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姥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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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家在山裡。

  不是石頂子村那種三面環山的山——是被山包著的山。從石頂子村出發,先走五里土路到鎮上,再搭一段車到山根底下,然後翻一座山。山路不是路,是人踩出來的——兩邊樹杈伸過來,頭頂只漏一條縫。夏天走一趟,到的時候後背全濕了。

  我不常去。一年去一兩回,過年去一回,暑假有時候去一回。

  每次去都是母親帶著。父親不常去——不是有矛盾,是隔了一層。嫁出去的女兒回來是客,女婿來更像是客。

  母親每次回娘家之前要收拾一天。蒸兩鍋饅頭,裝一布袋。把我的衣裳洗乾淨——不能穿帶補丁的去。她自己換一件乾淨的,頭髮梳了又梳。

  走在山路上的時候母親走得快。她在娘家長大,這條路走了二十年,哪塊石頭硌腳、哪段路滑,她都知道。我跟在後面,走得氣喘。

  「媽,還有多遠?「

  「快了,翻過這座山就到了。「

  山不高,但路陡。到了半山腰能看見山那邊的溝——幾戶人家散在溝底,炊煙從樹杈間冒出來。母親指了一下:「看見沒?那個冒煙的地方。「

  那就是姥姥家。

  姥姥家的院子比石頂子村的小。三間土坯房,不是磚的——牆是黃泥抹的,年頭久了裂了幾道縫,用泥補過。院子沒柵欄,用石頭壘了一圈矮牆,牆頭長著草。院子裡有一棵梨樹,結了小梨,青的,硬的。

  姥姥坐在院子裡擇菜。她比母親矮,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她看見母親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三丫頭回來了。「

  母親叫了一聲「媽「。聲音跟在家不一樣——在家她是母親,說話穩穩的,不急不慌。回了娘家她是三丫頭,聲音里有了一種我沒聽過的東西——軟的,帶著一點撒嬌。

  姥姥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頭:「小五子又長高了。「

  姥姥家孩子多。兩個舅三個姨——母親行三,上頭大舅、大姨,下頭二舅、二姨、老姨。姥姥一共六個孩子。

  但我只認得大舅大姨和老姨。二舅搬去了外地,幾年不回來一回,我沒見過幾面。二姨嫁得遠,也不怎麼來往。大姨和老姨有時候來,但不如大舅家走得勤。

  大舅家就在姥姥隔壁。

  大舅比母親大幾歲,黑臉,壯實,手上全是繭。他叫母親「老三「。

  「老三回來了。路上還好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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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走。「母親把饅頭遞過去,「給你帶的。「


  「自家蒸的,破費什麼。「

  大舅把饅頭遞給舅母,轉身搬了個凳子讓母親坐。

  我站在院子中間打量著這個院子。跟石頂子村不一樣——石頂子村是平地,院子大,有雞有豬有醬缸。姥姥家的院子小,但收拾得乾淨。牆根底下一排醬缸,缸上蓋著紗布。角落裡有個雞窩,兩隻雞在刨食。

  梨樹上掛著幾個蟲咬的梨。我看了一會兒。

  大舅拍了一下我的頭:「想吃自己摘。「

  我摘了一個,咬了一口——澀的,酸。我沒吐,咽了。

  大舅有三個女兒兩個兒子。大兒子叫翰章,我喊他大哥,二兒子叫鴻章,我喊他二哥,二哥沒在家,當兵去了。

  大哥比母親只小十二歲。母親嫁到石頂子村的時候,大哥才幾歲。現在他已經當爹了——二十二歲那年就有了女兒,叫小燕子。

  小燕子比我還大十天呢。論輩分管我叫五叔,論年紀她比我大。山里孩子不講究輩分——誰大誰說了算。

  她從小說到大:「我比你大十天,你得聽我的。「叫「五叔「的時候聲調往上揚,叫得不像叫叔,像在叫一個弟弟。

  小燕子長得像大哥,大眼睛,很亮。她比我高半個頭,嗓門大,跑得快。我到姥姥家的第一天,小燕子就拉著我滿山跑——帶我去看山泉,去看松樹上的松塔,去溝底的小溪里翻石頭找螞蟥。

  「你別穿那麼乾淨了,「小燕子說,「在山裡穿乾淨衣裳是白穿。「

  我把乾淨的衣裳脫了,換了大哥家的舊衣裳。舊衣裳大了一號,袖子長出一截。我挽了袖子跟著小燕子跑。

  山裡的路和石頂子村不一樣。石頂子村的路是土路,平的,走起來踏實。山裡的路是斜的——上坡下坡,踩在松針上打滑。路邊有蛇洞——小燕子說那是土球子洞,不能踩。

  「你要是踩著蛇了,別跑,站著別動。它走了你再走。「

  我記住了。

  小燕子什麼都教我。怎麼摘野果子——紫色的能吃,紅色的不能吃。怎麼過獨木橋——眼睛看前面不看腳下。怎麼在溪里摸魚——把手插進石頭縫裡,魚撞到手了再抓。

  一個比我大十天的侄女,把我當孩子看。什麼都管,什麼都教,什麼都護著。嘴上叫五叔,手上牽著我翻山。輩分在那裡擺著,但她從來沒把我當叔。

  有一回我們在山裡碰見一條蛇。灰的,不粗,盤在石頭上曬太陽。小燕子一把拉住我,站著不動。蛇抬頭看了一眼,慢慢爬走了。

  我的心跳了很久。

  「怕了?「小燕子問。

  「沒有。「

  「你臉都白了。「

  「沒白。「

  小燕子笑了。她笑起來露出一排牙,有一顆是歪的。

  大哥話少,幹活利索。

  他不太跟小燕子和我一起跑山——已經當爹的人了,跟兩個孩子玩不到一塊。他在山裡下套子——兔子套,用鐵絲做的。每天天不亮去巡一遍,有時候套著一隻,有時候沒有。套著了就拿回來,小燕子媽——我叫大嫂,她燉了,全家人吃。

  大哥帶我去過一次。天不亮就走,山里全是霧,露水打濕了褲腿。大哥走在前面不說話,腳步很輕——踩在松針上幾乎沒聲。

  到了下套的地方,大哥蹲下來看。鐵絲套空著。他檢查了一遍,重新支好。

  「今天沒有。「大哥說。

  回去的路上,大哥指著山下一片地說:「那片地是大舅家的。苞米。秋天你回來幫我收。「

  我說「好「。

  我們走了一段沒說話。後來大哥說了一句話:「我三姑在家,家裡活累不累?她過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我沒想到大哥問這個。

  「好。「

  大哥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大哥叫母親「三姑「。母親回姥姥家的時候,大哥站在旁邊叫了一聲「三姑「,母親應了,塞給他一把從鎮上帶的糖。大哥接了,揣在兜里,沒吃。

  後來我想,大哥那時候已經是當爹的人了——自己還是半大的小子,女兒都會跑了。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他沒看我的眼睛,看的是山下那片苞米地。不是隨口問的——是真惦記。三姑嫁到了山外頭,過得好不好他看不見,只能問一句。

  母親在姥姥家的時候跟在家不一樣。

  在家她閒不下來——做飯、餵雞、縫補、洗衣服,手不停。在姥姥家她也幹活,但慢了。她跟姥姥坐在院子裡擇菜、說話——說家裡的事,說姐姐們的事,說我的學習。姥姥聽著,偶爾插一句。

  有一回我聽見母親跟姥姥說:「家裡緊了。他爸的活不好找了。「

  姥姥說:「緊就回來住。家裡有地,種啥吃啥。「

  母親笑了一下:「哪能呢。孩子們都上學了。「

  姥姥沒再說什麼。她從兜里摸出幾張錢,塞給母親。母親不接。姥姥硬塞:「拿著。給孩子們買雙鞋。「

  母親接了。她低著頭把錢折好,放進了口袋。

  我站在門口,看見了。我沒出聲。

  後來回家的時候,母親給我買了一雙新鞋。五塊錢。我穿了一年。

  大舅送過母親一回東西。

  不是這次——是我出生那年。

  母親跟我說過那件事。1976年冬天,我出生的消息傳到了山里。大舅挑了一副擔子,走幾十里山路,翻了一座山,送來了出生賀禮。

  擔子一頭是小米,一頭是雞蛋。雞蛋用稻草包著,一個一個碼在筐里。大舅挑到石頂子村的時候出了一身汗,棉襖都濕了。他進了院子,放下擔子,說了一句:「來看看老三的孩子。「

  母親說那天大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我——裹在棉被裡,頭底下枕著一本書。大舅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喝了碗水就走了。天黑前得翻山回去。

  幾十里山路,挑著擔子來,挑著空擔子走。來回一天。

  我記不得這件事——我剛出生。但母親說了很多遍。每說一遍,她的聲音都很輕。

  後來我想,大舅跟父親不一樣。父親是瓦匠,用手藝掙錢,不善圓滑,什麼苦都自己扛。大舅是山里人,種地打獵,不善說話,什麼苦也自己扛。兩個不善說話的男人,因為一個女人的出嫁和另一個生命的到來,在同一個院子裡站過一回。

  一個送來了賀禮,一個迎來了新生命。一個站了一會兒,一個抽了一根煙。

  去姥姥家待幾天就得走。母親放心不下家裡的雞和豬,放心不下姐姐們。

  走的時候大舅塞了一袋東西給母親——山裡的山貨,蘑菇干、榛子、一小袋小米。母親推辭,大舅說:「拿著。給小五子熬粥喝。「

  小燕子站在院子門口,喊:「五叔,下次來我帶你去看後山的松塔林!「

  大哥什麼都沒說。他站在大舅後面,看著我們走。

  翻山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姥姥家的院子在溝底,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散在樹杈間。大舅一家站在門口還沒進去。

  我跟在母親後面走了。山路一轉,姥姥家就看不見了。

  後來我上了初中、高中,大學,去姥姥家的次數更少了。

  大舅年紀大了,地里的活干不動了,大哥接了。小燕子嫁到了隔壁鎮。姥姥更老了,坐在院子裡不動了。

  1997年我考上大學。學費一年兩千,五年一萬。家裡沒有錢。

  姥姥家的人來了。

  大舅讓大哥送了錢來。一千塊,全是二十和五十的,攢了很久的。大哥送錢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老五是咱家和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

  上學前大哥又送了五百。

  我知道大舅家不比我家好多少。山裡的地,種苞米種豆子,一年掙不了幾個錢。大哥下套子、采山貨,一分一分攢的。一千五百塊錢,不知道攢了多久。

  母親接過錢的時候手抖了。她沒說謝——跟大舅一家不用說謝。

  大舅托大哥帶了句話:「讓老五好好念。念出來,是咱全家的體面。「

  我每次回老家還會去看一次大哥和在世的老姨,姥姥和大舅大姨已經去世了,姥姥是我小學時候就走了,大姨是我大學畢業後幾年走的,大舅是前幾年才走的,走的時候我去送了,有時候我站在設計院的辦公室里,偶爾會想起那條山路。

  幾十里。翻一座山。大舅挑著擔子走了一天。幾十年後我開車走高速,一個小時就到了。但那時候沒有路,沒有車。有的是一個壯年男人挑著一副擔子,在冬天翻過一座山,來看妹妹的孩子。

  母親從山裡走出來,嫁到了石頂子村。她把山裡的東西帶了出來——小米、山貨、那些習慣。但她沒把山裡的窮帶出來說。她不說窮。

  我後來也不說。

  我的血脈里流著兩個人的血——一個是瓦匠的父親,一個是山里來的母親。父親教我沉默和扛,母親教我不說和忍。

  不一樣嗎?

  一樣的。都是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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