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背影
初三開學的第二周，教室後門被推開，教導主任領進來一個男生。
「插班生，復讀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停了。
那張臉我認識。姓孫，我父親的仇人的兒子。害父親被朋友設局坑、賠光積蓄一蹶不振的那個人，就是這個男生的父親。那年那個人跟父親說「你先扛，後面我補償「，父親扛了，錢全是自己的，那個人消失了。父親從那以後身體垮了，心理也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再也沒出去幹活，在家侍弄幾畝薄田。
現在那個人的兒子坐在同一個教室里，離我三排遠。
孫家兒子個子不高，臉圓，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他嘴甜，來了沒兩天就跟班裡男生混熟了，下課一群人圍著他聽他講鎮上的事。他家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課間他從書包里掏出瓜子、泡泡糖分給大家吃。有人問他為什麼復讀，他說去年沒考好，今年再試一次。
我什麼都沒說。
我不是沒想過說什麼。我腦子裡轉過十幾個念頭，站起來，走過去，當著全班的面說「你爹坑了我爹「。或者更簡單的，放學路上堵他。八歲的時候我在村頭揍了隊長兒子，因為隊長兒子故意找茬兒。那時候我打完就知道打人不對，但我不後悔。拳頭是那時候唯一會用的語言。
現在我十六歲了。拳頭還在，但我不會用了。
不是怕。是說不清。
我怎麼跟別人說？說我爹被人騙了？說那個騙我爹的人的兒子現在坐在這個教室里嗑瓜子？這些話只要說出口，不管別人信不信，先髒的是我的嘴。父親從來沒在我面前罵過那個人。父親只是沉默——牙拔光以後更沉默了，坐在院子裡抽菸，一根接一根，煙霧裡看不清表情。父親都不提，我憑什麼提？
我把那支筆重新握住，低頭做題。
十月的一個下午，我從操場回教室，走到走廊拐角，聽見兩個人的笑聲。
男生的聲音我認得，孫家兒子。女生的聲音我也認得。
我停住了。
海雁靠在走廊的窗台邊上，手裡捏著一根冰棍，正在笑。孫家兒子站在她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眼睛彎成月牙。下午的陽光從窗玻璃透進來，把她半邊臉打亮。
我站在拐角，腳步釘在地上。
我不是沒見過她笑。她對我笑過，回頭那一刻，抿一下嘴，眼睛彎成月牙。但那是「回頭沖我笑「。現在她對著別人笑，笑得一樣好看，甚至更好看，因為她沒有回頭。她正對著那個人，陽光就照在她臉上，她整個人都在光里。
我在暗處。
我轉身走了另一條路回教室。坐到座位上，翻開課本，一個字沒看進去。那根冰棍——勞動日她留給我的那根，白糖的，化了半截，木棍我放在書包側兜好幾個月。現在我忽然覺得那根木棍輕了。不是冰棍化了，是我自己化了。
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我喜歡她。包括尹斗玄，包括孟青岩。這是我守了兩年多的秘密，像揣在胸口的一顆石子，不硌外人只硌我。現在這顆石子忽然變成別人的了。
但我能說什麼呢？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有。兩排座位的距離，五件事的交換，一根化了的冰棍。除此之外，全是我在腦子裡編的故事。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入團名額是我讓的。
她只是跟別人在一起了。
我沒資格。
後來我回想那段時間，最難受的不是看見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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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見以後，我什麼都沒做。
我說：「嗯。「
尹斗玄沒再問。兩輛車並排騎，鏈條嘎吱嘎吱，誰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尹斗玄忽然加速騎到我前面，頭也不回說了一句：「有些人不值得。「
我沒接話。我知道尹斗玄在說什麼。但我也知道尹斗玄不知道我知道。
那根化了的冰棍木棍，我後來從書包側兜拿出來，放進了鉛筆盒。鉛筆盒裡還有一塊橡皮，一支鋼筆，一把三角尺。木棍夾在中間，每次打開鉛筆盒都看見。我沒有扔。
後來搬家的時候丟了。
發現丟了的那一刻，我站了很久。不是心疼。是一個念頭冒上來，丟了就丟了，反正她也不知道。
我十六歲學會的一件事：有些東西，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在。你守著它，它就在。你弄丟了，它就沒存在過。
初三下學期開學不久，海雁的位置空了。
第一天，我以為她請假。第二天，還是空的。第三天我忍不住了，裝作去辦公室交作業本，路過她的座位。桌洞裡是空的。課本、筆記本、鉛筆盒，全沒了。桌面有一道鉛筆畫的線，歪歪扭扭，不知道誰畫的。
我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三月的風還冷，吹得耳朵疼。
我去找尹斗玄。
「她輟學了。「尹斗玄說。我們在操場邊上，尹斗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家裡出事了。具體什麼事不知道。反正不來了。「
「跟姓孫的有關？「
尹斗玄抬頭看了我一眼，樹枝停在半空。
「可能吧。「他把樹枝一扔，站起來，「有些人，你幫不了。「
我回到教室，坐回最後一排。上課鈴響了，趙老師走進來，開始講課。我看著前面那個空位，以前我坐在這裡，每天不自覺抬頭看那個方向。不是故意的，是眼睛自己找過去的。現在那裡坐著一個男生，後腦勺對著我，頭髮亂糟糟的。
我低下頭，翻開課本。
那天晚上騎車回家，我在楊樹的影子裡騎了很久。以前我穿過這些影子的時候會想很多事情，今天她穿的什麼衣服，她有沒有回頭看，她今天笑了幾次。現在我穿過這些影子，腦子裡是空的。
不是不難過。是我不知道怎麼難過。
我沒有失去她。我從來沒有擁有過她。
這件事最殘忍的地方就在這，我甚至不能說「她離開了我「。她不是我的。她是別人害她輟學的，而我連阻止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是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快三年的一個男生。她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考得比她好，她不知道我把她的名字藏在《海燕》里背得滾瓜爛熟，她不知道入團名額是我讓的。
她什麼都不知道。
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中考前一周，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沒別人。趙老師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沓模擬卷。他翻到我的那張，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點了幾處錯題，講了講。講完了，他把卷子放下，摘了眼鏡，揉了揉眼睛。
「陳信。「
「嗯。「
「你是我這些年見過最安靜的學生。「
我沒說話。
「安靜不是不說話。「趙老師把眼鏡戴上，「安靜是心裡有事，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看著我。
「你心裡有事。我不問是什麼事。我就說一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操場，初三的學生在跑圈，塵土飛揚。
「你這個年紀，最難的不是吃苦。是看著別人往下掉，你夠不著。「他轉過身，「夠不著就別夠了。往前走吧。等你走遠了，回頭看，有些事就不一樣了。「
我低頭看著地板。辦公室的地板是水磨石的，灰白色，有細小的石子嵌在裡面。
「謝謝趙老師。「
趙老師擺了擺手，「走吧。回去看書。「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打在走廊上。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看著陽光里的灰塵慢慢飄。我想，趙老師看懂我了。不是看懂了我喜歡誰，是看懂了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前兩排的空位，低頭做題。
然後我走回教室，坐下，翻開書。
前兩排的那個空位，我不看了。
中考前三天，拍畢業照。
那天天氣很好，六月的太陽不毒，操場邊上的楊樹葉子綠得發亮。初三全年級九個班輪流拍照，輪到三班的時候是下午第二節課後。
我站在最後一排最右邊。這是我的位置，從初一到初三，無論教室怎麼換，我永遠在最後一排。全班五十二個人，四排站地上，一排站凳子，一排站桌子。我站凳子上，左手邊是尹斗玄。
攝影師在前面喊：「三二一茄子「
「等一下。「
是趙老師的聲音。他從隊伍前面走過來，走到我面前，仰頭看我。
「陳信，你下來。「
我愣了一下。
「你站第一排。「
「老師……「
「下來。「
我從凳子上跳下來。趙老師把我拉到第一排最左邊，讓我蹲下。然後趙老師拍了拍旁邊一個男生的肩膀：「你上去。「
拍完照，我站在操場邊上等人群散開。我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沒有她。
我其實猜到了。她輟學快三個月了，不會專門來照畢業照。但我還是掃了一圈。我不知道自己想看見什麼，看見她站在人群里？看見她穿著那件白襯衫？看見她沖我笑一下，像以前那樣回頭笑一下？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我轉身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教室里空蕩蕩的，桌椅歪歪扭扭，黑板上有沒擦乾淨的粉筆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第三排靠牆的那個位置上。
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的。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走了。
很多年以後，我翻出那張初中畢業照。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面密密麻麻擠著五十多張臉。我在第一排最左邊，蹲著，表情不自然地繃著。尹斗玄在最後一排，歪著腦袋。孟青岩在第二排，咧嘴笑。
趙老師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像在聽課。
我沒有找她。
我知道她不在裡面。
我看著照片上第一排最左邊的自己，那個蹲著的少年，被趙老師從最後一排拉下來，放在第一排。趙老師的意思我後來才懂：你不是最後一排的人。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寫著「縣第三中學九二屆初三（3）班畢業留念一九九二年六月「。
我又翻回來，看照片上的自己。
你看什麼呢？
你在看操場邊上。你在找一個人。
你沒找到。
三十年後，我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的陽光和那年六月的陽光一模一樣。
我打開抽屜，翻出一個舊鉛筆盒。鉛筆盒生鏽了，裡面有一塊橡皮已經硬得像石頭，一支鋼筆的筆尖斷了，一把三角尺的角崩了一塊。
沒有木棍。
木棍早就丟了。
我把鉛筆盒合上，放回抽屜。窗外有鳥叫，我聽了一會兒。然後我打開電腦，繼續審圖。
屏幕上是一所鄉鎮中學的改建設計方案。甲方要求把舊教學樓拆了重建。我看了半天地形圖，在總平面圖上畫了一筆，新教學樓的位置往東挪了十米，剛好和原來的位置錯開一個角度。
同事問為什麼。
我說：「原來的教室窗戶對著操場。新教室的窗戶對著校門口。「
「有什麼區別？「
我看著圖紙。
「對著校門口，有人來，能第一個看見。「
我沒說下去。我想起那個從最後一排看前兩排的少年，看了快三年，最後也沒等到她回頭。
這棟樓，我替那個少年多留了一扇窗。
「插班生，復讀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停了。
那張臉我認識。姓孫，我父親的仇人的兒子。害父親被朋友設局坑、賠光積蓄一蹶不振的那個人，就是這個男生的父親。那年那個人跟父親說「你先扛，後面我補償「，父親扛了，錢全是自己的，那個人消失了。父親從那以後身體垮了，心理也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再也沒出去幹活，在家侍弄幾畝薄田。
現在那個人的兒子坐在同一個教室里，離我三排遠。
孫家兒子個子不高，臉圓，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他嘴甜，來了沒兩天就跟班裡男生混熟了，下課一群人圍著他聽他講鎮上的事。他家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課間他從書包里掏出瓜子、泡泡糖分給大家吃。有人問他為什麼復讀，他說去年沒考好，今年再試一次。
我什麼都沒說。
我不是沒想過說什麼。我腦子裡轉過十幾個念頭，站起來，走過去，當著全班的面說「你爹坑了我爹「。或者更簡單的，放學路上堵他。八歲的時候我在村頭揍了隊長兒子，因為隊長兒子故意找茬兒。那時候我打完就知道打人不對，但我不後悔。拳頭是那時候唯一會用的語言。
現在我十六歲了。拳頭還在，但我不會用了。
不是怕。是說不清。
我怎麼跟別人說？說我爹被人騙了？說那個騙我爹的人的兒子現在坐在這個教室里嗑瓜子？這些話只要說出口，不管別人信不信，先髒的是我的嘴。父親從來沒在我面前罵過那個人。父親只是沉默——牙拔光以後更沉默了，坐在院子裡抽菸，一根接一根，煙霧裡看不清表情。父親都不提，我憑什麼提？
我把那支筆重新握住，低頭做題。
十月的一個下午，我從操場回教室，走到走廊拐角，聽見兩個人的笑聲。
男生的聲音我認得，孫家兒子。女生的聲音我也認得。
我停住了。
海雁靠在走廊的窗台邊上，手裡捏著一根冰棍，正在笑。孫家兒子站在她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眼睛彎成月牙。下午的陽光從窗玻璃透進來，把她半邊臉打亮。
我站在拐角，腳步釘在地上。
我不是沒見過她笑。她對我笑過，回頭那一刻，抿一下嘴，眼睛彎成月牙。但那是「回頭沖我笑「。現在她對著別人笑，笑得一樣好看，甚至更好看，因為她沒有回頭。她正對著那個人，陽光就照在她臉上，她整個人都在光里。
我在暗處。
我轉身走了另一條路回教室。坐到座位上，翻開課本，一個字沒看進去。那根冰棍——勞動日她留給我的那根，白糖的，化了半截，木棍我放在書包側兜好幾個月。現在我忽然覺得那根木棍輕了。不是冰棍化了，是我自己化了。
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我喜歡她。包括尹斗玄，包括孟青岩。這是我守了兩年多的秘密，像揣在胸口的一顆石子，不硌外人只硌我。現在這顆石子忽然變成別人的了。
但我能說什麼呢？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有。兩排座位的距離，五件事的交換，一根化了的冰棍。除此之外，全是我在腦子裡編的故事。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入團名額是我讓的。
她只是跟別人在一起了。
我沒資格。
後來我回想那段時間，最難受的不是看見他們在一起。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是看見以後，我什麼都沒做。
我說：「嗯。「
尹斗玄沒再問。兩輛車並排騎，鏈條嘎吱嘎吱，誰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尹斗玄忽然加速騎到我前面，頭也不回說了一句：「有些人不值得。「
我沒接話。我知道尹斗玄在說什麼。但我也知道尹斗玄不知道我知道。
那根化了的冰棍木棍，我後來從書包側兜拿出來，放進了鉛筆盒。鉛筆盒裡還有一塊橡皮，一支鋼筆，一把三角尺。木棍夾在中間，每次打開鉛筆盒都看見。我沒有扔。
後來搬家的時候丟了。
發現丟了的那一刻，我站了很久。不是心疼。是一個念頭冒上來，丟了就丟了，反正她也不知道。
我十六歲學會的一件事：有些東西，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在。你守著它，它就在。你弄丟了，它就沒存在過。
初三下學期開學不久，海雁的位置空了。
第一天，我以為她請假。第二天，還是空的。第三天我忍不住了，裝作去辦公室交作業本，路過她的座位。桌洞裡是空的。課本、筆記本、鉛筆盒，全沒了。桌面有一道鉛筆畫的線，歪歪扭扭，不知道誰畫的。
我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三月的風還冷，吹得耳朵疼。
我去找尹斗玄。
「她輟學了。「尹斗玄說。我們在操場邊上，尹斗玄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家裡出事了。具體什麼事不知道。反正不來了。「
「跟姓孫的有關？「
尹斗玄抬頭看了我一眼，樹枝停在半空。
「可能吧。「他把樹枝一扔，站起來，「有些人，你幫不了。「
我回到教室，坐回最後一排。上課鈴響了，趙老師走進來，開始講課。我看著前面那個空位，以前我坐在這裡，每天不自覺抬頭看那個方向。不是故意的，是眼睛自己找過去的。現在那裡坐著一個男生，後腦勺對著我，頭髮亂糟糟的。
我低下頭，翻開課本。
那天晚上騎車回家，我在楊樹的影子裡騎了很久。以前我穿過這些影子的時候會想很多事情，今天她穿的什麼衣服，她有沒有回頭看，她今天笑了幾次。現在我穿過這些影子，腦子裡是空的。
不是不難過。是我不知道怎麼難過。
我沒有失去她。我從來沒有擁有過她。
這件事最殘忍的地方就在這，我甚至不能說「她離開了我「。她不是我的。她是別人害她輟學的，而我連阻止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是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快三年的一個男生。她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考得比她好，她不知道我把她的名字藏在《海燕》里背得滾瓜爛熟，她不知道入團名額是我讓的。
她什麼都不知道。
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中考前一周，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沒別人。趙老師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沓模擬卷。他翻到我的那張，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點了幾處錯題，講了講。講完了，他把卷子放下，摘了眼鏡，揉了揉眼睛。
「陳信。「
「嗯。「
「你是我這些年見過最安靜的學生。「
我沒說話。
「安靜不是不說話。「趙老師把眼鏡戴上，「安靜是心裡有事，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看著我。
「你心裡有事。我不問是什麼事。我就說一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操場，初三的學生在跑圈，塵土飛揚。
「你這個年紀，最難的不是吃苦。是看著別人往下掉，你夠不著。「他轉過身，「夠不著就別夠了。往前走吧。等你走遠了，回頭看，有些事就不一樣了。「
我低頭看著地板。辦公室的地板是水磨石的，灰白色，有細小的石子嵌在裡面。
「謝謝趙老師。「
趙老師擺了擺手，「走吧。回去看書。「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打在走廊上。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看著陽光里的灰塵慢慢飄。我想，趙老師看懂我了。不是看懂了我喜歡誰，是看懂了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前兩排的空位，低頭做題。
然後我走回教室，坐下，翻開書。
前兩排的那個空位，我不看了。
中考前三天，拍畢業照。
那天天氣很好，六月的太陽不毒，操場邊上的楊樹葉子綠得發亮。初三全年級九個班輪流拍照，輪到三班的時候是下午第二節課後。
我站在最後一排最右邊。這是我的位置，從初一到初三，無論教室怎麼換，我永遠在最後一排。全班五十二個人，四排站地上，一排站凳子，一排站桌子。我站凳子上，左手邊是尹斗玄。
攝影師在前面喊：「三二一茄子「
「等一下。「
是趙老師的聲音。他從隊伍前面走過來，走到我面前，仰頭看我。
「陳信，你下來。「
我愣了一下。
「你站第一排。「
「老師……「
「下來。「
我從凳子上跳下來。趙老師把我拉到第一排最左邊，讓我蹲下。然後趙老師拍了拍旁邊一個男生的肩膀：「你上去。「
拍完照，我站在操場邊上等人群散開。我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沒有她。
我其實猜到了。她輟學快三個月了，不會專門來照畢業照。但我還是掃了一圈。我不知道自己想看見什麼，看見她站在人群里？看見她穿著那件白襯衫？看見她沖我笑一下，像以前那樣回頭笑一下？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我轉身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教室里空蕩蕩的，桌椅歪歪扭扭，黑板上有沒擦乾淨的粉筆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第三排靠牆的那個位置上。
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的。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走了。
很多年以後，我翻出那張初中畢業照。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面密密麻麻擠著五十多張臉。我在第一排最左邊，蹲著，表情不自然地繃著。尹斗玄在最後一排，歪著腦袋。孟青岩在第二排，咧嘴笑。
趙老師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像在聽課。
我沒有找她。
我知道她不在裡面。
我看著照片上第一排最左邊的自己，那個蹲著的少年，被趙老師從最後一排拉下來，放在第一排。趙老師的意思我後來才懂：你不是最後一排的人。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寫著「縣第三中學九二屆初三（3）班畢業留念一九九二年六月「。
我又翻回來，看照片上的自己。
你看什麼呢？
你在看操場邊上。你在找一個人。
你沒找到。
三十年後，我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的陽光和那年六月的陽光一模一樣。
我打開抽屜，翻出一個舊鉛筆盒。鉛筆盒生鏽了，裡面有一塊橡皮已經硬得像石頭，一支鋼筆的筆尖斷了，一把三角尺的角崩了一塊。
沒有木棍。
木棍早就丟了。
我把鉛筆盒合上，放回抽屜。窗外有鳥叫，我聽了一會兒。然後我打開電腦，繼續審圖。
屏幕上是一所鄉鎮中學的改建設計方案。甲方要求把舊教學樓拆了重建。我看了半天地形圖，在總平面圖上畫了一筆，新教學樓的位置往東挪了十米，剛好和原來的位置錯開一個角度。
同事問為什麼。
我說：「原來的教室窗戶對著操場。新教室的窗戶對著校門口。「
「有什麼區別？「
我看著圖紙。
「對著校門口，有人來，能第一個看見。「
我沒說下去。我想起那個從最後一排看前兩排的少年，看了快三年，最後也沒等到她回頭。
這棟樓，我替那個少年多留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