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蟬蛻的沉重
繁重的任務下，苦夏仍在繼續。
深夜的高專訓練場空曠無人，邊緣幾盞孤燈投下昏黃光暈。
空氣沉沉地壓在皮膚上，連遠處隱約的蟬鳴都顯得粘滯無力。
夏油傑獨自站在場地中央。沒有召喚咒靈，沒有練習體術。他只是站著，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微微攤開的掌心。
那裡，一枚剛剛凝結成型的咒靈球正在緩慢轉動，散發出粘稠如潰爛油脂的幽光，將掌心一小片皮膚映得詭異而冰冷。
這源自一棟廉價公寓樓里，經年累月的鄰里猜忌、背後詆毀與冷眼旁觀而生的二級咒靈。
味道不算最頂級的那種地獄，卻足夠勾起他胃部條件反射般的痙攣。那是一種混合了發餿食物的抹布味，甜膩與腐壞兩種感覺交織，死死扒在喉嚨深處。
他今天下午祓除了它。
對夏油傑來說，這個咒靈弱小得可憐，甚至毫無反抗之力。它不過是依附於一個孤僻老人殘存的怨念，那位老人獨自死在堆滿垃圾的房間裡，整整一周後才被發現。
真正讓夏油傑此刻站在這裡，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獨自面對掌心這團污穢之物的，是祓除之後，那些聞訊聚在昏暗樓道里捂著鼻子、眼神閃爍游移的鄰居們。
他們的低語，並沒有刻意壓低，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順著夏夜悶熱的穿堂風，一字一句地刮進他的耳中：
「早就覺得那老頭不對勁，陰森森的……」
「晦氣死了，這下房子更不好租了，房價都要跌。」
「聽說他兒女好幾年沒露面了？嘖，也是活該，脾氣那麼怪誰受得了。」
「總算清靜了。」
……
夏油傑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他感到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幾乎要撕裂他靈魂的荒謬。
他慢慢收攏手指，虛虛攏住那枚咒靈球。冰冷滑膩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伴隨著那股無法消散的噁心味道。
他用吞噬這種……凝聚了人類最陰暗最冷漠的惡意所化的東西，來獲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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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再用這份力量，去祓除由同樣的人類源源不斷滋生出的咒靈，周而復始。
保護？
保護的就是……這樣的人類嗎？
這個念頭深深刺入心頭。
訓練場邊緣的燈光似乎更暗了，將他孤獨的身影拉長，投在地面上，扭曲成模糊的一團。
掌心的咒靈球幽幽轉動，那紫黑色的光，仿佛映進了他深紫色的眼底。
夜風吹過空曠的場地，只帶來更深的悶熱，以及那股獨屬於咒靈球的抹布味。
「嘔——！」
劇烈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頂了上來。他猛地彎腰，乾嘔出聲，卻只吐出一點酸水。
生理的反感和靈魂深處的排斥擰成一股粗糲的繩索，勒緊他的喉嚨和胃袋。
冷汗瞬間濕透後背，掌心黏膩，不知是汗還是咒靈球那令人不適的觸感。
他幾乎要握不住那枚小球。
停下。
一個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疲憊又充滿誘惑。
別再吞了。
這些污穢，這些由你所保護之人滋生的毒，憑什麼要由你來承受？
就在那根名為理智或堅持的弦即將崩斷的剎那，訓練場邊緣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自然得仿佛融入了夜色。
夏油傑渾身一僵，幾乎是以戰鬥的本能瞬間直起身，將咒靈球收起，臉上條件反射地堆起溫和而疏離的淺笑，轉向聲音來處。
「虎杖老師？」他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只有他自己知道喉頭還殘留著乾嘔後的澀痛。
虎杖悠仁從燈光的邊緣走入那片昏黃。他沒有穿教師制服，簡單的深色便裝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夜歸的旅人。
他的目光沒有立刻落在夏油傑臉上，而是先掃過空曠的訓練場，最後才看向他，那雙暖棕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
「睡不著？」
虎杖問，語氣尋常。他在幾步外停下，沒有繼續靠近，給夏油傑留出了空間。
這是最不會出錯的回答。他準備好迎接一句「早點休息」的客套，然後目送老師離開，繼續獨自面對自己的泥沼。
虎杖卻點了點頭，沒說話，也沒走。
他的視線掠過夏油傑微微潮濕的額發，掠過他因用力握拳而指節泛白的手，最後落在他臉上那層完美卻緊繃的笑容上。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只有遠處苟延殘喘的蟬鳴。
然後，虎杖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太輕，幾乎融化在夏夜的熱風裡，卻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夏油傑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很難受吧。」虎杖說。不是疑問句。
夏油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繼續用「還好」、「習慣了」之類的話搪塞，卻發現喉嚨被什麼堵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虎杖的眼神里沒有探究，沒有評判，甚至沒有同情，只有一種過於透徹的瞭然。
那種瞭然，讓他所有偽裝瞬間失去了意義。
他垂下眼，避開了對視。沉默變成了默認。
虎杖向前走了兩步，在夏油傑身旁停下，與他並肩望向訓練場外沉沉的黑暗。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會帶來壓迫感。
虎杖忽然開口，聲音平緩。
「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的術式……也很特別。特別到需要不斷吞噬常人無法理解的東西，不斷做出常人無法承受的選擇。」
夏油傑心頭微動，側耳傾聽。
虎杖很少提起「以前」。
「他走過一條很孤獨的路。路上有很多聲音告訴他，他的力量是詛咒，他的選擇是錯誤，他守護的東西不值得。他吞下過很多……味道糟糕的東西。」
夏油傑的呼吸屏住了。
他感覺虎杖說的並非某個「以前認識的人」，而是一種……共鳴。
「他曾經也像你現在一樣，站在黑暗裡，問自己，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吞下這些，變成這樣，到底是為了什麼？」
就在這個停頓的間隙，夏油傑敏銳地察覺到，老師周身那種平穩的氣息出現了一瞬的凝滯。
仿佛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不僅僅是轉述，而是從自己靈魂的某個疤痕上重新撕開滲出的血珠。
夏油傑看到，虎杖左側臉頰靠近嘴角的位置，那道早已淡化到幾乎看不見的舊疤，在昏黃燈光下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沒能立刻找到答案。或者說，他找到的答案，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只是讓他更加痛苦。」
「那後來呢？」
「後來？」
虎杖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夏油傑一時無法理解。那裡有疲憊，有理解，還有一種讓夏油傑本能地想要移開視線的重量。
就好像虎杖透過他，看到了某個同樣站在十字路口的身影，而後看到了那個身影最終走向無數鮮血與火焰廢墟鋪就的末路。
虎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後來他明白了一件事。」
虎杖轉回頭，繼續望向黑暗，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試圖為吞噬這個行為本身尋找一個光輝偉大的意義，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夏油傑感到心臟被攥緊了。這不只是被精準言說的感受，他幾乎能從虎杖的語氣中，觸摸到那個血淋淋的「後來」。
它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卻也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意義不在吞咽的瞬間，傑。」虎杖的語氣變得極其認真。「意義在於你吞下之後，選擇用這份力量去做什麼。」
「可是……如果連保護的對象都顯得如此……」夏油傑艱難地尋找著詞彙，聲音因虎杖話語中那無聲的沉重而更加乾澀，「……如此不值得？如果他們的所作所為，正是製造這些痛苦的源頭？」
虎杖沉默了片刻。
沉默之中，夏油傑恍惚聽見，那個在「值得」與「不值得」的夾縫裡不斷被撕扯的靈魂，於黑暗深處無聲嘆息。
「那就不要保護他們。」虎杖的聲音斬釘截鐵，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引導的溫和——
「保護你珍視的具體的人。灰原、七海是你的後輩，你認可他們的努力和純粹，那就保護他們的成長和未來。硝子、夜蛾校長、甚至悟，他們在你心裡有分量，那就保護這份羈絆存在的空間。」
他直視夏油傑驟然震動的眼眸，目光銳利卻又帶著一種悲傷的溫度。
「你的力量，首先應該為你心中認可的意義服務，而不是為一個可能隨時讓你陷入懷疑的大義。」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衝擊著夏油傑動搖的信念。而說出這些話的人，此刻站在他身邊，眼神平靜。
為自己心中認可的意義而揮刀。這句話劈開了夏油傑腦海中糾纏已久的迷霧。
為了天內理子墜落時緊閉雙眼卻仍滾落的淚珠，為了灰原毫無陰霾、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鬱的笑容，甚至……為了那個囂張白痴五條悟帶來的、吵吵鬧鬧卻無比真實、能刺破一切虛偽的光和熱。
也為了……不想變成連自己都厭棄的模樣。
這個念頭清晰而猛烈地撞進心裡，帶著灼熱的痛感和冰冷的清醒。
「我……我無法喜歡他們，老師。」
夏油傑的聲音顫抖起來，那壓抑已久的痛苦和誠實終於衝破了完美的表象，赤裸裸地攤開在兩人之間的夜色里。
「我無法喜歡那些製造咒靈的普通人，無法坦然吞咽他們的惡意。我可能……永遠也做不到像您說的那樣，從中找到值得憐憫的意義。對我來說，那就是純粹的惡，是讓我生理性作嘔的東西。」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失望，或者屬於師長的審視。
但虎杖只是點了點頭，仿佛早就料到，也仿佛……早已接受。
「那就承認它惡。」虎杖的聲音很平靜，那平靜里有一種歷經千帆後的篤定，「坦然地承認你吞噬的就是惡。不要強迫自己去美化它，理解它，甚至為它尋找藉口。」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夏油傑臉上，話語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而是用這份源自污穢的力量，去阻止新的悲劇誕生，去保護某個具體的人，去搭建一點你認為正確的東西。」
夏油傑徹底怔住了。
「……我該怎麼做？」他最終抬起頭，看向虎杖。
眼中那厚重的迷茫之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那決心底下，還壓著一絲對可能性的渴望。
虎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露出的一絲欣慰的痕跡。
他伸出手，在夏油傑面前攤開掌心，有模糊的血線流轉，而後做了一個微微向內握攏然後無比堅定向前推出的手勢。
但那手勢簡潔有力，仿佛將所有的混沌與不堪緊握，再化為破開前路的力量。
「具體的方法……」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沉，「明天下午，我們可以從最基礎的『感官隔離』開始。」
夏油傑立刻抬眸，專注地望向他。
「咒靈球的味道衝擊，本質是高度濃縮的負面情緒與詛咒，通過咒力共振直接衝擊你的感官和靈魂。」
虎杖的指尖在自己掌心虛劃了一下，「與其在它全面爆發時硬抗，不如在它進入的路徑上，提前設置過濾層。」
夏油傑的呼吸微微屏住。
這個概念聽起來……並非天方夜譚，甚至帶著某種技術性的可能。
「最開始，可能連0.1秒都無法維持。」虎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某種確鑿的信念，「但只要能成功一次，哪怕只有一瞬，你就能感受到分離的滋味。」
他說完，最後看了夏油傑一眼。
夏油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明天下午，第三訓練場。」
虎杖拍了拍夏油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堅實的溫度。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再次走進了訓練場邊緣那片濃郁的黑暗裡，身影很快被夜色溶解，消失不見。
夏油傑獨自留在原地。他重新凝視著掌心那枚未曾消散的咒靈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遠處的蟬鳴都仿佛疲倦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將咒靈球送入口中。
熟悉的噁心感依舊湧來，沒有絲毫減弱，瞬間席捲了每一寸感官。
但在那幾乎要撕裂意識的痛苦中，他笨拙地嘗試著去想。去想灰原雄叫他「前輩」時那雙毫無陰霾的眼睛，去想今天祓除之後，至少那個被怨念和冷漠充斥的骯髒角落，短期內不會再滋生出新的悲劇。
噁心感沒有消失，痛苦依然令人作嘔。
但在這真實不虛的痛苦旋渦中央，他仿佛隱約觸摸到了一點別的東西。
他咽下最後一絲令人戰慄的不適，猛地睜開眼。汗水流進眼睛，刺痛帶來生理性的淚水。
但當他有些虛脫地直起身體，望向虎杖身影消失的那片黑暗時，那雙紫灰色眼眸深處，那潭幾乎凝滯的死水，似乎真的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苦夏依舊漫長，前路依舊昏暗無光。源於整個世界的惡意與重壓，未曾減輕分毫。
但在這個被汗水、孤獨與絕望浸透的深夜裡，有人遞給了他一副截然不同的透鏡。透過它，審視自身，也審視這個令人窒息的世界。那人指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告訴他——
即使身在污濁湍急的河流中央，即使渾身濕透、沉重不堪，你的眼睛，依然可以、也必須，望向岸上那些你決心守護的燈火。
深夜的高專訓練場空曠無人，邊緣幾盞孤燈投下昏黃光暈。
空氣沉沉地壓在皮膚上，連遠處隱約的蟬鳴都顯得粘滯無力。
夏油傑獨自站在場地中央。沒有召喚咒靈，沒有練習體術。他只是站著，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微微攤開的掌心。
那裡，一枚剛剛凝結成型的咒靈球正在緩慢轉動，散發出粘稠如潰爛油脂的幽光，將掌心一小片皮膚映得詭異而冰冷。
這源自一棟廉價公寓樓里，經年累月的鄰里猜忌、背後詆毀與冷眼旁觀而生的二級咒靈。
味道不算最頂級的那種地獄，卻足夠勾起他胃部條件反射般的痙攣。那是一種混合了發餿食物的抹布味，甜膩與腐壞兩種感覺交織，死死扒在喉嚨深處。
他今天下午祓除了它。
對夏油傑來說，這個咒靈弱小得可憐，甚至毫無反抗之力。它不過是依附於一個孤僻老人殘存的怨念，那位老人獨自死在堆滿垃圾的房間裡，整整一周後才被發現。
真正讓夏油傑此刻站在這裡，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獨自面對掌心這團污穢之物的，是祓除之後，那些聞訊聚在昏暗樓道里捂著鼻子、眼神閃爍游移的鄰居們。
他們的低語，並沒有刻意壓低，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順著夏夜悶熱的穿堂風，一字一句地刮進他的耳中：
「早就覺得那老頭不對勁，陰森森的……」
「晦氣死了，這下房子更不好租了，房價都要跌。」
「聽說他兒女好幾年沒露面了？嘖，也是活該，脾氣那麼怪誰受得了。」
「總算清靜了。」
……
夏油傑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他感到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幾乎要撕裂他靈魂的荒謬。
他慢慢收攏手指，虛虛攏住那枚咒靈球。冰冷滑膩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伴隨著那股無法消散的噁心味道。
他用吞噬這種……凝聚了人類最陰暗最冷漠的惡意所化的東西，來獲得力量。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然後，再用這份力量，去祓除由同樣的人類源源不斷滋生出的咒靈，周而復始。
保護？
保護的就是……這樣的人類嗎？
這個念頭深深刺入心頭。
訓練場邊緣的燈光似乎更暗了，將他孤獨的身影拉長，投在地面上，扭曲成模糊的一團。
掌心的咒靈球幽幽轉動，那紫黑色的光，仿佛映進了他深紫色的眼底。
夜風吹過空曠的場地，只帶來更深的悶熱，以及那股獨屬於咒靈球的抹布味。
「嘔——！」
劇烈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頂了上來。他猛地彎腰，乾嘔出聲，卻只吐出一點酸水。
生理的反感和靈魂深處的排斥擰成一股粗糲的繩索，勒緊他的喉嚨和胃袋。
冷汗瞬間濕透後背，掌心黏膩，不知是汗還是咒靈球那令人不適的觸感。
他幾乎要握不住那枚小球。
停下。
一個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疲憊又充滿誘惑。
別再吞了。
這些污穢，這些由你所保護之人滋生的毒，憑什麼要由你來承受？
就在那根名為理智或堅持的弦即將崩斷的剎那，訓練場邊緣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自然得仿佛融入了夜色。
夏油傑渾身一僵，幾乎是以戰鬥的本能瞬間直起身，將咒靈球收起，臉上條件反射地堆起溫和而疏離的淺笑，轉向聲音來處。
「虎杖老師？」他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只有他自己知道喉頭還殘留著乾嘔後的澀痛。
虎杖悠仁從燈光的邊緣走入那片昏黃。他沒有穿教師制服，簡單的深色便裝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夜歸的旅人。
他的目光沒有立刻落在夏油傑臉上，而是先掃過空曠的訓練場，最後才看向他，那雙暖棕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
「睡不著？」
虎杖問，語氣尋常。他在幾步外停下，沒有繼續靠近，給夏油傑留出了空間。
這是最不會出錯的回答。他準備好迎接一句「早點休息」的客套，然後目送老師離開，繼續獨自面對自己的泥沼。
虎杖卻點了點頭，沒說話，也沒走。
他的視線掠過夏油傑微微潮濕的額發，掠過他因用力握拳而指節泛白的手，最後落在他臉上那層完美卻緊繃的笑容上。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只有遠處苟延殘喘的蟬鳴。
然後，虎杖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太輕，幾乎融化在夏夜的熱風裡，卻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夏油傑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很難受吧。」虎杖說。不是疑問句。
夏油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繼續用「還好」、「習慣了」之類的話搪塞，卻發現喉嚨被什麼堵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虎杖的眼神里沒有探究，沒有評判，甚至沒有同情，只有一種過於透徹的瞭然。
那種瞭然，讓他所有偽裝瞬間失去了意義。
他垂下眼，避開了對視。沉默變成了默認。
虎杖向前走了兩步，在夏油傑身旁停下，與他並肩望向訓練場外沉沉的黑暗。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會帶來壓迫感。
虎杖忽然開口，聲音平緩。
「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的術式……也很特別。特別到需要不斷吞噬常人無法理解的東西，不斷做出常人無法承受的選擇。」
夏油傑心頭微動，側耳傾聽。
虎杖很少提起「以前」。
「他走過一條很孤獨的路。路上有很多聲音告訴他，他的力量是詛咒，他的選擇是錯誤，他守護的東西不值得。他吞下過很多……味道糟糕的東西。」
夏油傑的呼吸屏住了。
他感覺虎杖說的並非某個「以前認識的人」，而是一種……共鳴。
「他曾經也像你現在一樣，站在黑暗裡，問自己，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吞下這些，變成這樣，到底是為了什麼？」
就在這個停頓的間隙，夏油傑敏銳地察覺到，老師周身那種平穩的氣息出現了一瞬的凝滯。
仿佛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不僅僅是轉述，而是從自己靈魂的某個疤痕上重新撕開滲出的血珠。
夏油傑看到，虎杖左側臉頰靠近嘴角的位置，那道早已淡化到幾乎看不見的舊疤，在昏黃燈光下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沒能立刻找到答案。或者說，他找到的答案，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只是讓他更加痛苦。」
「那後來呢？」
「後來？」
虎杖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夏油傑一時無法理解。那裡有疲憊，有理解，還有一種讓夏油傑本能地想要移開視線的重量。
就好像虎杖透過他，看到了某個同樣站在十字路口的身影，而後看到了那個身影最終走向無數鮮血與火焰廢墟鋪就的末路。
虎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後來他明白了一件事。」
虎杖轉回頭，繼續望向黑暗，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試圖為吞噬這個行為本身尋找一個光輝偉大的意義，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夏油傑感到心臟被攥緊了。這不只是被精準言說的感受，他幾乎能從虎杖的語氣中，觸摸到那個血淋淋的「後來」。
它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卻也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意義不在吞咽的瞬間，傑。」虎杖的語氣變得極其認真。「意義在於你吞下之後，選擇用這份力量去做什麼。」
「可是……如果連保護的對象都顯得如此……」夏油傑艱難地尋找著詞彙，聲音因虎杖話語中那無聲的沉重而更加乾澀，「……如此不值得？如果他們的所作所為，正是製造這些痛苦的源頭？」
虎杖沉默了片刻。
沉默之中，夏油傑恍惚聽見，那個在「值得」與「不值得」的夾縫裡不斷被撕扯的靈魂，於黑暗深處無聲嘆息。
「那就不要保護他們。」虎杖的聲音斬釘截鐵，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引導的溫和——
「保護你珍視的具體的人。灰原、七海是你的後輩，你認可他們的努力和純粹，那就保護他們的成長和未來。硝子、夜蛾校長、甚至悟，他們在你心裡有分量，那就保護這份羈絆存在的空間。」
他直視夏油傑驟然震動的眼眸，目光銳利卻又帶著一種悲傷的溫度。
「你的力量，首先應該為你心中認可的意義服務，而不是為一個可能隨時讓你陷入懷疑的大義。」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衝擊著夏油傑動搖的信念。而說出這些話的人，此刻站在他身邊，眼神平靜。
為自己心中認可的意義而揮刀。這句話劈開了夏油傑腦海中糾纏已久的迷霧。
為了天內理子墜落時緊閉雙眼卻仍滾落的淚珠，為了灰原毫無陰霾、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鬱的笑容，甚至……為了那個囂張白痴五條悟帶來的、吵吵鬧鬧卻無比真實、能刺破一切虛偽的光和熱。
也為了……不想變成連自己都厭棄的模樣。
這個念頭清晰而猛烈地撞進心裡，帶著灼熱的痛感和冰冷的清醒。
「我……我無法喜歡他們，老師。」
夏油傑的聲音顫抖起來，那壓抑已久的痛苦和誠實終於衝破了完美的表象，赤裸裸地攤開在兩人之間的夜色里。
「我無法喜歡那些製造咒靈的普通人，無法坦然吞咽他們的惡意。我可能……永遠也做不到像您說的那樣，從中找到值得憐憫的意義。對我來說，那就是純粹的惡，是讓我生理性作嘔的東西。」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失望，或者屬於師長的審視。
但虎杖只是點了點頭，仿佛早就料到，也仿佛……早已接受。
「那就承認它惡。」虎杖的聲音很平靜，那平靜里有一種歷經千帆後的篤定，「坦然地承認你吞噬的就是惡。不要強迫自己去美化它，理解它，甚至為它尋找藉口。」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夏油傑臉上，話語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而是用這份源自污穢的力量，去阻止新的悲劇誕生，去保護某個具體的人，去搭建一點你認為正確的東西。」
夏油傑徹底怔住了。
「……我該怎麼做？」他最終抬起頭，看向虎杖。
眼中那厚重的迷茫之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那決心底下，還壓著一絲對可能性的渴望。
虎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露出的一絲欣慰的痕跡。
他伸出手，在夏油傑面前攤開掌心，有模糊的血線流轉，而後做了一個微微向內握攏然後無比堅定向前推出的手勢。
但那手勢簡潔有力，仿佛將所有的混沌與不堪緊握，再化為破開前路的力量。
「具體的方法……」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沉，「明天下午，我們可以從最基礎的『感官隔離』開始。」
夏油傑立刻抬眸，專注地望向他。
「咒靈球的味道衝擊，本質是高度濃縮的負面情緒與詛咒，通過咒力共振直接衝擊你的感官和靈魂。」
虎杖的指尖在自己掌心虛劃了一下，「與其在它全面爆發時硬抗，不如在它進入的路徑上，提前設置過濾層。」
夏油傑的呼吸微微屏住。
這個概念聽起來……並非天方夜譚，甚至帶著某種技術性的可能。
「最開始，可能連0.1秒都無法維持。」虎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某種確鑿的信念，「但只要能成功一次，哪怕只有一瞬，你就能感受到分離的滋味。」
他說完，最後看了夏油傑一眼。
夏油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明天下午，第三訓練場。」
虎杖拍了拍夏油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堅實的溫度。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再次走進了訓練場邊緣那片濃郁的黑暗裡，身影很快被夜色溶解，消失不見。
夏油傑獨自留在原地。他重新凝視著掌心那枚未曾消散的咒靈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遠處的蟬鳴都仿佛疲倦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將咒靈球送入口中。
熟悉的噁心感依舊湧來，沒有絲毫減弱，瞬間席捲了每一寸感官。
但在那幾乎要撕裂意識的痛苦中，他笨拙地嘗試著去想。去想灰原雄叫他「前輩」時那雙毫無陰霾的眼睛，去想今天祓除之後，至少那個被怨念和冷漠充斥的骯髒角落，短期內不會再滋生出新的悲劇。
噁心感沒有消失，痛苦依然令人作嘔。
但在這真實不虛的痛苦旋渦中央，他仿佛隱約觸摸到了一點別的東西。
他咽下最後一絲令人戰慄的不適，猛地睜開眼。汗水流進眼睛，刺痛帶來生理性的淚水。
但當他有些虛脫地直起身體，望向虎杖身影消失的那片黑暗時，那雙紫灰色眼眸深處，那潭幾乎凝滯的死水，似乎真的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苦夏依舊漫長，前路依舊昏暗無光。源於整個世界的惡意與重壓，未曾減輕分毫。
但在這個被汗水、孤獨與絕望浸透的深夜裡，有人遞給了他一副截然不同的透鏡。透過它，審視自身，也審視這個令人窒息的世界。那人指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告訴他——
即使身在污濁湍急的河流中央，即使渾身濕透、沉重不堪，你的眼睛，依然可以、也必須，望向岸上那些你決心守護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