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老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初一開學那天,我進教室的時候,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講台上。短髮,燙過的,但燙得不厲害——只在發尾卷了一圈,像鐵絲的彎。臉上擦著粉,不厚,但看得出來。白襯衫,灰褲子,皮鞋擦得亮。

  她姓王。班主任。教英語。

  王老師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脆。不像說話,像往地上扔小石子,一顆一顆的,不連成串,落在地上有迴響。

  「初中的老師,跟小學不一樣。「她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初中要考高中,高中要考大學。你是農村的還是城裡的,我不管。你考得上你就走,考不上你就在這待著。但是有一點,你不學習但是你不能影響愛學習的同學,到我的班級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不能調皮搗蛋,打架鬥毆。「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掃過全班。我坐在最後一排,覺得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下,時間很短,但我感覺到了。不是因為我在最後一排個子高。是因為我的衣裳。

  新書包是老姑寄的。衣裳是很舊的。腳上的鞋更是舊的。從頭到腳,每一件都有來歷,就是沒有一件是新的。

  王老師收回目光,開始點名。

  開學第一周,王老師指定了班長。

  沒投票。沒舉手。是她點名:「班長,李建軍。「

  李建軍坐在第二排。他家在鎮上,父親是鎮政府里的人。後來他學習不好不壞的,期中考過倒數,期末也考過中等。管理能力呢?沒看出來。但他是班長。

  全班沒人出聲反對。

  我也沒說什麼。因為坐在最後一排,作業做了,課聽了,考試考了。我不是班幹部,也不想當班幹部。班長是誰不重要。

  但尹斗玄不這麼想。

  「憑什麼?「下了課,尹斗玄靠在走廊牆上,腿一前一後。「選都不選,這就定了?「

  「人家有關係,「旁邊一個同學小聲說,「他爸是鎮裡的。「

  尹斗玄看了一眼窗外,沒說話。朝鮮族的孩子,骨子裡不信「關係「這個東西,他的世界裡,誰拳頭硬誰說了算。但鎮裡的拳頭,輪不到他。

  冬天來了。

  東北的冬天,教室取暖靠爐子。煤堆在學校後院的煤棚里,一大塊,凍得硬邦邦的,用鐵鍬才能鏟開。

  那天下了雪。王老師站在講台上,拿著一張名單。

  「今天下午運煤。點到名的留下。「

  她念了一串名字,全是農村的。我、尹斗玄、周偉、還有幾個從下面村子來的。

  城裡的孩子一個沒叫。

  我沒什麼感覺。在家劈柴、挑水、撿石頭,什麼活都幹過。運煤不是什麼大事。但周偉嘟囔了一句:「冷死了。「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哆嗦什麼,「王老師看了他一眼,「農村的孩子還怕冷?「

  周偉沒再出聲。他把棉襖裹緊,扛著鐵鍬出去了。

  煤棚在學校後院,離教室一百米。雪還在下。他們幾個人把煤從煤棚里剷出來,裝進鐵桶,一桶一桶往教室拎。雪落在煤上,煤變成了灰白色。手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煤灰。

  拎了三趟。第四趟的時候,我看見城裡的幾個男生在走廊上站著,手裡拿著熱水杯,隔著玻璃看他們。


  周偉拎著煤桶走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桶撞在門框上,濺了兩塊煤在地上。他沒撿。他看著王健。

  王健往後退了一步。

  尹斗玄在後面拉了他一把:「走。「

  那天下午運了六趟。回去上課的時候,我坐在座位上,手上的煤灰洗了兩遍也沒洗乾淨。翻開課本,紙上留了三個黑指印。

  我看了看那兩個指印。後來每次翻開這本書,都能看見這兩個印子。

  王老師上課的時候不怎麼笑。她講課,講完了就走,不拖堂,也不多留。

  但她有一種本事,讓你覺得自己不夠好。

  不是明說。是那種不看你、不提你、不點你名的忽略。我考了第二,她當著全班的面念了成績,念到「陳信「的時候,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名字是不是對的。然後繼續往下念。

  她從來沒把我叫到辦公室說過一句「你考得不錯「。

  後來我想,也許她根本沒記住我是誰。五十幾個學生,她只記住了兩類人——鎮上的,有關係的。剩下的,名字念完就忘了。

  初二上學期,出了一件事。

  班裡有個女生叫王晨晨。父母是賣菜的,在鎮上的菜市場租了一個水泥台子。王晨晨學習成績不好——不是不努力,是家裡負擔重,回家得幫著家裡幹活。也沒時間看書,考試考得不理想。

  那天月考髮捲子。王晨晨的卷子上分數不高,只有三十幾分。王老師站在她桌前,把卷子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王晨晨,「她說,「你這名字還倆字。以後我就叫你王晨吧,一個字,省事。「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笑聲壓在嗓子眼底下,從鼻子縫裡擠出來的「嗤嗤「聲。幾個男生低著頭,肩膀在抖。

  王晨晨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害羞,是被刀子扎了一下的紅。從脖子根往上燒,一直燒到耳朵尖。

  她低下頭。不是哭。是忍著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掉下來。

  我坐在最後一排。從我這個角度,我看見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攥著衣角。指甲掐進布里。

  王老師已經走開了。她在黑板上寫下一課的標題。粉筆敲在黑板上的聲音,比平時更響。

  下課後,王晨晨趴在桌上。沒人去跟她說話。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十四五歲的孩子,看見別人被欺負,心裡不舒服,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女生小聲說了句「別難受了「。王晨晨站起來,去了廁所,幾分鐘後回來。眼睛是紅的。臉上洗過了。

  名字又寫上了——王晨晨。兩個「晨「,一個不少。

  王老師後來還是叫她王晨晨。那天的「一個字省事「像一片碎玻璃掉進了湖底,沒人撈,也撈不著。但它在那兒。

  初二下學期,王老師生病了。

  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那種扛著來的,頭天還站在講台上講課,第二天早上沒來。代課老師說王老師在醫院。

  後來聽說她肝不好。具體什麼病不知道。鎮上的人傳話,傳著傳著就不是原來的意思了。有人說她住院了,有人說她去瀋陽看病了。

  王老師走了以後,班裡沒有班主任。

  一開始學校派了一個老師兼管,一個星期來一次,站在門口看一眼,走了。後來一個星期也不來了。班級像一條沒有人掌舵的船,在河面上漂。

  一開始還維持著。上課鈴響,進教室坐好。作業還交。考試還考。

  但管不住了。後排開始有人說話,先是小聲,後來壓不住了。前排有人回頭看。沒人管。

  尹斗玄那陣子經常不來了。不是不要上學,是遲到。第一節課上了一半才推門進來,頭髮是亂的,眼睛是紅的。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起來晚了「。

  「你爸不管你?「

  「我爸天不亮就上班走了。沒人叫我。「

  第四節課有人睡覺。把課本立在桌上,頭往課本後面一埋,睡著了。老師看見了,沒管,不是不想管,是管不過來。一個班五十幾個人,靠一兩個老師,管不了。

  期中成績出來,全班七科平均分降了十幾名。全校十個班,初二四班掉到了倒數第三。

  我看著成績單。上面印著,「第四名,陳信「。

  我沒說話。把成績單疊好,放進書包側兜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桌前看著那三個字:「第四名「。不是掉了一名兩名,是從能摸到的位置掉下去了。不是因為我不夠用功,是身邊的人都不學了。有人在後面說話、有人遲到、有人睡覺。我的書翻著,但周圍的聲音是散的。

  第二天早上四點半,窗外還是一片黑。東北十月底的四點半,月亮掛在天上,冷得像一把刀。

  爺爺在裡屋咳嗽了一聲。然後是窸窣的被子聲、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爺爺,明天四點。四點叫我。「

  爺爺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從裡屋照出來。

  「四點?「

  「嗯。「

  爺爺沒問為什麼。他伸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行。四點。「

  從那天起,我每天四點起床。外面零下二三十度,我穿好衣裳,摸黑走到院子外頭的廁所,土坯搭的,四面透風。蹲在那兩分鐘,手裡撕兩頁新華字典,嘴裡念念有詞。

  屁股凍得通紅。字典用完了。一本字典,從頭到尾撕完,用了幾個月。

  爺爺每天四點準時站在門外喊我。比鬧鐘還准。喊完回去接著睡,後來我想,爺爺喊了兩年,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喊我,喊完再躺回去。那兩年,爺爺睡過囫圇覺嗎?

  初二上學期期末,我考了全班第一。

  那是我初中第一次考第一。不是第二,不是第四。是第一。

  爺爺高興壞了。逢人就說:「我孫子考第一,我考第二。「

  別人問他:你考什麼第二?

  爺爺說:「我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喊他,沒誤過一天。第一是他考的,第二是我考的。「

  一個不太識字的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理直氣壯。他認識的字不多,但「第一「和「第二「他認識。

  我站在旁邊,看著爺爺說話的樣子——眼睛是亮的。不是高興。是一種我自己說不清的東西。

  初二下學期,王老師回來了。

  病了一場以後,她瘦了一圈。臉上的粉沒擦,襯衫還是白的,但人像是縮了一圈,肩膀窄了,手腕上能看到骨頭。

  她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下面四五十個人,沒有坐滿,後排空了好幾個位。有人轉學了。有人不念了。

  王老師沒說什麼。拿起粉筆,開始講課。

  粉筆走在黑板上的聲音還是脆的。但那個脆,不是往地上扔石子了。是敲在玻璃上,敲完了,底下是空的。

  初二結束那年,王老師又病了。

  這一次,沒回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