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撿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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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大瓦房那年是全家最好的時候。

  第二年還行。第三年開始差了。到了我上小學六年級那年夏天,家裡的光景已經跟大瓦房剛蓋好時不一樣了。

  不是天災。東北的天不會塌,塌的是人。

  父親被人坑了。


  父親信了。他把家裡攢的錢全墊了進去。瓦匠掙的錢不多,但母親會過日子,幾年下來存了一點。全進去了。連大瓦房上樑時候收的份子錢剩下的那點也搭進去了。

  後來那個人就沒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一瓢水倒進沙地里,滲下去就沒了。

  父親去找過。找了幾次沒找到。後來不找了。

  他回來那天晚上坐在院子裡抽菸。我在屋裡寫作業,隔著窗戶看見父親的菸頭一明一暗。他抽了很久。母親出來了一次,站在他旁邊沒說話。父親說:「進屋吧。「

  母親進屋了。父親又坐了一會兒才進來。

  第二天早上,父親照常出去找活。臉上什麼都沒有——不怒不悲,跟平時一樣。但我注意到,父親吃飯的時候夾菜的手抖了一下。

  母親也看見了。兩人對了一眼,誰都沒說。

  從那以後,家裡的日子就緊了。

  不是一下子緊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先是桌上少了肉。以前父親干瓦匠活回來,隔三差五從鎮上割一斤肉。現在不割了。母親炒菜的油少了,菜里看不見油星子。

  然後是姐姐們的衣裳。大姐二姐的舊衣裳改給三姐穿,三姐的改給四姐。補丁摞補丁。母親有一台縫紉機,是嫁過來時候的——踏板舊了,但還能轉。她在燈下踩著縫紉機給衣裳打補丁的時候,針腳密密的,比縫衣裳還仔細。

  再後來是鞋。我的涼鞋底磨薄了,踩在石子上硌腳。母親用輪胎底給我釘了一雙——硬,但耐磨。

  柴米油鹽靠大姑接濟。大姑在鎮上開診所,日子比村里好過些。她來的時候總帶點東西——一袋米,一桶油,有時候是幾尺布。母親接了,不說謝,就說「大姑您坐「。大姑坐一會兒就走。走的時候摸一下我的頭,說「好好念書「。

  老姑也從撫順寄東西來。寄的是舊衣裳——她孩子的,穿小了。寄過來給我的姐姐們穿。衣裳不新,但乾淨,疊得整整齊齊。母親拆開包裹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她摸到衣裳口袋裡塞了兩雙新襪子。老姑沒寫信,什麼都沒說。

  我上小學六年級那年,開學要交學費。九十塊錢。

  九十塊錢,擱在大瓦房剛蓋好那兩年不算什麼。擱在現在,夠母親從牙縫裡擠兩個月。

  暑假的時候,我聽村里人說,鎮上菜市場收石頭。

  不是什麼好石頭——就是河灘上撿的鵝卵石。菜市場鋪地面要用,收的人按斤算,一斤幾分錢。具體幾分我不記得了,反正不多。但河灘上有的是,撿多少算多少。

  我沒跟母親說。

  七月的天,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皮。我穿了個短褲,光著膀子,趿拉著一雙塑料涼鞋,走了五里地到河灘。

  河灘在村子南頭,過了那片苞米地再走一截土路就到了。河不寬,夏天水淺,河灘露出來一大片。石頭大大小小,圓的扁的長的方的,被水沖得溜光。我要的是拳頭大小的——太大搬不動,太小賣不上秤。我蹲在河灘上,一塊一塊撿,撿滿了筐就倒到岸邊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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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涼的,表面還有一層水氣。我蹲著往前挪,膝蓋磨在砂子上,一會兒就紅了。筐是家裡挑東西用的——我出門的時候沒跟母親說,怕她不讓。筐不大,裝滿了也就二三十斤。我撿滿一筐倒一堆,再撿第二筐。

  太陽從東邊起來的時候還涼快。河灘上有一點風,水裡翻著細碎的光。到了正午就烤人了。我蹲在河灘上沒有遮蔭的地方——河邊那幾棵柳樹矮,遮不住人。蟬在樹上叫得嗓子都啞了。我的後背對著太陽,曬了一中午。

  一開始不覺得。撿石頭的時候彎著腰低著頭,注意力在石頭上。後來直起腰歇一會兒,覺得後背火辣辣的。我伸手摸了一把——燙。不是曬熱的那種燙,是皮肉發脹的那種燙。

  我沒停。

  中午啃了兩個母親早上給烙的玉米餅,喝了河裡的水。歇了十分鐘又蹲下去撿。

  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覺得後背不對勁了。不是疼——是木了。摸上去像摸在別人身上,沒有感覺。我知道曬壞了,但不知道曬成什麼樣。

  我把石頭裝了兩個筐,用扁擔挑著。扁擔是父親用過的,木頭磨得發亮。兩筐石頭壓在肩上,扁擔彎了一個弧。我走了五里地到鎮上菜市場,中間歇了三回。

  收石頭的人是個黑臉漢子,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過秤——一共一百三十多斤。按一斤一分半算,兩塊多錢。

  兩塊多。

  我蹲了一整天,曬脫了皮,掙了兩塊多。

  我沒說什麼。接了錢,揣在兜里,走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

  我每天早上五點出門,天不亮就到河灘。趁太陽沒上來先撿兩個小時——那兩個小時最好,河灘上有霧氣,石頭是涼的,手上沾著露水。等太陽上來霧散了,石頭就被曬得燙手。我等太陽毒了就歇一會兒,下午再撿兩個小時。一天能撿一百多斤,掙兩三塊錢。

  挑石頭去鎮上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過了苞米地,上土路,穿過一個橋洞子,看見菜市場藍色的鐵皮棚子就到了。後來我挑著扁擔走那段路的時候,肩膀從疼變成麻,從麻變成沒感覺——扁擔在肩上壓出一道溝,紅腫的,晚上回家抹點涼水第二天又好了。

  到了第四天,我後背開始脫皮了。

  不是一塊一塊脫的——是整片整片地起泡、破裂、然後皮翻起來。我晚上睡覺不能仰著躺,只能趴著。躺下去的時候後背碰著炕席,疼得我咬住嘴唇。後來我找了一塊布墊在肩膀,側著睡。

  母親不知道我每天出去幹什麼。我早上走的時候母親還沒起,晚上回來的時候母親在做飯。我吃完飯就進屋寫作業,母親以為我去找同學玩了一天。

  第五天早上我起來穿衣服的時候,母親看見了我後背。

  她手裡的鏟子掉在地上。

  「小五子!你後背脫皮了啊?「

  她跑過來扳著我的肩膀看。後背通紅,一大片皮翹起來,有些地方已經滲了水。

  「你幹啥去了?「

  「撿石頭。「

  母親的手在我肩膀上抖了一下。她沒哭——她不在孩子面前哭。她把嘴唇咬住了,咬得發白。

  「撿了幾天了?「

  「五天。「

  母親去了灶屋。我聽見碗碰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端了一碗鹽水出來。

  「過來。「

  她用棉布蘸了鹽水,一點一點擦我後背。鹽水碰到破了皮的地方,疼得我渾身一激靈。我咬著牙沒吭聲。

  「疼就說。「

  「不疼。「

  母親擦完了,抹了一層獾油。大姑給的,說是治燙傷的。她手很輕,但碰到破皮的地方還是疼。我趴在炕上,臉埋在枕頭裡。

  「多少錢一斤?「

  「一分半。「

  母親沒說話。她把藥膏蓋上,坐在炕沿上。

  過了一會兒她說:「明天不去了。「

  「還得交學費。「

  「學費媽想辦法。「

  「媽——「

  「聽話。「

  我趴著沒動。母親坐了一會兒,起身出去了。我聽見她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後來她回來了,眼睛有點紅。

  我還是去了。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後背結了痂,新的皮長出來了,黑了一圈。我不怕曬了——已經曬出來了。

  母親沒再攔我。但每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灶台上多了一碗雞蛋水。一個雞蛋,打散在碗裡,沖了開水,擱一點糖。

  我喝了,沒說什麼。

  蛋是金貴的。家裡那幾隻雞下的蛋,平時攢著賣錢換鹽換醬油。母親一個都不捨得吃,全攢著。現在每天早上磕一個給我沖蛋水。我端著碗站在灶台邊喝完,碗底還剩一點蛋花,我用手指颳了吃了。

  整整一個暑假,我撿了四十多天石頭。最後一天去菜市場結帳的時候,收石頭的黑臉漢子翻了個本子,算了半天,說:「二百一十三塊。「

  二百一十三塊。

  我把錢攥在手裡走了。到了家,我把錢全交給母親。

  母親數了一遍。數完了又數了一遍。

  「夠交學費了。「她說。

  九十塊學費,剩一百二十三。

  「剩下的媽給你存著。「母親把錢收了。她沒說別的。

  開學那天,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背心,背著一個補了兩塊的舊書包——就是老姑寄的那個——去交了學費。

  我記起一年級開學的時候,背的是新書包。老姑從撫順寄來的,軍綠色的帆布書包,上面印著一個五星。書包是新的,我背著去學校,誰都看了一眼。

  六年了。同一個書包,補了兩塊,拉鏈壞了用繩繫著。我背的還是它。

  趙老師收錢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我比暑假前黑了兩個色號,後背脫了一層皮,新長的皮顏色不均,花花的。趙老師什麼都沒問。

  後來我想過,那年暑假我掙了二百一十三塊錢。我當時覺得那是一大筆錢。

  五十歲我在設計院算一筆設計費的時候——一個項目的審圖費抵得上那時候的一萬倍。但我知道,那些錢不是一回事。

  二百一十三塊錢里,有我後背上那層皮。有四十個早上五點起來走五里地的涼鞋底磨薄了的那層膠。有雞蛋水的溫度。有母親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的那個傍晚。

  我後來跟人說過一句話。不是說的——是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的:我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苦。不是因為我能扛,是因為我十二歲的時候就知道了——苦是能數的,數完了就過去了。

  也因為我知道母親在後面。她不說什麼,但灶台上每天多出來那碗雞蛋水就是她說的。一個雞蛋,打散了沖開水,擱一點糖。那是母親能給的全部。

  那年暑假過後,家裡的日子還是緊。但學費交了。

  母親把剩下的一百二十三塊錢存了很久。後來四姐開學要交書本費,取了二十。再後來三姐要買一雙鞋,取了十五。一分一分地花。

  我沒問過母親那筆錢最後花到哪了。我只知道,交學費那天我走進教室坐下的時候,心裡是熱的——因為學費是我自己賺的。

  那是我小學最後一年。我還生著爐子。

  但我知道,明年我就不在這裡了。我要上初中了。初中的爐子不用我生。

  第二年夏天,初中的學費也是這麼攢出來的——小學畢業了,我又考了全班第一,數學差一分滿,考了99,語文考了91,我們那時候小學不學英語,只有兩門功課。

  我清楚地記得,六年級期末考試後我就開始去撿石頭了,因為中學的學費比小學的還多,考試一周後的一天下午,我正在河道里忙著,距離河道不遠處的路上一個同學去學校取通知書回來路過,看到我,說,陳信,這次你又考第一,我們初中不是鐵中,是四中,入學通知書我給你送家去了。我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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