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夏夜與星辰
校長室談話後的幾天，高專表面維持著被任務驅趕的忙碌節奏，但某些細微的變化悄然滋生。
虎杖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增多了。那些視線來自穿著總監部制服或佩戴加茂家紋的人。
夜蛾校長替他擋掉了大部分直接的問詢，但無形的壓力沉沉地壓在頭頂，連走廊里流動的空氣都仿佛變得黏稠。
五條悟似乎對這種變化格外敏感。
或者說，他對任何與虎杖相關的「異常」都格外敏感。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訓練場上的「切磋」和課堂上的突然發難，而是在任務之餘，開始了一種更……無所不在的跟隨。
比如現在。
虎杖剛結束一節低年級的咒力基礎課，抱著教案穿過午後空曠的走廊。
陽光透過窗戶，他剛轉過一個拐角，腳步便微微一頓。
前方走廊的窗邊，五條悟正背靠著窗台站在那裡。他隨意地倚著，雙手插在褲兜里，一條腿微微曲起，腳跟抵著牆壁。
墨鏡推到了發頂，露出過分好看的眉眼。他側著頭，似乎在看著窗外的什麼，午後的陽光給他的白髮和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但虎杖知道，從他轉過拐角的那一刻起，五條悟的注意力就已經完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六眼的感知從來不需要依賴視覺的方向。
果然，當虎杖走到距離他還有兩三步時，五條悟轉過了頭。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緩慢。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看過來時，先是在虎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下移，掃過他抱著教案的手臂，再回到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真是認真啊，老師。」五條悟開口，聲音裡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嘴角卻已經勾起了慣有的、帶著點捉弄意味的弧度。
他從窗邊直起身，卻沒立刻靠近，只是維持著那個倚靠的姿勢，用目光將虎杖從頭到腳檢視了一遍。
虎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姿態放鬆、眼神卻銳利得像在打量什麼稀有咒具的少年，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事？」虎杖問，聲音平穩。
「沒事就不能等你了？」五條悟終於離開窗台，幾步便走到了虎杖身側。
他走路幾乎無聲，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和掌控感。
「那些爛橘子的人今天又來了，在校長室外面晃悠。我讓灰原去告訴他們，你在訓練場被我『失手』打傷了，需要靜養三天。」
虎杖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眉頭微皺：「你……」
「開玩笑的啦。」五條悟笑嘻嘻地截斷他的話，身體卻已經靠得很近，近到虎杖能聞到他身上像是陽光曬過的清爽氣息。
少年的體溫透過夏季單薄的制服隱約傳來。「不過老師你要是想裝病休息幾天，我現在就可以幫你弄出點看起來很嚴重的傷哦？保證逼真。或者，說真的，把他們全打一頓？」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惡作劇般的期待，仿佛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虎杖看著他，一瞬間，有一些模糊的東西突然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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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冷的醫療室，這個人也曾用類似的語氣，在自己第一次「死亡」的時候，和家入前輩說過「要不我乾脆，把上頭那些混蛋全都宰了吧」這樣可怕的話。
但當時眼底深處藏著的，其實是疲憊到極點後對腐朽現狀最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
而現在，那份疲憊尚未累積，所以這提議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孩子氣的帶著保護欲的頑劣。
「不用。」虎杖繼續往前走，語氣平靜，「不要做多餘的事。」
「這怎麼是多餘呢？」五條悟跟上，肩膀幾乎要碰到虎杖的肩膀，溫熱的觸感隔著衣料傳遞過來，「保護老師不被煩人的蒼蠅打擾，可是好學生的職責。」
虎杖側頭看了他一眼。十六歲的五條悟說這話時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但那雙蒼藍眼眸里的光芒卻異常認真。
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種直白到近乎蠻橫的宣告，讓虎杖心頭那點因連日壓力而生的疲憊感，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縫隙，漏進了一絲帶著溫度的風。
他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誰保護誰還不一定呢。」他低聲回了句，聲音裡帶著一絲玩笑的意味。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太放鬆了，這種語氣。像是回到了某個可以稍微卸下心防的時刻，對著某個雖然任性但絕對可靠的人，說出的帶著點無奈縱容的回應。
五條悟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這微妙的語氣變化。
他眼睛一亮，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擋在虎杖面前。墨鏡不知何時滑回了鼻樑，但六眼透過鏡片，依舊牢牢看著虎杖的臉，看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紋路。
「老師你剛才是不是笑了？是不是？絕對有吧！」
他像是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語氣興奮起來，那種毫無陰霾的開心，讓虎杖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颳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酸軟。
「快，再笑一個看看！你整天板著臉，多浪費這張陽光的臉啊！」
說著，他伸出手指，試圖去戳虎杖的嘴角，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這觸碰和笑容都如此純粹，灼熱得像夏日正午的陽光，讓人幾乎無法直視。
虎杖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但五條悟的手指還是擦到了他的臉頰。
微涼的觸感一掠而過。他抬手抓住五條悟那隻不安分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夠制止。
「別鬧。」虎杖說，語氣依舊平穩，但抓著對方手腕的手指，卻沒有立刻鬆開。
暖棕色的眼睛看著充滿探究和惡作劇光芒的蒼藍眼眸，那裡面的光彩明亮得幾乎有些灼人，卻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屬於當下的真實。
這份真實，像一捧清涼的泉水，澆在他因害怕失去而始終焦灼乾涸的心田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遙遠的蟬鳴。陽光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長，投在陳舊的地板上，交織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五條悟沒有掙開手腕，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又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要碰到虎杖的鼻尖，呼出的氣息溫熱，帶著淡淡的甜味。
「老師，」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和狡黠，仿佛掌握了什麼獨家秘密，「你其實……沒那麼討厭我纏著你，對吧？」
虎杖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到撕開了他所有試圖維持的師長該有的距離和冷靜。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似乎微微加快了流動，耳根處泛起一絲極淡的熱度。
他沒回答，只是鬆開了抓著對方手腕的手，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快了一絲，像是要逃離這過於熾熱和直白的氛圍。
五條悟站在原地，看著虎杖看似平靜、卻隱約透出一絲慌亂的背影，嘴角咧開一個得逞般的笑容，像只成功偷到魚的大貓。
他幾步追上去，這次沒有貼得太近，只是並肩走著，嘴裡哼起了不成調的曲子，心情顯然好到要飛起來。
「老師，晚上我想吃那家超遠的限定甜品，你陪我去買嘛~反正你晚上又沒課。」
「不去。」
「去嘛去嘛！一個人排隊超——無聊的！而且那家店限量，去晚了就沒了！」
「你可以讓輔助監督……」
「不要！我就要你陪我去！不然我就在這裡大喊『虎杖老師欺負學生』！」
「……你幾歲了？」
「不管！去不去？不去我真喊了哦？」
最終，虎杖還是在那雙充滿無理取鬧卻又亮得驚人的蒼藍眼眸注視下，以及對方真的作勢要張開嘴大喊的威脅中，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心裡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沒有多少真正的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縱容。對這個人的要求，他似乎總是很難真正拒絕，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五條悟立刻歡呼一聲，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白色頭髮在陽光下跳躍，每一根髮絲都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他幾乎是蹦跳著走在前面，開始計劃晚上的路線，嘴裡念叨著要買什麼口味，仿佛剛才關於「爛橘子」的沉重話題從未發生，也仿佛虎杖那一瞬間的動搖和失態只是他捕獲的、又一枚有趣的拼圖。
虎杖跟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雀躍的背影，眼中複雜的情緒翻湧。
無奈，縱容，一絲被強行拉入喧鬧當下的恍惚，以及更深處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柔，欣喜與酸楚。
這個人，無論何時，總能以最不講理的方式，穿透他厚重的偽裝與心防，將他拉回「現在」。
這份蠻橫的鮮活，像一束強光，刺破他記憶里那些揮之不去的陰霾與血色，讓他真切地感受到真實。
這就夠了。虎杖想。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足以讓他積蓄力量，繼續面對前方未知的一切。
---
夜晚，陪五條悟排隊買完那家據說超級難買的甜品後，兩人沿著河堤慢慢往回走。夜風終於帶來些許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河面倒映著對岸的燈火與稀疏的星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銀。
五條悟一手拎著甜品袋，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很自然地勾住了虎杖的肩膀，大半個人懶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把體重壓過去。
「好累啊——排隊排得腳都酸了。」五條悟拖長了調子抱怨，腦袋也歪過來，靠在虎杖頸窩附近，柔軟的白髮蹭到皮膚，有點癢。
虎杖身體僵了一瞬。過於親密的接觸讓他下意識地想避開。
這太近了，近得超出了師生之間應有的距離，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間的安全界限。
但肩膀上沉甸甸的、帶著體溫和淡淡甜品香氣的重量，以及耳邊那毫不作偽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抱怨，又讓他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下來。
他沒有推開，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人靠得更穩一些。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就一會兒。就讓他放鬆這麼一小會兒。
「自找的。」他低聲說，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身體已經誠實地承接了那份倚靠。
「誒——老師好冷淡！」
五條悟不滿地嘟囔，靠得更緊了點，呼吸幾乎噴在虎杖耳廓，溫熱的氣流讓他耳根又開始隱隱發熱。
「我請你吃喜久福，分你一個哦？超——好吃的！」
「不用，你吃吧。」虎杖看著前方的路，河堤邊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影子看起來……親密得有些過分了。他移開視線，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夜晚微涼的空氣和潺潺的水聲上。
「不行，必須吃！」五條悟突然直起身，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還帶著涼意的喜久福，直接遞到虎杖嘴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獻寶一樣，「嘗嘗嘛！真的超讚！」
奶油大福的香甜氣息近在咫尺。虎杖看著眼前少年期待的臉，那雙六眼在夜色中倒映著點點星光和他自己有些愣怔的表情。
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最終，他微微低下頭，就著五條悟的手，輕輕咬了一口。這個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順從和信賴，讓他心頭微微一顫。
柔軟的外皮，冰涼甜膩的奶油內餡在口中化開。味道確實不錯，但更清晰的是指尖傳遞過來的、對方的體溫，和那專注得近乎灼人的目光。
「怎麼樣怎麼樣？」五條悟迫不及待地問，像只等待誇獎的大貓，尾巴仿佛都要在身後搖起來。
「嗯。」虎杖點了點頭，嚼了幾下咽下去，那過分甜膩的味道還留在舌尖，「還行。」
「只是『還行』？！」五條悟瞪大了眼睛，隨即像是想到什麼，忽然壞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熟悉的、惡作劇的光芒，「老師你是不是沒嘗出味道？要不要再來一口？或者……」他晃了晃手裡的奶油，作勢要往虎杖臉上抹。
虎杖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無奈道：「別鬧，浪費食物。」抓住手腕的瞬間，他能感覺到對方皮膚下脈搏平穩而有力的跳動，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那老師你再說一遍，好不好吃？」五條悟不依不饒，借著身高優勢，半個身子又靠了過來，幾乎把虎杖圈在懷裡，帶著甜品香甜的氣息和少年特有的清爽體溫一起籠罩下來。
這距離太危險了，虎杖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
此刻只有寧靜的夜風，甜膩的香氣，和眼前這人純粹到令人心頭髮軟的執著。
夜風吹過河面，帶來濕潤的水汽。遠處城市的喧囂模糊成背景音。
在這個只有星光與燈火的河堤上，仿佛暫時隔絕了咒術界的紛擾與未來的沉重。
虎杖看著寫滿狡黠與期待的臉，那雙蒼藍眼眸里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那么小，卻又那麼清晰，仿佛被鄭重地盛放在了那片獨一無二的蒼穹里。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沉溺。
「……好吃。」他低聲說，撇開了視線，不敢再與那目光長久對視，怕裡面翻湧的情緒會泄露太多。
五條悟立刻心滿意足地笑起來，那笑容比河對岸的燈火更亮眼。
他收回大福，自己咬了一大口，然後又懶洋洋地重新把重量壓回虎杖身上，勾著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是吧！我就說嘛！下次那家出新品，我們再來！」
虎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任由他靠著，腳步放慢，配合著身邊人有些懶散的步伐。
這份沉甸甸的依靠，奇異地讓他感到踏實。仿佛這個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錨點，將他這個飄蕩在時光之間的靈魂，暫時固定在了此岸。
就在這一刻，五條悟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隔著薄薄的夏季制服，在虎杖的靠近側腰的位置，輕輕撓了一下。
那是個非常隨意的動作。或許只是手指換了個姿勢，或許是他真的覺得那裡有點癢。
但虎杖的身體卻猛地一僵，有種幾乎刻進身體本能的反應。
那個位置，是他記憶深處，某個同樣白髮、同樣張揚、同樣喜歡湊到他身邊的人，曾經無數次惡作劇般偷襲的痒痒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重疊。河堤的燈光模糊成晃動的光暈，手中甜品袋傳來的涼意如此真實，肩上倚靠的重量如此具體。
可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觸碰，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最深處的鎖，嘩啦啦地倒出無數泛黃卻依舊鮮活的畫面。
酸楚毫無預兆地漫上鼻腔，眼眶微微發熱。虎杖的腳步停了下來，僵在原地，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那股洶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五條悟也感覺到了他的僵硬，疑惑地抬起頭：「嗯？怎麼了老師？踩到什麼了？」他順著虎杖的目光看向地面，只有平坦的石板路和屬於他們兩人的影子。
「……沒什麼。」虎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重新邁開腳步，速度卻比之前快了一點，像是要逃離那個突然襲來的記憶旋渦。「有點涼了，回去吧。」
他找了個拙劣的藉口。
五條悟眨眨眼，敏銳地察覺到了虎杖那一瞬間的異常。
他沒有追問，只是重新勾住虎杖的肩膀，這次動作輕了些，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仿佛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宣告，我在這裡。
「好啊，回去。」他笑著說，聲音在夜風裡很清晰，打破了那短暫的凝滯。
「不過老師，你耳朵好像有點紅哦？該不會是害羞了吧？」他又恢復了那種帶著調侃的語氣，但眼神卻比剛才更專注地落在虎杖的側臉上。
虎杖沒有回答，只是目視前方，仿佛專心地看著路，下頜線卻微微繃緊。
但五條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掌心下，對方肩頸的肌肉線條，在他問出那句話時又繃緊了一分。
這反應……太有趣了
五條悟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他沒有再戳破，只是將身體的重量更信賴地交付給身邊這個人，哼著不成調的歌，踩著對方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星光灑在兩人身上，也灑在緩緩流淌的河水裡。
虎杖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增多了。那些視線來自穿著總監部制服或佩戴加茂家紋的人。
夜蛾校長替他擋掉了大部分直接的問詢，但無形的壓力沉沉地壓在頭頂，連走廊里流動的空氣都仿佛變得黏稠。
五條悟似乎對這種變化格外敏感。
或者說，他對任何與虎杖相關的「異常」都格外敏感。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訓練場上的「切磋」和課堂上的突然發難，而是在任務之餘，開始了一種更……無所不在的跟隨。
比如現在。
虎杖剛結束一節低年級的咒力基礎課，抱著教案穿過午後空曠的走廊。
陽光透過窗戶，他剛轉過一個拐角，腳步便微微一頓。
前方走廊的窗邊，五條悟正背靠著窗台站在那裡。他隨意地倚著，雙手插在褲兜里，一條腿微微曲起，腳跟抵著牆壁。
墨鏡推到了發頂，露出過分好看的眉眼。他側著頭，似乎在看著窗外的什麼，午後的陽光給他的白髮和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但虎杖知道，從他轉過拐角的那一刻起，五條悟的注意力就已經完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六眼的感知從來不需要依賴視覺的方向。
果然，當虎杖走到距離他還有兩三步時，五條悟轉過了頭。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緩慢。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看過來時，先是在虎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下移，掃過他抱著教案的手臂，再回到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真是認真啊，老師。」五條悟開口，聲音裡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嘴角卻已經勾起了慣有的、帶著點捉弄意味的弧度。
他從窗邊直起身，卻沒立刻靠近，只是維持著那個倚靠的姿勢，用目光將虎杖從頭到腳檢視了一遍。
虎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姿態放鬆、眼神卻銳利得像在打量什麼稀有咒具的少年，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事？」虎杖問，聲音平穩。
「沒事就不能等你了？」五條悟終於離開窗台，幾步便走到了虎杖身側。
他走路幾乎無聲，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和掌控感。
「那些爛橘子的人今天又來了，在校長室外面晃悠。我讓灰原去告訴他們，你在訓練場被我『失手』打傷了，需要靜養三天。」
虎杖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眉頭微皺：「你……」
「開玩笑的啦。」五條悟笑嘻嘻地截斷他的話，身體卻已經靠得很近，近到虎杖能聞到他身上像是陽光曬過的清爽氣息。
少年的體溫透過夏季單薄的制服隱約傳來。「不過老師你要是想裝病休息幾天，我現在就可以幫你弄出點看起來很嚴重的傷哦？保證逼真。或者，說真的，把他們全打一頓？」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惡作劇般的期待，仿佛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虎杖看著他，一瞬間，有一些模糊的東西突然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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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冷的醫療室，這個人也曾用類似的語氣，在自己第一次「死亡」的時候，和家入前輩說過「要不我乾脆，把上頭那些混蛋全都宰了吧」這樣可怕的話。
但當時眼底深處藏著的，其實是疲憊到極點後對腐朽現狀最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
而現在，那份疲憊尚未累積，所以這提議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孩子氣的帶著保護欲的頑劣。
「不用。」虎杖繼續往前走，語氣平靜，「不要做多餘的事。」
「這怎麼是多餘呢？」五條悟跟上，肩膀幾乎要碰到虎杖的肩膀，溫熱的觸感隔著衣料傳遞過來，「保護老師不被煩人的蒼蠅打擾，可是好學生的職責。」
虎杖側頭看了他一眼。十六歲的五條悟說這話時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但那雙蒼藍眼眸里的光芒卻異常認真。
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種直白到近乎蠻橫的宣告，讓虎杖心頭那點因連日壓力而生的疲憊感，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縫隙，漏進了一絲帶著溫度的風。
他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誰保護誰還不一定呢。」他低聲回了句，聲音裡帶著一絲玩笑的意味。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太放鬆了，這種語氣。像是回到了某個可以稍微卸下心防的時刻，對著某個雖然任性但絕對可靠的人，說出的帶著點無奈縱容的回應。
五條悟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這微妙的語氣變化。
他眼睛一亮，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擋在虎杖面前。墨鏡不知何時滑回了鼻樑，但六眼透過鏡片，依舊牢牢看著虎杖的臉，看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紋路。
「老師你剛才是不是笑了？是不是？絕對有吧！」
他像是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語氣興奮起來，那種毫無陰霾的開心，讓虎杖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颳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酸軟。
「快，再笑一個看看！你整天板著臉，多浪費這張陽光的臉啊！」
說著，他伸出手指，試圖去戳虎杖的嘴角，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這觸碰和笑容都如此純粹，灼熱得像夏日正午的陽光，讓人幾乎無法直視。
虎杖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但五條悟的手指還是擦到了他的臉頰。
微涼的觸感一掠而過。他抬手抓住五條悟那隻不安分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夠制止。
「別鬧。」虎杖說，語氣依舊平穩，但抓著對方手腕的手指，卻沒有立刻鬆開。
暖棕色的眼睛看著充滿探究和惡作劇光芒的蒼藍眼眸，那裡面的光彩明亮得幾乎有些灼人，卻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屬於當下的真實。
這份真實，像一捧清涼的泉水，澆在他因害怕失去而始終焦灼乾涸的心田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遙遠的蟬鳴。陽光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長，投在陳舊的地板上，交織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五條悟沒有掙開手腕，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又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要碰到虎杖的鼻尖，呼出的氣息溫熱，帶著淡淡的甜味。
「老師，」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和狡黠，仿佛掌握了什麼獨家秘密，「你其實……沒那麼討厭我纏著你，對吧？」
虎杖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到撕開了他所有試圖維持的師長該有的距離和冷靜。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似乎微微加快了流動，耳根處泛起一絲極淡的熱度。
他沒回答，只是鬆開了抓著對方手腕的手，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快了一絲，像是要逃離這過於熾熱和直白的氛圍。
五條悟站在原地，看著虎杖看似平靜、卻隱約透出一絲慌亂的背影，嘴角咧開一個得逞般的笑容，像只成功偷到魚的大貓。
他幾步追上去，這次沒有貼得太近，只是並肩走著，嘴裡哼起了不成調的曲子，心情顯然好到要飛起來。
「老師，晚上我想吃那家超遠的限定甜品，你陪我去買嘛~反正你晚上又沒課。」
「不去。」
「去嘛去嘛！一個人排隊超——無聊的！而且那家店限量，去晚了就沒了！」
「你可以讓輔助監督……」
「不要！我就要你陪我去！不然我就在這裡大喊『虎杖老師欺負學生』！」
「……你幾歲了？」
「不管！去不去？不去我真喊了哦？」
最終，虎杖還是在那雙充滿無理取鬧卻又亮得驚人的蒼藍眼眸注視下，以及對方真的作勢要張開嘴大喊的威脅中，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心裡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沒有多少真正的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縱容。對這個人的要求，他似乎總是很難真正拒絕，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五條悟立刻歡呼一聲，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白色頭髮在陽光下跳躍，每一根髮絲都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他幾乎是蹦跳著走在前面，開始計劃晚上的路線，嘴裡念叨著要買什麼口味，仿佛剛才關於「爛橘子」的沉重話題從未發生，也仿佛虎杖那一瞬間的動搖和失態只是他捕獲的、又一枚有趣的拼圖。
虎杖跟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雀躍的背影，眼中複雜的情緒翻湧。
無奈，縱容，一絲被強行拉入喧鬧當下的恍惚，以及更深處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柔，欣喜與酸楚。
這個人，無論何時，總能以最不講理的方式，穿透他厚重的偽裝與心防，將他拉回「現在」。
這份蠻橫的鮮活，像一束強光，刺破他記憶里那些揮之不去的陰霾與血色，讓他真切地感受到真實。
這就夠了。虎杖想。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足以讓他積蓄力量，繼續面對前方未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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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陪五條悟排隊買完那家據說超級難買的甜品後，兩人沿著河堤慢慢往回走。夜風終於帶來些許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河面倒映著對岸的燈火與稀疏的星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銀。
五條悟一手拎著甜品袋，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很自然地勾住了虎杖的肩膀，大半個人懶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把體重壓過去。
「好累啊——排隊排得腳都酸了。」五條悟拖長了調子抱怨，腦袋也歪過來，靠在虎杖頸窩附近，柔軟的白髮蹭到皮膚，有點癢。
虎杖身體僵了一瞬。過於親密的接觸讓他下意識地想避開。
這太近了，近得超出了師生之間應有的距離，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間的安全界限。
但肩膀上沉甸甸的、帶著體溫和淡淡甜品香氣的重量，以及耳邊那毫不作偽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抱怨，又讓他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下來。
他沒有推開，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人靠得更穩一些。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就一會兒。就讓他放鬆這麼一小會兒。
「自找的。」他低聲說，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身體已經誠實地承接了那份倚靠。
「誒——老師好冷淡！」
五條悟不滿地嘟囔，靠得更緊了點，呼吸幾乎噴在虎杖耳廓，溫熱的氣流讓他耳根又開始隱隱發熱。
「我請你吃喜久福，分你一個哦？超——好吃的！」
「不用，你吃吧。」虎杖看著前方的路，河堤邊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影子看起來……親密得有些過分了。他移開視線，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夜晚微涼的空氣和潺潺的水聲上。
「不行，必須吃！」五條悟突然直起身，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還帶著涼意的喜久福，直接遞到虎杖嘴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獻寶一樣，「嘗嘗嘛！真的超讚！」
奶油大福的香甜氣息近在咫尺。虎杖看著眼前少年期待的臉，那雙六眼在夜色中倒映著點點星光和他自己有些愣怔的表情。
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最終，他微微低下頭，就著五條悟的手，輕輕咬了一口。這個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順從和信賴，讓他心頭微微一顫。
柔軟的外皮，冰涼甜膩的奶油內餡在口中化開。味道確實不錯，但更清晰的是指尖傳遞過來的、對方的體溫，和那專注得近乎灼人的目光。
「怎麼樣怎麼樣？」五條悟迫不及待地問，像只等待誇獎的大貓，尾巴仿佛都要在身後搖起來。
「嗯。」虎杖點了點頭，嚼了幾下咽下去，那過分甜膩的味道還留在舌尖，「還行。」
「只是『還行』？！」五條悟瞪大了眼睛，隨即像是想到什麼，忽然壞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熟悉的、惡作劇的光芒，「老師你是不是沒嘗出味道？要不要再來一口？或者……」他晃了晃手裡的奶油，作勢要往虎杖臉上抹。
虎杖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無奈道：「別鬧，浪費食物。」抓住手腕的瞬間，他能感覺到對方皮膚下脈搏平穩而有力的跳動，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那老師你再說一遍，好不好吃？」五條悟不依不饒，借著身高優勢，半個身子又靠了過來，幾乎把虎杖圈在懷裡，帶著甜品香甜的氣息和少年特有的清爽體溫一起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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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只有寧靜的夜風，甜膩的香氣，和眼前這人純粹到令人心頭髮軟的執著。
夜風吹過河面，帶來濕潤的水汽。遠處城市的喧囂模糊成背景音。
在這個只有星光與燈火的河堤上，仿佛暫時隔絕了咒術界的紛擾與未來的沉重。
虎杖看著寫滿狡黠與期待的臉，那雙蒼藍眼眸里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那么小，卻又那麼清晰，仿佛被鄭重地盛放在了那片獨一無二的蒼穹里。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沉溺。
「……好吃。」他低聲說，撇開了視線，不敢再與那目光長久對視，怕裡面翻湧的情緒會泄露太多。
五條悟立刻心滿意足地笑起來，那笑容比河對岸的燈火更亮眼。
他收回大福，自己咬了一大口，然後又懶洋洋地重新把重量壓回虎杖身上，勾著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是吧！我就說嘛！下次那家出新品，我們再來！」
虎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任由他靠著，腳步放慢，配合著身邊人有些懶散的步伐。
這份沉甸甸的依靠，奇異地讓他感到踏實。仿佛這個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錨點，將他這個飄蕩在時光之間的靈魂，暫時固定在了此岸。
就在這一刻，五條悟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隔著薄薄的夏季制服，在虎杖的靠近側腰的位置，輕輕撓了一下。
那是個非常隨意的動作。或許只是手指換了個姿勢，或許是他真的覺得那裡有點癢。
但虎杖的身體卻猛地一僵，有種幾乎刻進身體本能的反應。
那個位置，是他記憶深處，某個同樣白髮、同樣張揚、同樣喜歡湊到他身邊的人，曾經無數次惡作劇般偷襲的痒痒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重疊。河堤的燈光模糊成晃動的光暈，手中甜品袋傳來的涼意如此真實，肩上倚靠的重量如此具體。
可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觸碰，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最深處的鎖，嘩啦啦地倒出無數泛黃卻依舊鮮活的畫面。
酸楚毫無預兆地漫上鼻腔，眼眶微微發熱。虎杖的腳步停了下來，僵在原地，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那股洶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五條悟也感覺到了他的僵硬，疑惑地抬起頭：「嗯？怎麼了老師？踩到什麼了？」他順著虎杖的目光看向地面，只有平坦的石板路和屬於他們兩人的影子。
「……沒什麼。」虎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重新邁開腳步，速度卻比之前快了一點，像是要逃離那個突然襲來的記憶旋渦。「有點涼了，回去吧。」
他找了個拙劣的藉口。
五條悟眨眨眼，敏銳地察覺到了虎杖那一瞬間的異常。
他沒有追問，只是重新勾住虎杖的肩膀，這次動作輕了些，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仿佛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宣告，我在這裡。
「好啊，回去。」他笑著說，聲音在夜風裡很清晰，打破了那短暫的凝滯。
「不過老師，你耳朵好像有點紅哦？該不會是害羞了吧？」他又恢復了那種帶著調侃的語氣，但眼神卻比剛才更專注地落在虎杖的側臉上。
虎杖沒有回答，只是目視前方，仿佛專心地看著路，下頜線卻微微繃緊。
但五條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掌心下，對方肩頸的肌肉線條，在他問出那句話時又繃緊了一分。
這反應……太有趣了
五條悟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他沒有再戳破，只是將身體的重量更信賴地交付給身邊這個人，哼著不成調的歌，踩著對方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星光灑在兩人身上，也灑在緩緩流淌的河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