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入團
初一下學期，有一天班主任在班級宣布這學期班裡分到一個入團名額。
那年頭入團是大事。一個班四五十個人，一個學期能入團的也就一兩個。入了團，檔案里多一張紙，畢業升學的時候老師多看你一眼。農村孩子更看重這個——它是「好學生「的證明，比獎狀還硬。
班主任王老師在班會上說了這件事。名額一個，給誰，讓班委會商量報上來。
我是班委。四個人湊一塊兒的時候，班長說：「按成績排，上學期給了第一的，這學期輪到陳信了，給他。「
我說：「我不要。「
三個人看我。
「給張海雁吧。「
班長問：「為什麼？「
「她成績也不錯，表現也好。老師同學都認可。「
班長想了想，說，沒意見。另外兩個班委會的也沒意見。名單報上去後，王老師看了一眼，說你們班委會研究決定了就行。
那天下午班會，王老師宣布入團名額是張海雁的時候。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說「謝謝老師「。聲音不大，但清楚。
我坐在最後一排，沒抬頭。我低頭翻課本。
我終於能為她做點什麼了。
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喜歡一個女孩，能做什麼？不能說話，不能走近，不能讓人知道。現在唯一能做的，是把一個入團名額讓給她。
不算什麼大事。一個名額，放在別處不算什麼。但放在我手裡，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
我給了。沒人知道為什麼。班長以為我是謙虛，尹斗玄什麼都沒問，孟青岩沒在意。王老師更不在意——誰入團都一樣，只要成績差不多，人緣夠好的就行。
只有我自己知道。
開學那天我看了她一眼。九月中旬罰站我看了她一個背影。從那以後我拼了命地學。期中考了第二，後來我的考試沒出過班級前五名。到了這個學期我有機會把一個名額讓給她。
這些事之間有沒有關係？我想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能為她做的，只有這些。讓出一個名額，不讓人知道。也許當年我要是有什麼可以給她的，我什麼都捨得。
海雁寫了入團申請書。我知道，因為她課間在座位上寫的時候，我看見了——低著頭，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寫完了吹了吹墨，折好，放進書桌里。
我看著她的後腦勺。馬尾搭在肩膀上。她不知道那份申請書的資格，是一個坐在她身後兩排的男孩讓給她的。
她來找我，是入團之後第三天。
下課。教室里亂鬨鬨的，有人在走廊里跑，有人在抄作業。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我坐在座位上算數學題，筆尖沙沙的。
海雁走過來。站在我桌前。
我抬頭。
「陳信，「她說，「那個名額……「
她沒說完。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數學本，又抬頭。
「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那個名額本來應該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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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有點紅——不是害羞的紅，是不好意思的紅。兩隻手攥著課本，攥得有點緊。她不習慣找男生說話。但這件事她憋了三天，不吐不快。
「不是。「我說。
「你成績比我好。「
「你也不差。「
「但是——「
「這是你自己應得的。別想了。「
我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數學本。筆尖停在紙上，沒動。我不敢再看她。她的臉紅著，我怕自己臉也紅了。
海雁站了一會兒。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座位。
我聽她走回去的腳步聲——從前排到她的座位，幾步遠。我沒抬頭。但她的腳步比來的時候快——走的時候是跑著的。
後來我想，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說那麼多話。不是為了借橡皮，不是為了問作業。是因為「不好意思「。
她覺得占了不該占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東西是我心甘情願給的。
其實不只是這一天。
從九月份罰站之後，我養成了一個習慣——上課的時候、課間的時候、上自習的時候，眼睛時不時往那個方向飄過去。我不是故意的。是不自覺的。算完一道題，抬頭看了一眼。寫完一行字，抬頭看了一眼。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坐在前兩排，我在最後一排，我看她要越過好幾排人。別人都在低頭寫字或者聊天，沒人在意。只有我自己知道目光的落點在哪裡。
看久了，她偶爾會有感覺。
有時候我正盯著她的後腦勺發呆，她會突然回頭——不是猛回頭，是慢慢的，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回頭找了一圈，找到我。我沒來得及低頭，兩個人四目相對。
她不惱。沖我笑一下。很淺的笑——嘴唇抿著，眼睛彎成月牙。笑完了轉回去，繼續看書，這個畫面是我記憶中最美好的。
前後不到兩秒。
但這兩秒夠我坐直身子了。夠我把剛才走神的東西全拉回來，對自己說——別看了，好好學習，將來才能給她更多，這是我當年真實的想法，很傻天真。然後看了一會兒課本，又抬頭。
我又抬頭了。
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前兩排她的背影。馬尾搭在肩膀上，背挺得直。和罰站那天看到的一樣。她在低頭記筆記，不知道後面有人在看她——也許知道。也許那一笑就是告訴我：我知道你在看。
我低下頭，繼續算題。算了一行，一個數字也沒寫進去。
六月初，學校組織集體勞動。
我們初一二班的任務是清理操場東邊的雜草和碎石。王老師分了組——男生搬石頭，女生拔草。
我和尹斗玄一組。兩個人抬一塊大石頭，用鐵絲拴著，穿一根木槓子，一前一後抬著走。石頭沉，從操場東邊到西邊廢料堆，百十來米，走一趟一身汗。來來回回十幾趟，手心磨出了水泡，肩膀被槓子壓得生疼。
六月的天熱了。太陽毒，曬在背上像烤。汗洇濕了後背，短袖粘在身上。我悶頭搬，不擦汗，不歇。尹斗玄犟，也不喊累，兩個人較著勁兒干。
尹斗玄說歇一會兒，兩個人蹲在牆根陰涼處喘氣。尹斗玄從兜里掏出一盒煙——不知道哪來的，他不抽，就是拿著在手指間轉。兩個人靠著牆，誰也沒說話，喘勻了氣再說。
「買冰棍了——「
操場邊小賣部的大爺推著三輪車過來。五分錢一根的冰棍，白糖的，也有綠豆的。三輪車上插了把遮陽傘，傘下面是一口泡沫箱子，掀開蓋子冒白氣。
一群人圍過去。我沒動。我沒帶錢——走讀生不帶零花錢，那個年代帶了也沒地方花，除了教室就是家裡。
尹斗玄站起來：「走，我請你吃冰棍。「翻兜掏出幾個鋼鏰，數了數，夠買兩根。
兩個人走過去的時候，冰棍賣得差不多了。大爺翻了翻箱子：「就剩四根了。「
尹斗玄買了兩根。把白糖的遞給我：「我不愛甜的。「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冰得牙根疼，含在嘴裡慢慢化。甜。
兩個人蹲在牆根吃冰棍兒。搬了一上午石頭，手上全是灰，冰棍兒沾了灰也顧不上了。嘴上灰，手上灰，衣服上灰。誰也不嫌棄誰。
「你以後想幹嘛？「我問。
「不知道。「尹斗玄咬了一口冰棍兒，「你呢？「
「也不知道。「
「你肯定能考上大學。「
「你怎麼知道？「
「你看書那個眼神，看進去了——別人看書是看字，你看的是書。「
我愣了一下。孟青岩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兩個人，一個在藥店櫃檯後面嗑瓜子說的，一個蹲在牆根吃冰棍兒說的。一樣的話，兩個人說。
我沒接這個話茬兒。冰棍兒吃完了，木棍扔在牆根，用腳埋進土裡。
太陽照在操場上，石頭縫裡的草還綠著。遠處幾個女生還在拔草，蹲成一排，說說笑笑的。我沒往那邊看。
勞動日結束的時候。教室別的班級下午已經上完兩節課了，該放學走了。
我最後一個回教室——我在操場幫大爺把三輪車推回了小賣部。推完回來，手上還是灰，進門先去水房洗了把手。涼水沖在手上，發現手上有個水泡，水泡破了碰到水蟄得疼。
回到座位上後。我發現，課桌面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冰棍兒。沒拆包裝紙。白糖的。放在課本上面。包裝紙上凝了一層水珠——放了有一會兒了。
我看了看四周。教室里還有幾個人在收拾書包。
「誰放的？「
旁邊的同學笑了：「張海雁。她買了兩根，自己吃了一根，那根擱你這兒了。「
有人起鬨：「陳信，誰給你買的？「
「她說你再不回來就化了——「同學學她說話的口氣，聲音尖尖的。
教室里笑了一陣。
我沒說話。我拿起冰棍，剝了包裝紙，咬了一口。
化了半截了。軟的，不冰了。甜味還是那個甜味。
她買的時候是冰的。等了我一節課，化了。她知道會化。還是留了。
我沒回頭找她。她坐在前兩排。我不需要看。
冰棍兒吃完了。木棍攥在手裡，握了一會兒。手上的灰還沒洗乾淨，木棍上沾了灰。
放進書包側兜。沒扔。
後來我想了很多年。
我給了一個入團名額——當年我唯一能給的。她給了一根冰棍兒——五分錢的，特意買的，特意留的，特意放在我桌上的。
兩樣東西不對等。一個是榮譽，一個是冰棍兒。
但在我心裡一樣重。
兩顆心隔了兩排座位。我給她一個名額，她給我一根冰棍兒。誰也沒說為什麼。
我不說，是因為我怕說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不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說。也許只是覺得不好意思。也許不是。我不知道。我一輩子都不知道。
我後來當了建築師，我畫教室平面圖的時候，有時候會在最後一排和倒數第二排之間多留十公分。
沒人問為什麼。
那個距離剛好是一根冰棍的長度。不——不是長度。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了兩排座位，誰也沒越過去。可能這就是所謂的距離產生美吧。
我攥了一路的木棍回家，放進鉛筆盒裡。後來搬家，鉛筆盒丟了。木棍也丟了。
但那個六月還在。太陽照在操場上，她給我留了一根冰棍兒。五分錢。化了我也吃了。
這就是我們之間全部的交換。
那年頭入團是大事。一個班四五十個人，一個學期能入團的也就一兩個。入了團，檔案里多一張紙，畢業升學的時候老師多看你一眼。農村孩子更看重這個——它是「好學生「的證明，比獎狀還硬。
班主任王老師在班會上說了這件事。名額一個，給誰，讓班委會商量報上來。
我是班委。四個人湊一塊兒的時候，班長說：「按成績排，上學期給了第一的，這學期輪到陳信了，給他。「
我說：「我不要。「
三個人看我。
「給張海雁吧。「
班長問：「為什麼？「
「她成績也不錯，表現也好。老師同學都認可。「
班長想了想，說，沒意見。另外兩個班委會的也沒意見。名單報上去後，王老師看了一眼，說你們班委會研究決定了就行。
那天下午班會，王老師宣布入團名額是張海雁的時候。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說「謝謝老師「。聲音不大，但清楚。
我坐在最後一排，沒抬頭。我低頭翻課本。
我終於能為她做點什麼了。
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喜歡一個女孩，能做什麼？不能說話，不能走近，不能讓人知道。現在唯一能做的，是把一個入團名額讓給她。
不算什麼大事。一個名額，放在別處不算什麼。但放在我手裡，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
我給了。沒人知道為什麼。班長以為我是謙虛，尹斗玄什麼都沒問，孟青岩沒在意。王老師更不在意——誰入團都一樣，只要成績差不多，人緣夠好的就行。
只有我自己知道。
開學那天我看了她一眼。九月中旬罰站我看了她一個背影。從那以後我拼了命地學。期中考了第二，後來我的考試沒出過班級前五名。到了這個學期我有機會把一個名額讓給她。
這些事之間有沒有關係？我想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能為她做的，只有這些。讓出一個名額，不讓人知道。也許當年我要是有什麼可以給她的，我什麼都捨得。
海雁寫了入團申請書。我知道，因為她課間在座位上寫的時候，我看見了——低著頭，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寫完了吹了吹墨，折好，放進書桌里。
我看著她的後腦勺。馬尾搭在肩膀上。她不知道那份申請書的資格，是一個坐在她身後兩排的男孩讓給她的。
她來找我，是入團之後第三天。
下課。教室里亂鬨鬨的，有人在走廊里跑，有人在抄作業。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我坐在座位上算數學題，筆尖沙沙的。
海雁走過來。站在我桌前。
我抬頭。
「陳信，「她說，「那個名額……「
她沒說完。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數學本，又抬頭。
「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那個名額本來應該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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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有點紅——不是害羞的紅，是不好意思的紅。兩隻手攥著課本，攥得有點緊。她不習慣找男生說話。但這件事她憋了三天，不吐不快。
「不是。「我說。
「你成績比我好。「
「你也不差。「
「但是——「
「這是你自己應得的。別想了。「
我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數學本。筆尖停在紙上，沒動。我不敢再看她。她的臉紅著，我怕自己臉也紅了。
海雁站了一會兒。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座位。
我聽她走回去的腳步聲——從前排到她的座位，幾步遠。我沒抬頭。但她的腳步比來的時候快——走的時候是跑著的。
後來我想，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說那麼多話。不是為了借橡皮，不是為了問作業。是因為「不好意思「。
她覺得占了不該占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東西是我心甘情願給的。
其實不只是這一天。
從九月份罰站之後，我養成了一個習慣——上課的時候、課間的時候、上自習的時候，眼睛時不時往那個方向飄過去。我不是故意的。是不自覺的。算完一道題，抬頭看了一眼。寫完一行字，抬頭看了一眼。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坐在前兩排，我在最後一排，我看她要越過好幾排人。別人都在低頭寫字或者聊天，沒人在意。只有我自己知道目光的落點在哪裡。
看久了，她偶爾會有感覺。
有時候我正盯著她的後腦勺發呆，她會突然回頭——不是猛回頭，是慢慢的，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回頭找了一圈，找到我。我沒來得及低頭，兩個人四目相對。
她不惱。沖我笑一下。很淺的笑——嘴唇抿著，眼睛彎成月牙。笑完了轉回去，繼續看書，這個畫面是我記憶中最美好的。
前後不到兩秒。
但這兩秒夠我坐直身子了。夠我把剛才走神的東西全拉回來，對自己說——別看了，好好學習，將來才能給她更多，這是我當年真實的想法，很傻天真。然後看了一會兒課本，又抬頭。
我又抬頭了。
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前兩排她的背影。馬尾搭在肩膀上，背挺得直。和罰站那天看到的一樣。她在低頭記筆記，不知道後面有人在看她——也許知道。也許那一笑就是告訴我：我知道你在看。
我低下頭，繼續算題。算了一行，一個數字也沒寫進去。
六月初，學校組織集體勞動。
我們初一二班的任務是清理操場東邊的雜草和碎石。王老師分了組——男生搬石頭，女生拔草。
我和尹斗玄一組。兩個人抬一塊大石頭，用鐵絲拴著，穿一根木槓子，一前一後抬著走。石頭沉，從操場東邊到西邊廢料堆，百十來米，走一趟一身汗。來來回回十幾趟，手心磨出了水泡，肩膀被槓子壓得生疼。
六月的天熱了。太陽毒，曬在背上像烤。汗洇濕了後背，短袖粘在身上。我悶頭搬，不擦汗，不歇。尹斗玄犟，也不喊累，兩個人較著勁兒干。
尹斗玄說歇一會兒，兩個人蹲在牆根陰涼處喘氣。尹斗玄從兜里掏出一盒煙——不知道哪來的，他不抽，就是拿著在手指間轉。兩個人靠著牆，誰也沒說話，喘勻了氣再說。
「買冰棍了——「
操場邊小賣部的大爺推著三輪車過來。五分錢一根的冰棍，白糖的，也有綠豆的。三輪車上插了把遮陽傘，傘下面是一口泡沫箱子，掀開蓋子冒白氣。
一群人圍過去。我沒動。我沒帶錢——走讀生不帶零花錢，那個年代帶了也沒地方花，除了教室就是家裡。
尹斗玄站起來：「走，我請你吃冰棍。「翻兜掏出幾個鋼鏰，數了數，夠買兩根。
兩個人走過去的時候，冰棍賣得差不多了。大爺翻了翻箱子：「就剩四根了。「
尹斗玄買了兩根。把白糖的遞給我：「我不愛甜的。「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冰得牙根疼，含在嘴裡慢慢化。甜。
兩個人蹲在牆根吃冰棍兒。搬了一上午石頭，手上全是灰，冰棍兒沾了灰也顧不上了。嘴上灰，手上灰，衣服上灰。誰也不嫌棄誰。
「你以後想幹嘛？「我問。
「不知道。「尹斗玄咬了一口冰棍兒，「你呢？「
「也不知道。「
「你肯定能考上大學。「
「你怎麼知道？「
「你看書那個眼神，看進去了——別人看書是看字，你看的是書。「
我愣了一下。孟青岩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兩個人，一個在藥店櫃檯後面嗑瓜子說的，一個蹲在牆根吃冰棍兒說的。一樣的話，兩個人說。
我沒接這個話茬兒。冰棍兒吃完了，木棍扔在牆根，用腳埋進土裡。
太陽照在操場上，石頭縫裡的草還綠著。遠處幾個女生還在拔草，蹲成一排，說說笑笑的。我沒往那邊看。
勞動日結束的時候。教室別的班級下午已經上完兩節課了，該放學走了。
我最後一個回教室——我在操場幫大爺把三輪車推回了小賣部。推完回來，手上還是灰，進門先去水房洗了把手。涼水沖在手上，發現手上有個水泡，水泡破了碰到水蟄得疼。
回到座位上後。我發現，課桌面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冰棍兒。沒拆包裝紙。白糖的。放在課本上面。包裝紙上凝了一層水珠——放了有一會兒了。
我看了看四周。教室里還有幾個人在收拾書包。
「誰放的？「
旁邊的同學笑了：「張海雁。她買了兩根，自己吃了一根，那根擱你這兒了。「
有人起鬨：「陳信，誰給你買的？「
「她說你再不回來就化了——「同學學她說話的口氣，聲音尖尖的。
教室里笑了一陣。
我沒說話。我拿起冰棍，剝了包裝紙，咬了一口。
化了半截了。軟的，不冰了。甜味還是那個甜味。
她買的時候是冰的。等了我一節課，化了。她知道會化。還是留了。
我沒回頭找她。她坐在前兩排。我不需要看。
冰棍兒吃完了。木棍攥在手裡，握了一會兒。手上的灰還沒洗乾淨，木棍上沾了灰。
放進書包側兜。沒扔。
後來我想了很多年。
我給了一個入團名額——當年我唯一能給的。她給了一根冰棍兒——五分錢的，特意買的，特意留的，特意放在我桌上的。
兩樣東西不對等。一個是榮譽，一個是冰棍兒。
但在我心裡一樣重。
兩顆心隔了兩排座位。我給她一個名額，她給我一根冰棍兒。誰也沒說為什麼。
我不說，是因為我怕說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不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說。也許只是覺得不好意思。也許不是。我不知道。我一輩子都不知道。
我後來當了建築師，我畫教室平面圖的時候，有時候會在最後一排和倒數第二排之間多留十公分。
沒人問為什麼。
那個距離剛好是一根冰棍的長度。不——不是長度。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了兩排座位，誰也沒越過去。可能這就是所謂的距離產生美吧。
我攥了一路的木棍回家，放進鉛筆盒裡。後來搬家，鉛筆盒丟了。木棍也丟了。
但那個六月還在。太陽照在操場上，她給我留了一根冰棍兒。五分錢。化了我也吃了。
這就是我們之間全部的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