子掉了能拽「。

  我鎖好車,背著書包,走進教學樓。

  教學樓四層高,走廊鋪了水磨石地板,比初中教室的水泥地亮堂得多。牆上貼著紅紙黑字的分班表,三張大紅紙,寫滿了名字。我擠進人群,從一班找到六班,在四班的名單上看見了自己,「陳信「,排在第三十二位。

  三十二。不是按成績排的,是按姓氏筆畫。但我還是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

  我在初中待了三年,成績單上自己的名字從來沒掉出過前五。初一第一學期期中第二,初二第一學期期末第一……,趙老師說「全班只有他在學習「。班主任把我從最後一排拉到第一排。那些東西在這個走廊里,在這張紅紙上,清零了。

  我走進四班教室。

  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我掃了一眼,沒有一個人認識。初中考上縣一中的只有兩個人。另一個分在二班,叫不出名字,我們初中就不同班,現在更不可能熟了。我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這是我三年養成的習慣,最後一排,靠窗,離黑板最遠,離自己最近。

  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在翻一本數學練習冊。封面上寫著「高中入學摸底·數學「。我的筆停了,我連這本練習冊都沒見過。

  「這本書哪兒買的?「

  眼鏡男生抬頭看了我一眼,「新華書店。暑假前就有了。「

  暑假前。我整個暑假在幹什麼?賣西瓜。幫父親在地里幹活。晚上點15度白熾燈看書,看的是初三的舊課本。我不知道縣城的新華書店有高中入學摸底練習冊。沒有人告訴我,我也想不到去問。

  我把課本從書包里掏出來,擺在桌面上。課本是新的,包了牛皮紙書皮。書包里還有一支鋼筆,一瓶墨水,一本新華字典,這是我的全部裝備。

  上課鈴響了。

  走進來一個中年女老師,短髮,灰夾克,夾著一本花名冊。她站在講台上,沒寫名字,沒自我介紹。翻開點名冊直接念:

  「陳信。「

  「到。「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在名字後面打了個勾,繼續往下念。沒有開場白,沒有「是龍盤著是虎臥著「,也沒有「你騙不了自己的時間「。只是點名。

  點完名,她說:「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姓李。明天摸底考試,考語數外理化。座位表貼在走廊,自己去看。「

  然後她走了。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是嘩啦啦翻書的聲音。所有人都在低頭看書,或者說,所有人都在表演低頭看書。我也翻開課本,但我知道自己看不進去。旁邊戴眼鏡的男生已經在做那本練習冊的第三頁,筆尖刷刷響。

  我的筆尖停了。

  我在教室最後一排坐了三年,從來不會在上課的時候分心。現在才開學第一天,第一節課還沒上,我的心已經開始分岔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我以前從來沒體驗過的感覺,像是站在一個坑裡,抬頭看見周圍全是山。

  摸底考試的成績三天後貼出來了。走廊里的成績單比開學那天的人還多,擠都擠不進去。我等到中午人少了才去看。

  我從上往下找。第一頁沒有。第二頁沒有。第三頁,在中間偏上的位置,找到了。

  全班五十六個人,我排第十八。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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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數字。旁邊有人走過來,尖叫一聲說「我第十我第十「,然後蹦蹦跳跳跑了。有人沉默地從我身邊走過,臉是白的。

  我沒說話。我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回了教室。

  坐到座位上,我翻開課本。翻到第一頁,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在看同一行字看了三遍。我把書合上,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里。

  我想起初二那年期中考了第四,放學後我在操場上站到天黑,然後回家對著牆說「明天四點起床「。那是我對自己下的第一道狠手。第四名我受不了。

  現在第十八名。

  我沒對著牆說話。我只是趴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翻開課本,從頭看起。

  第四名的時候我有爺爺幫我早起。現在爺爺不在了,但鬧鐘還在。我把鬧鐘從書包里掏出來,放在桌角。這是爺爺走了以後我第一次把鬧鐘帶到學校。鬧鐘的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紋,是初二冬天摔的。秒針滴答滴答走,和爺爺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看了一眼鬧鐘,明天四點。

  高中的節奏和初中完全不同。

  初中我是「學霸「,這個詞那時候還不流行,但意思是一樣的。老師表揚,家長會上台,趙老師把我從最後一排拉到第一排。我在初中是一個被所有人看見的人。

  高中沒有人看見我。

  李老師教數學。她講課快,一節課四十分鐘能講十道題。初中趙老師講課文講三天,李老師講函數講二十分鐘,剩下的時間自己練。提問也不像王老師那樣「答不上來就站著「,李老師不罰站,她提問的時候如果沒人舉手,她就自己答。然後繼續往下講。

  她不在乎你聽沒聽懂。你聽不懂是你的事。重點高中只看一個東西,分數。

  我花了整整一個學期才適應這種節奏。第一個月的月考我考了第十五名。期中第十二名。期末考試第九名。

  第九名。

  我把成績單折起來,塞進筆盒裡。旁邊的眼鏡男生,他叫劉洋,摸底考試第三名,看了我的成績單一眼,說:「你進步挺快。「

  我說:「還不夠。「

  劉洋沒再說話。我們之間的交流到此為止。

  這就是高中的同學關係,禮貌,但不深。前後左右都是人,但每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不是大家不好,是所有人都在憋一口氣。下課鈴一響,有人趴桌補覺,有人刷題,有人去廁所洗把臉再回來繼續。走廊里沒有初中那種三五成群聊天打鬧的場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節奏里。

  有一天晚自習放學,我和那個分在二班的初中同學碰巧一起騎了一段路。路上沒什麼話說,我們初中就不熟,現在更生分了。快到分岔路口的時候,那個同學忽然問了一句:「你們班有沒有女生喜歡你?「

  我愣了一下。「沒有。「

  同學笑了一聲,沒再多問,拐進岔路,車燈晃了兩下就沒了。

  確實沒有人喜歡我。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是,有三封情書。

  第一封是高一上學期的十一月。那天早上我來到教室,打開桌洞,裡面躺著一個信封。信封是粉紅色的,封口用膠水粘得嚴嚴實實,正面寫著一個字:「陳信「。

  字跡很陌生,不工整但有力。我沒有認出來是誰的字。

  我坐在座位上,拿著那個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半分鐘。旁邊的劉洋斜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我把信封塞進書包最裡面的夾層,沒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東屋的炕上,點了一根蠟燭。信封在燭光下透出信紙的輪廓,很薄,折成四方塊。我把信封翻過來,看著封口的那道膠水印。我猶豫了很久,不是好奇她寫了什麼。是我已經決定不拆了。但我需要找一個理由說服自己。


  我吹滅蠟燭,把信封放回書包夾層。第二天中午,我去學校的鍋爐房,把信封塞進了爐膛。火苗舔了一下粉紅色的紙角,然後整封信蜷起來,捲成灰,沒了。

  沒有拆。

  我不知道是誰,也不想知道是誰。

  第二封是寄到家裡的。信封上蓋著縣郵局的戳,地址寫的是「石頂子村陳信收「。我拿到信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洗手,母親從屋裡遞出來,說「有人寄信給你「。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陌生的筆跡。我把信揣進口袋裡,洗完手回到東屋,關上門。

  這回我拆了。

  不是因為我想知道是誰,是因為不拆的話母親會問「誰寄的「。我拆開,飛快掃了一眼。開頭是「陳信同學你好「,中間是她怎麼注意到我的,「每天早自習你都是第一個到教室的「,後面是「希望能和你成為朋友「。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進抽屜最裡面。

  沒有回信。

  我不知道她是誰,信上沒寫名字。筆跡纖細,有些字歪歪扭扭,像在抖。我想像了一個畫面,一個女生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筆,寫一個字想半天,寫完不敢再看第二遍,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她寄出去以後可能後悔了,可能每天晚上都在等回信。

  我沒有回。

  不是心狠。是我心裡沒有位置了。

  第三封隔了很久,是高二上學期。那天下課我回教室,發現桌洞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信封,是一張紙條。紙條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不齊,折成小方塊,塞在我的數學課本里。

  我抽出課本的時候,紙條掉到地上。我彎腰撿起來,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

  「每次都從你身邊走過去,你沒注意過我。「

  沒有署名。

  我把紙條折回去,放進口袋。那天晚自習,我做題做到一半,手摸到口袋裡的紙條,抽出來又看了一次那行字。然後我把紙條撕成四片,扔進了教室後面的垃圾桶。

  「你沒注意過我。「

  她說得對。我確實沒有注意過。初中三年我的眼睛一直看著前兩排。高中三年我的眼睛一直看著黑板和試卷。我每天早上四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半睡覺,中間十八個小時除了吃飯和騎車,全在看書做題。我沒有時間注意任何一個人,不管她從我身邊走了多少次。

  我不是不注意。但我連注意的時間都沒有。

  高三上學期,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

  我站在走廊看成績單。這次我不從上往下找,我從第一行開始看。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第三名:陳信。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旁邊有人走過,有人擠過來看成績。我被人群擠到一邊,退了兩步,靠在牆上。我看著成績單上自己的名字,第三名,五十六個人里的第三。

  我想起了什麼。

  但不是初中。不是初二那年期中第四然後期末考了第一。不是趙老師說「全班只有他在學習「。不是父親家長會上台。

  我想起的是母親。

  那年夏天我從菜市場回來,後背曬脫了一層皮。母親說:「小五子你白天脫衣服了啊?你看你後背都曬紅了。「然後轉身去給我盛飯。碗碰到鍋沿,當的一聲,我知道母親在哭。

  我想起賣豬的第二天早上,父親縮在門框裡,問了一句「好騎嗎「。「行。好騎就行。「然後去廚房盛粥。

  我想起爺爺的鬧鐘。鬧鐘就在我桌角上,秒針滴答滴答,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我把成績單從牆上揭下來,折好,放進口袋裡。

  旁邊有人拍我的肩膀。是班長,一個瘦高個男生。「陳信,李老師讓你去辦公室。「

  李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二樓盡頭,窗戶對著操場。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李老師正在批改卷子。

  「李老師。「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紅筆。「你期中考了第三。「

  「嗯。「

  「你知道你摸底考試第幾嗎?「

  「第十八。「

  李老師點點頭。「兩年半,從第十八到第三。「她把我的卷子抽出來,翻了兩頁,「你是我帶過的學生里進步最快的。但我要跟你說的事跟成績沒關係。「

  她看著我。

  「你太安靜了。安靜到有時候我忘了你在班裡。「

  我沒說話。

  「我不是批評你。「李老師說。「有些學生是往前沖的,你在後面走。你走得不快,但你一直在走。衝刺的人到後半程就沒勁了,你沒有。你是從起點開始就在走,從來沒有停過。「

  她把卷子遞給我。「繼續走。「

  我接過卷子,轉身要走。

  「陳信。「

  我回頭。

  「你將來想幹什麼?「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從來沒人問過我。父親沒問過,母親沒問過,趙老師沒問過。所有人說的都是「你要考上大學「。考上大學之後呢?幹什麼?

  「我不知道。「

  李老師看了我幾秒,沒再問。擺了擺手,「去吧。「

  走出辦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塵土飛揚。我想起了趙老師。趙老師說「你這個年紀最難的不是吃苦,是看著別人往下掉你夠不著「。李老師說「你一直在走「。

  兩個老師,兩句話。趙老師看見了我的沉默,李老師看見了我的節奏。

  我走回教室,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場,遠處是山。天快黑了,山的邊緣有一道金邊。我把鬧鐘從桌角拿起來,上了一圈發條。

  秒針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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