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七月二十二
自從復檢回來以後，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每天凌晨四點起來跑步。
第二件：等體重降下來。
復檢報告上寫得很清楚，五天體檢全科全過，唯有一個亮紅燈的是外科：體重154斤，超重19.6%。差一點點。超重20%就淘汰。醫生在表格上蓋了一個章，說：「別的都沒問題，體重注意一下。「
注意一下。
四個字。輕飄飄的。但我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我所有的路都通了，只差這一道坎。成績第一，面試第一，體檢全科通過，政審也沒問題。卡在體重上，一旦體重重一斤就等於一扇門沒推開，所以我得減重，不讓體重再增加最好的辦法就是減。
我最開始的選擇是每天跑步。
從復檢回來的第二天，凌晨四點，爺爺的鬧鐘還沒響……但鬧鐘已經不在了。我生物鐘還在。四點整，自己醒了。穿上膠鞋，出門。
三月末的東北，天還沒亮，剛朦朦朧朧將要離開夜的黑暗。路面結著薄冰，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我沿著村口土路往南跑，跑到公路，再折回來，一個來回大約四里地。跑完天剛蒙蒙亮。
然後洗臉，吃飯，上學。
晚自習放學回家，再跑一個來回。
天天如此。
跑步的事瞞不住。
凌晨四點那條路上沒人，但晚自習放學以後我跑的那一趟，有人看見。學校門口到村口那段路，騎車的同學經過我身邊，按一下車鈴，喊一聲「陳信……幹啥呢？「我喘著氣擺擺手，繼續跑。
消息傳得快。招飛體檢全班都知道——初檢全校去了9個人，只有2個通過，我是其中一個。復檢再去也通過，面試排全省第一，更是全校的新聞。但復檢報告上那條「體重超重19.6%「，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可能是體檢的老師，可能是同班那個身高不太足但是復檢也順利通過的同學，可能是誰隨口說了一句，總之，全班都知道了。
「陳信差一點超重。「
「差多少？「
「百分之零點幾。「
「那不是幾乎沒超？「
「再重一點就超了。人家說20%就淘汰。「
跑步跑了半個多月，有人開始注意我的臉。晚自習的時候，坐在旁邊的趙遠看了我一眼，說：「你臉咋黑了？「
「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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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跑步也能曬黑？「
我沒接話。
又過了一個月，五月中旬。有人開始說閒話了。
「陳信不是天天跑步嗎？咋沒瘦呢？「
「可不是嘛，我看他臉還圓了。「
「跑有啥用，該胖還是胖。「
說這些話的人，有的不是惡意。是真的好奇……天天跑，怎麼不瘦呢？我後來知道，運動不配合控制飲食是減不下去體重的。有的人就是看笑話。高中嘛，誰還沒點八卦。成績好的同學也是人，也有人願意看你出點事。
我聽見過。
不是當面說的。是走廊里、食堂里、廁所里……那些聲音飄過來，飄到我耳朵邊上。我走在走廊里，前面幾個人扭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笑。我路過食堂打飯窗口，排在前面的兩個人忽然不說話了。不說話比說話更刺人，你知道我們剛才在說什麼。
我不辯解。辯解什麼？跑步沒用，我比誰都清楚。每天四點起來，跑到膝蓋疼，跑到腳踝腫，跑到膠鞋底磨穿，有什麼好辯解的？秤在那兒，數字在那兒，騙不了人。
我只是不說話。上課、做題、跑步、吃飯。吃飯的時候照常兩碗，那時候還沒開始餓。跑完步照常一身汗，洗把臉，坐下來翻開書。旁邊的人說什麼，我聽見了，像聽見窗外的風，風過去了就過去了。
但風沒過去。每一句話都留在我身上了。不是疼，是沉。一層一層壓上來。我不說，沒人知道。趙遠知道一點，他坐得最近，有時候晚自習遞過來一塊糖，說「補補「。我接過來揣兜里，不吃，但揣著。
後來趙遠問我：「到底差多少？「
「差一點。「
「差一點是多大一點？「
我想了想。「一指頭。「
趙遠沒再問。
我以為跑步能降體重。這是常識，動得多，吃得少，肉就掉。我甚至在心裡算過：154斤，減到130斤，要減24斤。一個月減8斤，三個月正好。
但身體不聽我的。
跑了整整兩個月，從三月底跑到五月底。每天四點起來跑，晚上再跑一次。膝蓋跑疼了，腳踝跑腫了，膠鞋底磨穿了一雙。5月26日，高考前學校統一體檢，我站上體重秤……
156斤。
不降反增。重了兩斤。
我站在秤上，護士在旁邊記數字，我一動不動。腦子裡嗡嗡的。兩個月，六十天，白跑了。
體檢的數字是公開的。當天下午，全班都知道了……我跑了兩個月，不但沒瘦，還重了兩斤。
沒有人當面說什麼。但那天的走廊特別安靜。安靜得像一屋子人同時閉了嘴。我知道他們想說什麼，和兩個月前說的一樣，只是現在更確定了：跑有啥用。
後來我當了建築師，做體育場館項目的時候，查過運動生理學的資料，大運動量會刺激食慾，吃得多，肌肉密度增加，體重不降反升。十八歲的我不懂這些。我只知道自己跑了兩月，越跑越重。
跑步這條路堵死了。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苦思冥想，最後我決定。
我換了一種方法。
餓。
從5月26日高考前的體檢完那天開始，我給自己定了規矩：每頓吃的米飯不超過半碗。
半碗。一個十八歲的男生，每天四點起床，騎十二里路上學，全天課加晚自習，再騎十二里路回家，每頓只吃半碗飯。
學校食堂打飯的窗口，我排在隊伍里。前面的人要兩個饅頭一份土豆絲，我只要一個饅頭。打飯的阿姨認識我，這個稍胖的男生天天來，以前至少打兩碗米飯。
「今天咋吃這麼少？「
「嗯。「
阿姨多盛了一勺土豆絲擱我盤子裡。我沒說話，端著盤子走到角落，把多出來的那勺撥到一邊，扔了。
不吃。
每頓半碗。早半碗，午半碗，晚半碗。有時候晚自習回來餓得睡不著，我就喝一杯涼水，把胃灌滿，然後躺下。
一個星期，嘴裡的味道變了。不是苦，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像鐵鏽，像把硬幣含在舌頭上。我後來知道那是胃酸的味道。餓到一定程度，胃酸反上來，嘴裡就是那個味。
兩個星期，我開始頭暈。不是天旋地轉的那種暈，是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一下，兩三秒，然後恢復。上課的時候偶爾走神，不是不想聽，是腦子裡突然空了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下暫停鍵。
母親看出來了。
有一天晚上吃飯，我照例盛了半碗。母親在灶台旁邊忙活，端菜、盛湯、收拾碗筷。我埋頭吃完那半碗，放下筷子。母親收拾桌子的時候，經過我身邊，順手把剩菜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沒說話。
我看了一眼——盤子裡還有半塊豆腐，幾根鹹菜。
「小五子，你能吃飽嗎？「母親問。
「能。「我笑了一下。
母親也笑了一下。然後端著碗進了廚房。
她沒勸我多吃。但她收拾桌子的時候，會把剩菜往我這邊推。每次都推。不說一句話，就推一下。我有時候夾一筷子，有時候不動。母親也不追。
後來我回想起來，母親其實什麼都知道。五年小學文化的女人，不懂什麼運動生理學，但她懂自己的兒子，我不是不餓，我是不肯吃。她不勸，是因為她知道勸了也沒用。這孩子隨他爸，犟。但她把剩菜推過來，是告訴我：這裡有東西，你什麼時候想吃了，就在這兒。
我沒吃。
一個多月。從5月26日到7月初。
7月7日高考。我走進考場的時候，體重136斤。
我生生餓掉了18斤。
高考三天，我沒什麼記憶。不是忘了，是沒什麼值得記的。題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和吃多少飯沒關係。我寫完最後一門交卷出來，天很藍，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我站在校門口，忽然覺得輕，不是心情輕，是身體輕。像有人從我身上卸下一袋面。
18斤。我扛著18斤跑了兩個月沒減下來，餓了一個多月減下來了。
高考後一周，我又踏上了南下的列車，去參加高考後的第三次復檢。
還是那個體檢中心。還是走廊里站著等叫名字。還是門裡有人說話。但這次我輕了18斤，站在秤上的時候，護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體檢表，然後又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麼？「
「陳信。「
護士翻了翻表，找到我的名字。上次的記錄還在，154斤。她看了看秤，又看了看表。
「136。「
她寫下來，在後面畫了個勾。
外科診室。醫生拿著我的體檢表，翻到體重那一欄，看了看上次的數據，又看了看這次的。抬起頭。
「體重真下來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不是表揚，不是驚訝，是陳述。但我聽出來了——醫生的意思是：你做到了。
啪。
章蓋上了。合格。
我走出體檢中心的時候，七月的陽光直直地打下來。我眯著眼，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肋骨一根一根的，吸氣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們撐開。
我做到了。面試第一，體檢全過，體重達標，只等高考成績了。
我站在城市的街頭，十八歲，136斤，招飛體檢三次全部通過，面試全省第一。全世界都在告訴我：沒問題。
7月22號晚。
高考成績是省里傳真到各學校的，22號晚上到，23號公布。我22號晚上就在學校等著，不是自己要來的，是李老師讓我來的。「成績到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校長辦公室亮著燈。李老師在隔壁教室陪我坐。教室里只有我們兩個，日光燈嗡嗡嗡地響。李老師翻著一本雜誌，偶爾抬頭看我一眼。我坐在課桌後面，手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別緊張。「李老師說。
「不緊張。「
我確實不緊張。我已經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面試、體檢、體重，每一關我都過了。空軍招飛成績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我緊張什麼？
晚上7點半多。校長辦公室的門開了。校長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我看見李老師站起來，我也站起來。
校長姓周，五十多歲，矮胖，走路帶風。他走到教室門口，看了一眼我，笑了。
「你這成績……「校長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一下，「考飛行員，沒問題。「
沒問題。
三個字。
校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些「好好準備「「等通知書「之類的話。李老師在旁邊笑。我站在那裡，聽著，點著頭。
我覺得應該高興。但站在那個日光燈嗡嗡響的教室里，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站在懸崖邊上，不是怕掉下去，是怕自己不知道懸崖在哪兒。
校長走了。李老師坐下來，把成績單推給我看。我低頭看了一眼，分數夠。不是最高，但夠。夠了。
「志願的事……「李老師猶豫了一下，「你只報了飛行學員？「
「嗯。「
「一個志願？「
「一個。「
李老師看了我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她把成績單收起來，放進抽屜。
「回去吧。早點睡。「
我騎車回家。十二里路，七月夜裡熱得很，但我覺得涼。風吹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的。136斤的身體穿行在楊樹影子裡，亮暗亮暗亮暗。
到家的時候，母親還沒睡。坐在院子裡乘涼，手裡搖著一把蒲扇。看見我回來，站起來。
「出了？「
「出了。「
「咋樣？「
「沒問題。「
母親笑了。進屋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我接過來，一口氣喝了。涼的。甜的。胃裡一下子踏實了。
「早點睡。「
「嗯。「
我進了屋，關上門。沒開燈。坐在床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十八歲的手。瘦了18斤以後，手指骨節分明，青筋凸起。這雙手寫過卷子，騎過自行車，在城市的走廊里站過兩個下午，在食堂里推過阿姨多盛的那勺土豆絲。
我做到了所有我能做的事。
我閉上眼。
我不知道……
在那張成績單上，「沒問題「三個字後面，有一個我看不見的黑洞。那個黑洞不認成績，不認面試，不認全省第一，不認18斤。那個黑洞只認一樣東西……我沒有的東西。
我躺在黑暗裡，月光照在地上。136斤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
我不知道葉子會落向哪裡。
三十年後，我設計過一座中學。食堂的窗口，我讓施工方加寬了十公分。
「為什麼？「
「打飯的時候，學生排隊，窗口窄了擠。「
我沒說的是，我記得那個角落。記得自己端著半碗飯走到角落坐下來，把阿姨多盛的那勺土豆絲撥到一邊。記得嘴裡發苦的味道。記得母親推剩菜的手。
我設計的每一座食堂，窗口都寬。角落都亮。
我不希望有哪個十八歲的孩子，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把飯撥開。
但那年七月二十二號的晚上，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躺在黑暗裡，輕飄飄的，覺得自己飛起來了。
差一點就飛起來了。
第一件：每天凌晨四點起來跑步。
第二件：等體重降下來。
復檢報告上寫得很清楚，五天體檢全科全過，唯有一個亮紅燈的是外科：體重154斤，超重19.6%。差一點點。超重20%就淘汰。醫生在表格上蓋了一個章，說：「別的都沒問題，體重注意一下。「
注意一下。
四個字。輕飄飄的。但我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我所有的路都通了，只差這一道坎。成績第一，面試第一，體檢全科通過，政審也沒問題。卡在體重上，一旦體重重一斤就等於一扇門沒推開，所以我得減重，不讓體重再增加最好的辦法就是減。
我最開始的選擇是每天跑步。
從復檢回來的第二天，凌晨四點，爺爺的鬧鐘還沒響……但鬧鐘已經不在了。我生物鐘還在。四點整，自己醒了。穿上膠鞋，出門。
三月末的東北，天還沒亮，剛朦朦朧朧將要離開夜的黑暗。路面結著薄冰，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我沿著村口土路往南跑，跑到公路，再折回來，一個來回大約四里地。跑完天剛蒙蒙亮。
然後洗臉，吃飯，上學。
晚自習放學回家，再跑一個來回。
天天如此。
跑步的事瞞不住。
凌晨四點那條路上沒人，但晚自習放學以後我跑的那一趟，有人看見。學校門口到村口那段路，騎車的同學經過我身邊，按一下車鈴，喊一聲「陳信……幹啥呢？「我喘著氣擺擺手，繼續跑。
消息傳得快。招飛體檢全班都知道——初檢全校去了9個人，只有2個通過，我是其中一個。復檢再去也通過，面試排全省第一，更是全校的新聞。但復檢報告上那條「體重超重19.6%「，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可能是體檢的老師，可能是同班那個身高不太足但是復檢也順利通過的同學，可能是誰隨口說了一句，總之，全班都知道了。
「陳信差一點超重。「
「差多少？「
「百分之零點幾。「
「那不是幾乎沒超？「
「再重一點就超了。人家說20%就淘汰。「
跑步跑了半個多月，有人開始注意我的臉。晚自習的時候，坐在旁邊的趙遠看了我一眼，說：「你臉咋黑了？「
「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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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跑步也能曬黑？「
我沒接話。
又過了一個月，五月中旬。有人開始說閒話了。
「陳信不是天天跑步嗎？咋沒瘦呢？「
「可不是嘛，我看他臉還圓了。「
「跑有啥用，該胖還是胖。「
說這些話的人，有的不是惡意。是真的好奇……天天跑，怎麼不瘦呢？我後來知道，運動不配合控制飲食是減不下去體重的。有的人就是看笑話。高中嘛，誰還沒點八卦。成績好的同學也是人，也有人願意看你出點事。
我聽見過。
不是當面說的。是走廊里、食堂里、廁所里……那些聲音飄過來，飄到我耳朵邊上。我走在走廊里，前面幾個人扭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笑。我路過食堂打飯窗口，排在前面的兩個人忽然不說話了。不說話比說話更刺人，你知道我們剛才在說什麼。
我不辯解。辯解什麼？跑步沒用，我比誰都清楚。每天四點起來，跑到膝蓋疼，跑到腳踝腫，跑到膠鞋底磨穿，有什麼好辯解的？秤在那兒，數字在那兒，騙不了人。
我只是不說話。上課、做題、跑步、吃飯。吃飯的時候照常兩碗，那時候還沒開始餓。跑完步照常一身汗，洗把臉，坐下來翻開書。旁邊的人說什麼，我聽見了，像聽見窗外的風，風過去了就過去了。
但風沒過去。每一句話都留在我身上了。不是疼，是沉。一層一層壓上來。我不說，沒人知道。趙遠知道一點，他坐得最近，有時候晚自習遞過來一塊糖，說「補補「。我接過來揣兜里，不吃，但揣著。
後來趙遠問我：「到底差多少？「
「差一點。「
「差一點是多大一點？「
我想了想。「一指頭。「
趙遠沒再問。
我以為跑步能降體重。這是常識，動得多，吃得少，肉就掉。我甚至在心裡算過：154斤，減到130斤，要減24斤。一個月減8斤，三個月正好。
但身體不聽我的。
跑了整整兩個月，從三月底跑到五月底。每天四點起來跑，晚上再跑一次。膝蓋跑疼了，腳踝跑腫了，膠鞋底磨穿了一雙。5月26日，高考前學校統一體檢，我站上體重秤……
156斤。
不降反增。重了兩斤。
我站在秤上，護士在旁邊記數字，我一動不動。腦子裡嗡嗡的。兩個月，六十天，白跑了。
體檢的數字是公開的。當天下午，全班都知道了……我跑了兩個月，不但沒瘦，還重了兩斤。
沒有人當面說什麼。但那天的走廊特別安靜。安靜得像一屋子人同時閉了嘴。我知道他們想說什麼，和兩個月前說的一樣，只是現在更確定了：跑有啥用。
後來我當了建築師，做體育場館項目的時候，查過運動生理學的資料，大運動量會刺激食慾，吃得多，肌肉密度增加，體重不降反升。十八歲的我不懂這些。我只知道自己跑了兩月，越跑越重。
跑步這條路堵死了。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苦思冥想，最後我決定。
我換了一種方法。
餓。
從5月26日高考前的體檢完那天開始，我給自己定了規矩：每頓吃的米飯不超過半碗。
半碗。一個十八歲的男生，每天四點起床，騎十二里路上學，全天課加晚自習，再騎十二里路回家，每頓只吃半碗飯。
學校食堂打飯的窗口，我排在隊伍里。前面的人要兩個饅頭一份土豆絲，我只要一個饅頭。打飯的阿姨認識我，這個稍胖的男生天天來，以前至少打兩碗米飯。
「今天咋吃這麼少？「
「嗯。「
阿姨多盛了一勺土豆絲擱我盤子裡。我沒說話，端著盤子走到角落，把多出來的那勺撥到一邊，扔了。
不吃。
每頓半碗。早半碗，午半碗，晚半碗。有時候晚自習回來餓得睡不著，我就喝一杯涼水，把胃灌滿，然後躺下。
一個星期，嘴裡的味道變了。不是苦，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像鐵鏽，像把硬幣含在舌頭上。我後來知道那是胃酸的味道。餓到一定程度，胃酸反上來，嘴裡就是那個味。
兩個星期，我開始頭暈。不是天旋地轉的那種暈，是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一下，兩三秒，然後恢復。上課的時候偶爾走神，不是不想聽，是腦子裡突然空了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下暫停鍵。
母親看出來了。
有一天晚上吃飯，我照例盛了半碗。母親在灶台旁邊忙活，端菜、盛湯、收拾碗筷。我埋頭吃完那半碗，放下筷子。母親收拾桌子的時候，經過我身邊，順手把剩菜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沒說話。
我看了一眼——盤子裡還有半塊豆腐，幾根鹹菜。
「小五子，你能吃飽嗎？「母親問。
「能。「我笑了一下。
母親也笑了一下。然後端著碗進了廚房。
她沒勸我多吃。但她收拾桌子的時候，會把剩菜往我這邊推。每次都推。不說一句話，就推一下。我有時候夾一筷子，有時候不動。母親也不追。
後來我回想起來，母親其實什麼都知道。五年小學文化的女人，不懂什麼運動生理學，但她懂自己的兒子，我不是不餓，我是不肯吃。她不勸，是因為她知道勸了也沒用。這孩子隨他爸，犟。但她把剩菜推過來，是告訴我：這裡有東西，你什麼時候想吃了，就在這兒。
我沒吃。
一個多月。從5月26日到7月初。
7月7日高考。我走進考場的時候，體重136斤。
我生生餓掉了18斤。
高考三天，我沒什麼記憶。不是忘了，是沒什麼值得記的。題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和吃多少飯沒關係。我寫完最後一門交卷出來，天很藍，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我站在校門口，忽然覺得輕，不是心情輕，是身體輕。像有人從我身上卸下一袋面。
18斤。我扛著18斤跑了兩個月沒減下來，餓了一個多月減下來了。
高考後一周，我又踏上了南下的列車，去參加高考後的第三次復檢。
還是那個體檢中心。還是走廊里站著等叫名字。還是門裡有人說話。但這次我輕了18斤，站在秤上的時候，護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體檢表，然後又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麼？「
「陳信。「
護士翻了翻表，找到我的名字。上次的記錄還在，154斤。她看了看秤，又看了看表。
「136。「
她寫下來，在後面畫了個勾。
外科診室。醫生拿著我的體檢表，翻到體重那一欄，看了看上次的數據，又看了看這次的。抬起頭。
「體重真下來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不是表揚，不是驚訝，是陳述。但我聽出來了——醫生的意思是：你做到了。
啪。
章蓋上了。合格。
我走出體檢中心的時候，七月的陽光直直地打下來。我眯著眼，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肋骨一根一根的，吸氣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們撐開。
我做到了。面試第一，體檢全過，體重達標，只等高考成績了。
我站在城市的街頭，十八歲，136斤，招飛體檢三次全部通過，面試全省第一。全世界都在告訴我：沒問題。
7月22號晚。
高考成績是省里傳真到各學校的，22號晚上到，23號公布。我22號晚上就在學校等著，不是自己要來的，是李老師讓我來的。「成績到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校長辦公室亮著燈。李老師在隔壁教室陪我坐。教室里只有我們兩個，日光燈嗡嗡嗡地響。李老師翻著一本雜誌，偶爾抬頭看我一眼。我坐在課桌後面，手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別緊張。「李老師說。
「不緊張。「
我確實不緊張。我已經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面試、體檢、體重，每一關我都過了。空軍招飛成績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我緊張什麼？
晚上7點半多。校長辦公室的門開了。校長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我看見李老師站起來，我也站起來。
校長姓周，五十多歲，矮胖，走路帶風。他走到教室門口，看了一眼我，笑了。
「你這成績……「校長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一下，「考飛行員，沒問題。「
沒問題。
三個字。
校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些「好好準備「「等通知書「之類的話。李老師在旁邊笑。我站在那裡，聽著，點著頭。
我覺得應該高興。但站在那個日光燈嗡嗡響的教室里，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站在懸崖邊上，不是怕掉下去，是怕自己不知道懸崖在哪兒。
校長走了。李老師坐下來，把成績單推給我看。我低頭看了一眼，分數夠。不是最高，但夠。夠了。
「志願的事……「李老師猶豫了一下，「你只報了飛行學員？「
「嗯。「
「一個志願？「
「一個。「
李老師看了我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她把成績單收起來，放進抽屜。
「回去吧。早點睡。「
我騎車回家。十二里路，七月夜裡熱得很，但我覺得涼。風吹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的。136斤的身體穿行在楊樹影子裡，亮暗亮暗亮暗。
到家的時候，母親還沒睡。坐在院子裡乘涼，手裡搖著一把蒲扇。看見我回來，站起來。
「出了？「
「出了。「
「咋樣？「
「沒問題。「
母親笑了。進屋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我接過來，一口氣喝了。涼的。甜的。胃裡一下子踏實了。
「早點睡。「
「嗯。「
我進了屋，關上門。沒開燈。坐在床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十八歲的手。瘦了18斤以後，手指骨節分明，青筋凸起。這雙手寫過卷子，騎過自行車，在城市的走廊里站過兩個下午，在食堂里推過阿姨多盛的那勺土豆絲。
我做到了所有我能做的事。
我閉上眼。
我不知道……
在那張成績單上，「沒問題「三個字後面，有一個我看不見的黑洞。那個黑洞不認成績，不認面試，不認全省第一，不認18斤。那個黑洞只認一樣東西……我沒有的東西。
我躺在黑暗裡，月光照在地上。136斤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
我不知道葉子會落向哪裡。
三十年後，我設計過一座中學。食堂的窗口，我讓施工方加寬了十公分。
「為什麼？「
「打飯的時候，學生排隊，窗口窄了擠。「
我沒說的是，我記得那個角落。記得自己端著半碗飯走到角落坐下來，把阿姨多盛的那勺土豆絲撥到一邊。記得嘴裡發苦的味道。記得母親推剩菜的手。
我設計的每一座食堂，窗口都寬。角落都亮。
我不希望有哪個十八歲的孩子，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把飯撥開。
但那年七月二十二號的晚上，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躺在黑暗裡，輕飄飄的，覺得自己飛起來了。
差一點就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