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撫順
姑奶是父親的姑姑。
我記不清姑奶是哪年來的。我只知道那時候我七八歲，大瓦房剛蓋好沒兩年。姑奶從撫順來的，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藍布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一疊舊照片。
父親把西屋收拾出來，搬了一張床進去。母親鋪了新褥子——不是真新，洗過的，白淨。窗台擱了一個暖瓶，一個搪瓷碗，一雙筷子。牆上釘了顆釘子，掛衣裳用的。
姑奶來的那天，是父親陪著她走進我們家的。姑奶比父親矮一個頭，頭髮花白了，走路不快，但腰沒彎。她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大瓦房，說了一句：「老陳家的房子蓋得好啊。「
父親沒接話，扶她進了屋。姑奶在屋裡轉了一圈，看了每個角落。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爺爺在劈柴，三姐在餵雞。她說：「還是家裡好。「
「您回來了，就在家住著，別想那麼多。「父親說。
姑奶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我該叫大叔——英年早逝，葬在我家不遠處的山上。二兒子二叔在撫順過日子，二嬸厲害。女兒嫁到了外地，不怎麼來往。
姑奶在撫順的時候跟著二叔住。二叔伺候得不好——不是打罵，是冷淡。飯端進屋擱在桌上就走，不陪坐，不說話。姑奶的衣服自己洗，二嬸連碰都不碰。有一回姑奶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半天，二叔上班去了，二嬸在屋裡看電視，沒出來。
姑奶跟父親說：「我想回老家住。「
父親沒問為什麼。他去了趟撫順，把姑奶接回來了。
後來我聽母親說過一回——姑奶的房子在撫順，按道理跟著二叔住，房子以後也是二叔的。但有個規矩：老人得活著的時候跟著誰住，房子才能分到誰頭上。當時正趕上這個時間點上，所以二叔也建議姑奶回老家，他是為了房子，因為要是姑奶這時候沒了，那集體的房子二叔就繼承不了。後來也確實是這樣，姑奶在老家去世一年多後，二叔才說姑奶去世了，他把姑奶去世時間填的晚了一年多，這樣房子他就可以繼承了。
但我知道，姑奶當時選擇回來不是為了房子。她是想死在老家。
姑奶住下以後，我每天放了學先去西屋看一眼。
姑奶坐在床上，膝蓋上搭著一條毯子。她不怎麼動，但眼睛一直在看——看窗外，看院子裡誰在幹活，看雞在刨食。她看得很慢，像在看一幅畫。
我給她倒水。暖瓶在桌上，我夠得著——八歲了，個頭不矮。我把水倒在碗裡，端到姑奶面前。
「姑奶，喝水。「
姑奶接了碗，喝了一口。她看著我，問：「你叫啥來著？「
「陳信。「
「陳信。「她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第二天她又問了。第三天還是問。
後來我想，姑奶不是記不住我的名字——她是沒什麼人跟她說話。她每天坐在西屋裡，父親白天幹活，母親忙家務，姐姐們各有各的事。她一整天能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我成了那個每天去說話的人。
我不知道說什麼。八歲的孩子不會聊天。我就坐在床邊，跟姑奶說學校的事——趙老師今天表揚誰了，誰打架了，中午吃的什麼。姑奶聽著，偶爾問一句「那後來呢「。
有一回我跟姑奶說，我考了第一。姑奶聽了，點了一下頭，沒說「好「。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打開，裡面是幾顆糖——來的時候帶的，一直沒吃。她給了我兩顆糖。
「留著吃。「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我接了。糖是硬糖，紅的綠的。我沒捨得吃，擱在書包里。後來化了，粘在課本上，撕不下來了。
有一回姑奶讓我幫忙倒尿盆。
我端著尿盆往院子外面走，碰見三姐。三姐看了我一眼，伸手要接。我沒給。
「我來吧。「
我把尿盆倒在了院子外面的茅廁里，拿水沖了沖，端回來擱在床底下。
姑奶看著我，臉上那種表情我形容不出來——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後來我想了很多年，覺得那個表情是：一個老人發現伺候自己的不是親孫子，但親孫子一個沒來。二叔家姑奶有一個孫子和一個孫女，孫子比我大一歲，孫女和我同歲，到那時姑娘到我家養病，直到去世，二叔和家裡人就來過一次，見了一面沒住就急匆匆回去了。
「小五子，「姑奶說，「你不用伺候我。「
「伺候您是應該的。「
姑奶沒再說話。她把臉轉向窗戶，看著院子裡那棵楊樹。
姑奶在我家住了大半年。
冬天的時候她身體差了。咳嗽，喘，晚上睡不踏實。母親請了大姑來看。大姑是開診所的，來了一趟，給姑奶掛了瓶子。走的時候大姑拉了母親到院子裡，說了一句話。我沒聽見。
後來我知道大姑說的是：「準備後事吧。「
開春的時候姑奶好了一些。能坐起來了，能吃東西了。母親以為挺過去了。
但姑奶跟父親說了一件事。
「我想好了，「她說，「死了以後葬在老家。「
父親說：「您別想這些。「
「我得想。「姑奶說。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葬在撫順，逢年過節沒人上墳。葬在老家，逢年過節能有人燒張紙。「
父親沒說話。
姑奶又說：「在咱家墳塋地邊上，我大兒子葬那個地方就行。「後來姑奶就葬在她說的那裡了，一直和他大兒子挨在一起。
我的爺爺——姑奶的兄弟——那時候還在，住在同一個院子裡。姑奶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院子，爺爺在院子裡的板凳上坐著曬太陽。
那年春天，姑奶走了。
走的那天我在學校。我回來的時候西屋已經空了。床還在，褥子還在，暖瓶還在桌上。姑奶的藍布包袱不在了。
母親在灶房做飯。鍋里煮的是白米飯——家裡來了人，來幫忙辦喪事的。白米飯是待客的。
桌上還有那個手絹包——空的，糖早給了我。我拿起來聞了聞，有一股老人的味道。
母親叫我吃飯，我轉身走了。
姑奶葬在了她自己說的那個地方。
父親年年清明去上墳。後來父親身體不好了，大姐去。再後來大姐也嫁人了，我去。
我去的時候，墳頭的草已經很高了。我蹲下來拔草，拔完了燒紙。紙灰飛起來，飄了一會兒落下去。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是土。
我不知道姑奶在撫順的二叔來過沒有。母親說過一次：「她二兒子，一回都沒來。「
一回都沒來。
後來二叔也不在了。但上墳的人還在。我每年清明還去。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帶著兒子去。我跟兒子說：「這是你太姑奶。「兒子點點頭，不太明白。
但我會記得來。
初一那年暑假，父親帶我去了趟撫順。
去看老姑。老姑是父親的親妹妹，嫁到了撫順。老姑夫在工廠上班，家裡條件比村里好。
火車坐了五個小時。我第一次坐火車，很興奮。我把臉貼在車窗上看外面——樹往後跑，田往後跑，電線桿往後跑。火車過隧道的時候窗外全黑了，車廂里的燈亮著，我在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臉。
父親坐在旁邊閉著眼，沒睡著——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頭偶爾動一下。
「爸，到了撫順遠不？「
「不遠。「
「比鎮上遠吧？「
「遠多了。「父親睜開眼看了一下窗外，「你好好看看。外面的田和咱家不一樣。「
我看了一會兒。確實不一樣——地平的，方方正正的，沒有山。我們村三面是山，撫順這邊一眼看出去是平的。
到了撫順，老姑在車站接我們。老姑比父親矮，胖了一點，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一看見我就摸我的頭：「長這麼高了。「
老姑家是樓房，兩室一廳。我沒住過樓房。我踩在水泥地上的感覺和踩在土地上的感覺不一樣——硬，但乾淨。窗戶大，亮堂。
老姑家的四個表姐，今天就小表姐在家，她比我大四歲，上高二。老姑也是生了四個女兒，就沒再繼續生了，可能因為沒有男孩，老姑對我格外親。小表姐有一台小霸王遊戲機——連在電視上打遊戲的。我進門的時候表姐在打超級瑪麗，眼睛沒離開屏幕。
「叫表姐。「老姑說。
表姐嗯了一聲，沒回頭。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屏幕上一個小人在跑，跳，吃金幣。表姐的手柄按得很快，「啪啪啪「的聲音。我想試試，但沒說。
表姐從頭打到尾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吃飯的時候表姐端著碗回屋了，說邊吃邊打。老姑喊了兩聲沒喊出來，嘆了口氣。
父親沒說什麼。他吃飯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老姑在旁邊說：「城裡孩子，慣壞了。別跟她一樣。「
在撫順住了三天。白天老姑和父親說話，說家裡的事、說老人的事。我在旁邊聽著，有些聽得懂有些聽不懂。老姑說話快，聲音裡帶著一點哭腔——說到姑奶的時候。父親不說話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他聽的時候多，應的時候少。老姑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
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聽見老姑和父親在西屋說話。老姑說：「哥，家裡還撐得住不？「父親說：「撐得住。「老姑說：「你活干不動了，地里的活讓小五子搭把手。「父親說：「不用。小五子念書要緊，他學習好，咱家可能要出個念大書的。」老姑說：「小五子能進班級前十名嗎？」父親說：」小五子在班級前三名內，從來沒考過第五，一直是前三名。」老姑驚訝的啊了一聲！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回去了。我沒出聲。
有一天下午老姑帶我出去逛。路過一個商場，櫥窗里擺著一台遊戲機——和表姐那台一樣的。我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
屏幕上小人在跑，和表姐打的一模一樣。我看了兩分鐘，看明白了——小人在跳，吃金幣，碰著蘑菇就變大。不難。我覺得自己也能打。
老姑問：「想要？「
「不想要。「
我說的是真話。不是不想要——是知道不該要。家裡九十塊錢學費都得撿石頭掙，一台遊戲機得多少錢我想都不敢想。
老姑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走的時候她買了一個書包——深藍色的，帆布的，上面印著一個變形金剛。她遞給我：「給你的。開學用。「
我接了。我原來的書包補了三塊補丁，拉鏈也壞了。
「謝謝老姑。「
老姑摸了摸我的頭說：「小五子，好好念，考上大學老姑供你。」
回家的火車上，我靠著窗戶。父親坐在旁邊打瞌睡。窗外天黑了，看不見什麼，只有偶爾掠過的燈光。
我想起姑奶。姑奶從撫順回來的時候，坐的也是火車吧。她坐在火車上看窗外，看見的是什麼？
她看見的是老家。是有人燒紙的地方。
我又想起表姐。表姐全程沒跟我說一句話，眼睛一直在遊戲機上。姑奶在撫順的時候，二叔家的兒子大概也是這樣。眼睛在別的地方，不看老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年清明去上墳的時候，墳頭的草是我拔的，紙是我燒的。
火車晃了一下。我靠在窗戶上睡著了。
後來我做了建築師，在遠離老家的外地落了腳。
有一年清明我回不去，讓兒子替我去。兒子從學校回來，坐了三個小時的火車，走了五里地到祖墳。
兒子打電話回來：「爸，太姑奶墳頭的草我拔了。「
我在電話這頭說：「好。「
我沒說別的。
但我知道，姑奶說的那句話是對的——死在老家，逢年過節能有人上墳燒紙。
那個人來了。每一年都來。
我記不清姑奶是哪年來的。我只知道那時候我七八歲，大瓦房剛蓋好沒兩年。姑奶從撫順來的，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藍布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一疊舊照片。
父親把西屋收拾出來，搬了一張床進去。母親鋪了新褥子——不是真新，洗過的，白淨。窗台擱了一個暖瓶，一個搪瓷碗，一雙筷子。牆上釘了顆釘子，掛衣裳用的。
姑奶來的那天，是父親陪著她走進我們家的。姑奶比父親矮一個頭，頭髮花白了，走路不快，但腰沒彎。她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大瓦房，說了一句：「老陳家的房子蓋得好啊。「
父親沒接話，扶她進了屋。姑奶在屋裡轉了一圈，看了每個角落。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爺爺在劈柴，三姐在餵雞。她說：「還是家裡好。「
「您回來了，就在家住著，別想那麼多。「父親說。
姑奶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我該叫大叔——英年早逝，葬在我家不遠處的山上。二兒子二叔在撫順過日子，二嬸厲害。女兒嫁到了外地，不怎麼來往。
姑奶在撫順的時候跟著二叔住。二叔伺候得不好——不是打罵，是冷淡。飯端進屋擱在桌上就走，不陪坐，不說話。姑奶的衣服自己洗，二嬸連碰都不碰。有一回姑奶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半天，二叔上班去了，二嬸在屋裡看電視，沒出來。
姑奶跟父親說：「我想回老家住。「
父親沒問為什麼。他去了趟撫順，把姑奶接回來了。
後來我聽母親說過一回——姑奶的房子在撫順，按道理跟著二叔住，房子以後也是二叔的。但有個規矩：老人得活著的時候跟著誰住，房子才能分到誰頭上。當時正趕上這個時間點上，所以二叔也建議姑奶回老家，他是為了房子，因為要是姑奶這時候沒了，那集體的房子二叔就繼承不了。後來也確實是這樣，姑奶在老家去世一年多後，二叔才說姑奶去世了，他把姑奶去世時間填的晚了一年多，這樣房子他就可以繼承了。
但我知道，姑奶當時選擇回來不是為了房子。她是想死在老家。
姑奶住下以後，我每天放了學先去西屋看一眼。
姑奶坐在床上，膝蓋上搭著一條毯子。她不怎麼動，但眼睛一直在看——看窗外，看院子裡誰在幹活，看雞在刨食。她看得很慢，像在看一幅畫。
我給她倒水。暖瓶在桌上，我夠得著——八歲了，個頭不矮。我把水倒在碗裡，端到姑奶面前。
「姑奶，喝水。「
姑奶接了碗，喝了一口。她看著我，問：「你叫啥來著？「
「陳信。「
「陳信。「她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第二天她又問了。第三天還是問。
後來我想，姑奶不是記不住我的名字——她是沒什麼人跟她說話。她每天坐在西屋裡，父親白天幹活，母親忙家務，姐姐們各有各的事。她一整天能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我成了那個每天去說話的人。
我不知道說什麼。八歲的孩子不會聊天。我就坐在床邊，跟姑奶說學校的事——趙老師今天表揚誰了，誰打架了，中午吃的什麼。姑奶聽著，偶爾問一句「那後來呢「。
有一回我跟姑奶說，我考了第一。姑奶聽了，點了一下頭，沒說「好「。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打開，裡面是幾顆糖——來的時候帶的，一直沒吃。她給了我兩顆糖。
「留著吃。「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我接了。糖是硬糖，紅的綠的。我沒捨得吃，擱在書包里。後來化了，粘在課本上，撕不下來了。
有一回姑奶讓我幫忙倒尿盆。
我端著尿盆往院子外面走，碰見三姐。三姐看了我一眼，伸手要接。我沒給。
「我來吧。「
我把尿盆倒在了院子外面的茅廁里，拿水沖了沖，端回來擱在床底下。
姑奶看著我，臉上那種表情我形容不出來——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後來我想了很多年，覺得那個表情是：一個老人發現伺候自己的不是親孫子，但親孫子一個沒來。二叔家姑奶有一個孫子和一個孫女，孫子比我大一歲，孫女和我同歲，到那時姑娘到我家養病，直到去世，二叔和家裡人就來過一次，見了一面沒住就急匆匆回去了。
「小五子，「姑奶說，「你不用伺候我。「
「伺候您是應該的。「
姑奶沒再說話。她把臉轉向窗戶，看著院子裡那棵楊樹。
姑奶在我家住了大半年。
冬天的時候她身體差了。咳嗽，喘，晚上睡不踏實。母親請了大姑來看。大姑是開診所的，來了一趟，給姑奶掛了瓶子。走的時候大姑拉了母親到院子裡，說了一句話。我沒聽見。
後來我知道大姑說的是：「準備後事吧。「
開春的時候姑奶好了一些。能坐起來了，能吃東西了。母親以為挺過去了。
但姑奶跟父親說了一件事。
「我想好了，「她說，「死了以後葬在老家。「
父親說：「您別想這些。「
「我得想。「姑奶說。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葬在撫順，逢年過節沒人上墳。葬在老家，逢年過節能有人燒張紙。「
父親沒說話。
姑奶又說：「在咱家墳塋地邊上，我大兒子葬那個地方就行。「後來姑奶就葬在她說的那裡了，一直和他大兒子挨在一起。
我的爺爺——姑奶的兄弟——那時候還在，住在同一個院子裡。姑奶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院子，爺爺在院子裡的板凳上坐著曬太陽。
那年春天，姑奶走了。
走的那天我在學校。我回來的時候西屋已經空了。床還在，褥子還在，暖瓶還在桌上。姑奶的藍布包袱不在了。
母親在灶房做飯。鍋里煮的是白米飯——家裡來了人，來幫忙辦喪事的。白米飯是待客的。
桌上還有那個手絹包——空的，糖早給了我。我拿起來聞了聞，有一股老人的味道。
母親叫我吃飯，我轉身走了。
姑奶葬在了她自己說的那個地方。
父親年年清明去上墳。後來父親身體不好了，大姐去。再後來大姐也嫁人了，我去。
我去的時候，墳頭的草已經很高了。我蹲下來拔草，拔完了燒紙。紙灰飛起來，飄了一會兒落下去。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是土。
我不知道姑奶在撫順的二叔來過沒有。母親說過一次：「她二兒子，一回都沒來。「
一回都沒來。
後來二叔也不在了。但上墳的人還在。我每年清明還去。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帶著兒子去。我跟兒子說：「這是你太姑奶。「兒子點點頭，不太明白。
但我會記得來。
初一那年暑假，父親帶我去了趟撫順。
去看老姑。老姑是父親的親妹妹，嫁到了撫順。老姑夫在工廠上班，家裡條件比村里好。
火車坐了五個小時。我第一次坐火車，很興奮。我把臉貼在車窗上看外面——樹往後跑，田往後跑，電線桿往後跑。火車過隧道的時候窗外全黑了，車廂里的燈亮著，我在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臉。
父親坐在旁邊閉著眼，沒睡著——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頭偶爾動一下。
「爸，到了撫順遠不？「
「不遠。「
「比鎮上遠吧？「
「遠多了。「父親睜開眼看了一下窗外，「你好好看看。外面的田和咱家不一樣。「
我看了一會兒。確實不一樣——地平的，方方正正的，沒有山。我們村三面是山，撫順這邊一眼看出去是平的。
到了撫順，老姑在車站接我們。老姑比父親矮，胖了一點，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一看見我就摸我的頭：「長這麼高了。「
老姑家是樓房，兩室一廳。我沒住過樓房。我踩在水泥地上的感覺和踩在土地上的感覺不一樣——硬，但乾淨。窗戶大，亮堂。
老姑家的四個表姐，今天就小表姐在家，她比我大四歲，上高二。老姑也是生了四個女兒，就沒再繼續生了，可能因為沒有男孩，老姑對我格外親。小表姐有一台小霸王遊戲機——連在電視上打遊戲的。我進門的時候表姐在打超級瑪麗，眼睛沒離開屏幕。
「叫表姐。「老姑說。
表姐嗯了一聲，沒回頭。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屏幕上一個小人在跑，跳，吃金幣。表姐的手柄按得很快，「啪啪啪「的聲音。我想試試，但沒說。
表姐從頭打到尾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吃飯的時候表姐端著碗回屋了，說邊吃邊打。老姑喊了兩聲沒喊出來，嘆了口氣。
父親沒說什麼。他吃飯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老姑在旁邊說：「城裡孩子，慣壞了。別跟她一樣。「
在撫順住了三天。白天老姑和父親說話，說家裡的事、說老人的事。我在旁邊聽著，有些聽得懂有些聽不懂。老姑說話快，聲音裡帶著一點哭腔——說到姑奶的時候。父親不說話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他聽的時候多，應的時候少。老姑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
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聽見老姑和父親在西屋說話。老姑說：「哥，家裡還撐得住不？「父親說：「撐得住。「老姑說：「你活干不動了，地里的活讓小五子搭把手。「父親說：「不用。小五子念書要緊，他學習好，咱家可能要出個念大書的。」老姑說：「小五子能進班級前十名嗎？」父親說：」小五子在班級前三名內，從來沒考過第五，一直是前三名。」老姑驚訝的啊了一聲！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回去了。我沒出聲。
有一天下午老姑帶我出去逛。路過一個商場，櫥窗里擺著一台遊戲機——和表姐那台一樣的。我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
屏幕上小人在跑，和表姐打的一模一樣。我看了兩分鐘，看明白了——小人在跳，吃金幣，碰著蘑菇就變大。不難。我覺得自己也能打。
老姑問：「想要？「
「不想要。「
我說的是真話。不是不想要——是知道不該要。家裡九十塊錢學費都得撿石頭掙，一台遊戲機得多少錢我想都不敢想。
老姑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走的時候她買了一個書包——深藍色的，帆布的，上面印著一個變形金剛。她遞給我：「給你的。開學用。「
我接了。我原來的書包補了三塊補丁，拉鏈也壞了。
「謝謝老姑。「
老姑摸了摸我的頭說：「小五子，好好念，考上大學老姑供你。」
回家的火車上，我靠著窗戶。父親坐在旁邊打瞌睡。窗外天黑了，看不見什麼，只有偶爾掠過的燈光。
我想起姑奶。姑奶從撫順回來的時候，坐的也是火車吧。她坐在火車上看窗外，看見的是什麼？
她看見的是老家。是有人燒紙的地方。
我又想起表姐。表姐全程沒跟我說一句話，眼睛一直在遊戲機上。姑奶在撫順的時候，二叔家的兒子大概也是這樣。眼睛在別的地方，不看老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年清明去上墳的時候，墳頭的草是我拔的，紙是我燒的。
火車晃了一下。我靠在窗戶上睡著了。
後來我做了建築師，在遠離老家的外地落了腳。
有一年清明我回不去，讓兒子替我去。兒子從學校回來，坐了三個小時的火車，走了五里地到祖墳。
兒子打電話回來：「爸，太姑奶墳頭的草我拔了。「
我在電話這頭說：「好。「
我沒說別的。
但我知道，姑奶說的那句話是對的——死在老家，逢年過節能有人上墳燒紙。
那個人來了。每一年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