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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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上學期,有一天上語文課開始學高爾基的《海燕》。

  語文老師在黑板上寫下課文標題——「海燕「。粉筆字瘦長,一筆一畫。寫完轉過身來,拿起課本說:「這篇課文要求全文背誦。給你們三天時間。「

  底下一片哀嚎聲。《海燕》全文五百多字,不算長,但俄文翻譯過來的中文,句子很繞。什麼「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初二的學生讀著費勁,背著更費勁。

  我沒出聲。我盯著黑板上的兩個字:海燕。

  不是在看課文。是在看那個燕字——燕。

  燕。雁。

  這個字我寫錯了整整一個初中。班級名冊里寫到她的名字,總是寫成「海燕「。不是不會寫,是腦子裡先蹦出來的就是那個燕子——高爾基的海燕、春天飛回來的燕子。她叫海雁,大雁的雁。兩個字的讀音一模一樣,寫法不一樣,意思也差得遠——海燕是飛的,在暴風雨里飛;海雁是靜的,她在水邊,安安靜靜地站著。

  我為這個字糾正了自己一輩子。每次寫她的名字之前,腦子裡先過一遍:大雁,不是燕子。寫完了再檢查一遍。

  黑板上那兩個字「海燕「,全班四五十個人看見的是課文題目。只有我一個人看見的是兩個字重疊的影子—一個是高爾基筆下的海燕,一個是坐在我前面兩排的海雁。

  語文老師說三天背下來,我當天就背下來了。

  不是我記性好。是那五百多個字,我讀了幾遍就記住了。不是因為課文本身——「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這些字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舌尖上滾的是「海燕「,心裡念的是「海雁「。

  我把她的名字藏在課文的每一個「海燕「里。五百多字,從頭到尾念下來,全是她。

  有的同學都第三天了還在磕磕巴巴的背誦——「在蒼茫的……蒼茫的……什麼來著?「

  我說:「大海上。「

  「你是怎麼記住的?「

  「就那麼記住的。「

  我沒說怎麼記住的。不能說。哪個同學如果問我——「你為什麼把高爾基的海燕背得這麼熟?「我沒法回答。因為我背的不是高爾基的海燕,是一個坐在前排的那個海雁。

  背課文那天,語文老師點名讓人起來背。點到我的時候,我站起來。教室里安靜了。

  「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

  我沒有停頓。五百多字一氣呵成。語文老師點了點頭,讓我坐下。

  孟青岩從旁邊湊過來:「你是怎麼背這麼快的?「

  「課文短,字少。「

  「短什麼短,五百多個字呢?我背了兩天都背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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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再接話。我抬頭看了一眼前兩排——她在低頭看書。不知道有沒有聽到。

  後來我想,那時候我犯了一個所有暗戀的人都會犯的錯誤——以為自己做了一件跟她有關係的事,她就會知道。其實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聽見有人在背課文,背得挺流利。僅此而已。她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在她的世界外面,隔著的兩排座位,這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那學期的地理考試,是年級混考。

  初二有十個班級,所有人打散坐,一人一張桌。我被分到靠窗的位置,旁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生——我不認識,但是知道是隔壁三班的學習委員,戴眼鏡,圓臉,說話聲音很輕。

  考試內容是行政區劃。地理老師上課時漏講了一個知識點——關於幾個自治區首府的簡稱。我記了筆記,但沒太弄懂。問了老師,老師當時有事,說下次補講,後來就忘了。

  卷子發下來,果然有那道題。我盯著題目看了兩分鐘,手裡的筆沒動。

  旁邊三班的女學委側過來看了一眼我的卷子。沒說話。用筆尖在桌上點了兩下——輕輕的,幾乎沒聲音。然後把自己的卷子往我這邊挪了小半寸。不是給答案。是讓我看到那道題的答題格式——上面寫的是「內蒙古·呼和浩特·蒙「。

  我看了一眼,豁然開朗。

  不是不會——是格式沒搞清楚。看到了格式,答案自己就出來了。

  我沖她點了點頭。她抿嘴笑了笑,把卷子挪回去。兩個人繼續做題,誰也沒再說話。

  收卷鈴響。交了卷子,我收拾東西的時候想跟她說聲謝謝,她已經走了。

  考完試回到自己班裡。課間的時候,我跟孟青岩說起這件事。

  「剛才考試,三班那個女學委幫了我一下——一道行政區劃的題,格式沒搞明白。她一點就通了。「

  孟青岩說:「你也有不會的題?「

  「不是不會,是格式——「


  「不熟。坐我旁邊。人挺好的。「

  兩個人正在說話,我餘光里有個影子晃了一下。

  我沒在意。接著說。

  「陳信。「

  不是孟青岩的聲音。是女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的。

  我轉頭。

  海雁站在我身後——不是面對面,是側著身子,像是從自己座位那邊走過來,走到一半停住了。她的頭髮扎著馬尾,搭在肩膀上。臉上的表情不是平常的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眉毛微微皺著,眼睛盯著我。

  不是不好意思。不是笑。也不是生氣。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冬天的窗戶上凝了一層霜,看不清裡面,但知道裡面暖和。

  「你說的那個,「她停了一下,「就是剛才考試——「

  「嗯?「

  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攥課本。但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捻了一下。

  「原來你考這麼好,「她說,「是有人這麼幫著你啊。「

  說完,轉身走了。

  我愣在座位上。孟青岩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這節課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說的話不多,但每個字都燙手。不是「你考這麼好「——我成績一直很穩定的,從沒掉過班級前五名,從初一期中的第二名到初二上學期的第四名,還沒摸到過第一。但她在意這個排名嗎?不是。她在意的不是我考了多少分或者考了第幾。

  是把這兩句話連在一起的那個人。她在意的不是我考得好。她在意的是——誰幫了我。

  一個女生幫了我。

  她是班裡的優等生,平時安安靜靜,從不主動找男生說話。入團那次來找我,是因為「不好意思「,臉紅紅的,攥著課本,說完就走。勞動日買冰棍,是放在我桌上,沒當面跟我說。

  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是專門走過來的。穿過幾排座位,走到最後一排,當著孟青岩的面,說了一句帶刺兒的話。

  她不是關心我考了幾分。是關心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女生是誰。

  我低頭看地理課本。翻到行政區劃那一頁。手指按在「內蒙古·呼和浩特·蒙「那一行。一個字一個字讀了一遍。

  然後又讀了一遍。

  我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喜悅——不是高興,是比高興更淡的東西。像一杯白水裡滴了一滴糖。不是甜的。是比甜多了一個字叫「回「。回甜。咽下去了以後,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一點點甜。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不是看成績單上的名次,是看坐在最後一排的這個人。她走過來,不是來問作業,不是來借橡皮,不是來說「不好意思「。是專門來——刺我。

  一個人專門走過來刺一個人。不是因為討厭。

  是因為在意。

  下午放學騎自行車回家,十二里路騎到一半,我忽然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往上翹了一下,自己都沒意識到。

  尹斗玄走在旁邊,回頭看了一眼:「你笑啥?「

  「沒笑。「

  「笑了。「

  「走你的。「

  尹斗玄聳聳肩,沒再問。

  我騎著車,風吹在臉上。十月的風涼了,但我不覺得冷。腦子裡翻來覆去是一個畫面——她站在我身後,叫我的名字,說了一句話,轉身走。那一步走得快,不像平常的步子。不是走,也不是跑。是——逃。

  她把話扔下就走。是因為說完自己也會臉紅。

  我以前覺得暗戀是一個人的事。我看她、我想她、我把她的名字藏在課文里念了無數遍——全部是我一個人的內心戲。她不知道。或者偶爾回頭笑一下,但笑完了就完了。我分不清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我不是在看——我是在聽。不是聽自己的心跳。是聽她說的話。不是話表面的意思。是話底下藏著的那個東西。

  她在意我考試旁邊是誰。她在意誰坐了挨我的座位。她在意有人幫了我。

  哪怕是一個不起眼的地理題。哪怕那個女學委只是輕輕點了兩下桌子。

  她在意了。

  地理考試之後,我發現了一個新的東西——

  她不止有回頭一笑。

  她還有別的表情。上課的時候,我照樣時不時看她一眼。有時候是背影,有時候是側臉——她從書包里拿課本的時候會側過身子,頭髮從肩上滑下來,我看見她的耳垂。有時候她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站起來的一瞬間,馬尾先往上彈一下,再垂下來。

  她什麼表情都有。聽懂的時候微微點頭,聽不懂的時候咬著筆頭。考試的時候皺著眉頭,手捏著筆,指節發白。下課的時候跟同桌小聲說話,說到好笑的地方,捂著嘴笑,肩膀輕輕抖。

  我看了一年多。從初一罰站那一眼開始,到初二上學期,我記住了她的每一個表情。但那些表情不是沖我的。回頭一笑才是沖我的。地理考試那句話才是沖我的。

  算起來,她沖我說的、做的,一共也就那麼幾件事:

  九月罰站一個月後的某天,她回頭沖我笑了一下。

  初一下入團,她說「不好意思「。

  勞動日留了一根冰棍。

  初二上期中之後,沒人的時候又回頭沖我笑了一次。

  剛才地理考試,她說——「原來你考這麼好,是有人這麼幫著你啊。「

  五件事。一年半的時間,只有五件事。

  但我記得每一件事的每一個細節。記得她的語氣、表情、轉身的姿勢、頭髮的擺動。

  一年半。五件事。我把這五件事放在心裡,一遍一遍地翻,像翻一本只有五頁的書。每個標點都記住了,還是翻。不是忘了,是想再看一眼。

  後來我當了建築師,畫過很多學校的窗戶。窗外的風景我不管。窗外的風景是給看風景的人看的。我管的是教室里的人——從最後一排到前兩排,中間隔幾行。那個距離是兩米多一點。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子坐在最後,看了兩年。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記住了。什麼都沒說。

  多年以後我想起《海燕》,那個名字在舌尖上滾過的感覺還在。

  我把她的名字藏在課文里,全班沒人發現。初一上期中我考了第二,她第十名。地理考試她吃醋了,全班還是沒人發現。我坐在最後一排偷偷看她,她偶爾回頭沖我笑——這件事,像兩條平行線上偶爾交匯的光斑。沒有多少人知道。包括我們兩個。

  有人問我:「你怎麼把《海燕》背那麼熟的?「

  我說:「不知道。就是好背。「

  我沒說的是——從頭到尾滾在舌尖的,不是暴風雨,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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