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愛恨的邊界
宿儺的殘魂懸在潰散的邊緣。他垂眼掃著面前站定的粉發小鬼。
無論靈魂被摧毀重拾多少次，這傢伙都擁有著百折不撓的理想與意志。
不同靈魂寄居於同一個肉身，所以自己對此知根知底。
而現在更是切身體會到了。虎杖悠仁這個存在，愚蠢至極，但唯獨在貫徹理想這一點上，那份意志之強大，足以與自己比肩。
但他壓下心底那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依舊漫不經心地嗤笑出聲。
「真是可笑。討厭？直到現在，你對我的憤懣與憎恨，居然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能把怯懦貫徹至此，真是讓我震驚。就這點而言，我倒是不吝誇獎你一句了。」
悠仁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一絲退縮，清冽的聲音落進宿儺耳中。
「也許你說得對，我確實很軟弱。」
「可是宿儺，你連嘗試另一條路的勇氣都沒有。再過一千年，你也不過是困在原地重複殺戮。這難道就不算軟弱嗎？」
「那又如何。」宿儺的聲音沉了下去。
「除了力量，其他任何等級都無聊透頂。這世間弱肉強食，我從來都只是照自己的理解和方式活下去罷了。」
他眼底翻湧著暴戾與不甘，以及一絲被死死摁在意識深處的動搖。
他從沒有奢求過超出自己本性的東西。
可為什麼？
為什麼看到這些為理想而戰的傢伙，胸口就會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扯著嘴角發出一聲怒極反笑的嗤聲，尾音里裹著一絲荒謬。
「不過，活了千年，倒也算是好好嘗了一回敗者的滋味。竟然輪到你這種蠢到沒邊的東西，來教訓我。」
無法接受。
踩著屍山血海走過來的他，信奉絕對力量碾碎一切，居然會在這一刻，被小鬼一句輕飄飄的話，生生揭開了靈魂深處那片從不被承認的荒蕪。
而一旁，從那個孩子睜開眼的瞬間起，虎杖就目光沉重的看向對方，一言不發。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開口。
「宿儺。善人還是惡人，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人類，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始終覺得，人類不是工具。每個人選擇怎樣度過自己的人生，都有它的價值。所以我無法原諒那些要把這一切價值徹底否定的傢伙。」
「這也是我曾經討厭你的原因。」
他頓了頓。「你說過吧，絕對的力量可以隨心所欲。也許你是對的。」
「可是，如果這份力量的使用沒有任何方向，就算你把全部人類和咒靈都殺光，到最後，也什麼也得不到。」
話落的瞬間，他腦子裡不禁閃過此刻獄門疆的那抹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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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明明可以一樣為所欲為，卻偏偏把力量用在了守護和培養希望上。
用行動和生命告訴自己，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人，真正能讓他跳出破壞本能的，從來不是無拘無束的肆意，而是心甘情願為自己的力量，套上責任的枷鎖。
宿儺看向虎杖，「那些意義和價值，不過是弱者用來哄騙自己的說辭。」
下一秒，虎杖周身驟然翻湧起厚重的咒力，他抬眼看向宿儺，語氣卻是輕緩懇切。
「……還是說不通嗎？」
「可至少，到現在，你終於遇上了沒辦法輕易碾碎的對手。你真的甘心，就以敗者的模樣，草草死去？」
他的聲音沉靜而堅定。
「宿儺，活下去吧，直到你能戰勝我的那一刻，再和我打一場。」
宿儺內心燃起一絲興趣，就在這時，一道裹挾著刺骨寒氣的身影驟然出現。細碎的冰粒落在碎石上，瞬間化作白霧。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過來，膝蓋狠狠磕在鋒利的碎石上，劃開的口子瞬間滲出血來，他卻像毫無知覺，徑直撲到宿儺的殘魂前，重重跪倒在地。
素來清冷無波的臉上全是縱橫的眼淚，而後他額頭抵向地面，對著飄搖的殘魂叩首，平日裡穩重恭敬的聲音此刻無比顫抖。
「宿儺大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喉間的哽咽死死壓下去，「我沒有資格干涉您的決定，可若您選擇赴死，請允許我跟隨您而去。無論輪迴多少次，唯有這份意志，絕不改變。」
這句話落進耳里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撞開了宿儺塵封千年的記憶。
最先湧上來的，是永無止境的風雪聲。
平安時代的雪原死寂一片，只剩風卷雪片的呼嘯。他看見縮在冰堆里的小孩，凍得發紫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不知道……等我回過神來，周圍的人都變冷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也都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
那時候的他，只漫不經心地丟了句「跟我來」。心裡只當撿了個順手可用的工具，沒回頭，也沒在意那小孩踩著積雪，跌跌撞撞卻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後的腳步聲。
畫面一轉，是塌了半邊的冰室。
小孩手忙腳亂地催動術式給食材裹冰，笨拙到令人發笑。但他靠在一旁，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後，內心沒有一絲不耐。
此刻記憶翻湧，他才後知後覺地觸到那片被自己忽略的東西。
千年來他身邊從無活物，要麼是俯首稱臣的螻蟻，要麼是刀刃相向的敵人，卻容下了這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弱者，讓他站在了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再然後是燃得噼啪作響的篝火。
肉香混著雪氣飄散開，他咬了一口烤肉，隨口說了句「算得上是珍饈」，抬眼就看見那小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風雪與篝火驟然散盡。眼前是額頭緊貼地面的里梅，和千年前那個縮在冰里怯生生抬眼看他的小孩重合在一起。
這一刻，宿儺心下瞭然。
自己的人生里，確實有過不同的人生道路，確切的說是有兩種方式。只是當時，他害怕自己會被吐出的詛咒焚燒殆盡。
片刻沉默後，他緩緩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小鬼和身旁大放厥詞說重新來過的男人。
此時，他們的眼神里都沒有半分恐懼或者憎恨，只有一片坦蕩的平靜，如同千年前那片靜謐的雪夜。
而和虎杖目光對視的瞬間，宿儺的靈魂猛地一顫，周遭翻湧的咒力亂流驟然停滯。
他猛然意識到，這份廉價的憐憫和寬恕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無論在哪個時空，哪個年紀。
眼前這個人，在經歷了自己親手帶給他的所有不幸痛苦，熬過無數次瀕臨破碎的絕望後，卻一次次地，回頭朝自己伸手，給他遞來一條他千年裡從未選擇踏足的生路。
簡直……難以想像，無法理解。
但是——
「……終歸都是無聊的結局罷了。」
他低低地吐出一句。聲音依舊傲慢，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鬆弛。
「不過，或許嘗試一下另一條路，能讓這無趣的人生，變得稍微有點意思。」
冰層里的羂索看著這一幕，瞳孔驟縮，震驚地嘶吼出聲。
「換一條道路？兩面宿儺！你可是千年的詛咒之王！你忘了被術師圍剿的仇恨了嗎？！」
「呵，仇恨？那是什麼，我不知道，那種東西從來沒在我心中存在過。」
宿儺嗤笑一聲，掃向冰層里的羂索，剛剛收斂的戾氣和殺意瞬間翻湧上來。
「況且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置喙我了。小鬼也就罷了，你這種噁心東西還苟活著，倒是真的讓人格外不爽啊。」
「所以……就因為一場戰鬥輸了，你就變得軟弱了？！」
羂索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宿儺扯了扯嘴角，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語氣慵懶。
「啊，誰叫我被打敗了呢。」
話音落下，悠仁靜靜朝那縷瀕臨潰散的殘魂伸出手。
沒有半分掙扎。
宿儺四散飄搖的咒力緩緩收攏，纏繞上少年伸出的手，而後盡數沉入那具與他共生的靈魂之內。
無論靈魂被摧毀重拾多少次，這傢伙都擁有著百折不撓的理想與意志。
不同靈魂寄居於同一個肉身，所以自己對此知根知底。
而現在更是切身體會到了。虎杖悠仁這個存在，愚蠢至極，但唯獨在貫徹理想這一點上，那份意志之強大，足以與自己比肩。
但他壓下心底那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依舊漫不經心地嗤笑出聲。
「真是可笑。討厭？直到現在，你對我的憤懣與憎恨，居然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能把怯懦貫徹至此，真是讓我震驚。就這點而言，我倒是不吝誇獎你一句了。」
悠仁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一絲退縮，清冽的聲音落進宿儺耳中。
「也許你說得對，我確實很軟弱。」
「可是宿儺，你連嘗試另一條路的勇氣都沒有。再過一千年，你也不過是困在原地重複殺戮。這難道就不算軟弱嗎？」
「那又如何。」宿儺的聲音沉了下去。
「除了力量，其他任何等級都無聊透頂。這世間弱肉強食，我從來都只是照自己的理解和方式活下去罷了。」
他眼底翻湧著暴戾與不甘，以及一絲被死死摁在意識深處的動搖。
他從沒有奢求過超出自己本性的東西。
可為什麼？
為什麼看到這些為理想而戰的傢伙，胸口就會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扯著嘴角發出一聲怒極反笑的嗤聲，尾音里裹著一絲荒謬。
「不過，活了千年，倒也算是好好嘗了一回敗者的滋味。竟然輪到你這種蠢到沒邊的東西，來教訓我。」
無法接受。
踩著屍山血海走過來的他，信奉絕對力量碾碎一切，居然會在這一刻，被小鬼一句輕飄飄的話，生生揭開了靈魂深處那片從不被承認的荒蕪。
而一旁，從那個孩子睜開眼的瞬間起，虎杖就目光沉重的看向對方，一言不發。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開口。
「宿儺。善人還是惡人，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人類，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始終覺得，人類不是工具。每個人選擇怎樣度過自己的人生，都有它的價值。所以我無法原諒那些要把這一切價值徹底否定的傢伙。」
「這也是我曾經討厭你的原因。」
他頓了頓。「你說過吧，絕對的力量可以隨心所欲。也許你是對的。」
「可是，如果這份力量的使用沒有任何方向，就算你把全部人類和咒靈都殺光，到最後，也什麼也得不到。」
話落的瞬間，他腦子裡不禁閃過此刻獄門疆的那抹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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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明明可以一樣為所欲為，卻偏偏把力量用在了守護和培養希望上。
用行動和生命告訴自己，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人，真正能讓他跳出破壞本能的，從來不是無拘無束的肆意，而是心甘情願為自己的力量，套上責任的枷鎖。
宿儺看向虎杖，「那些意義和價值，不過是弱者用來哄騙自己的說辭。」
下一秒，虎杖周身驟然翻湧起厚重的咒力，他抬眼看向宿儺，語氣卻是輕緩懇切。
「……還是說不通嗎？」
「可至少，到現在，你終於遇上了沒辦法輕易碾碎的對手。你真的甘心，就以敗者的模樣，草草死去？」
他的聲音沉靜而堅定。
「宿儺，活下去吧，直到你能戰勝我的那一刻，再和我打一場。」
宿儺內心燃起一絲興趣，就在這時，一道裹挾著刺骨寒氣的身影驟然出現。細碎的冰粒落在碎石上，瞬間化作白霧。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過來，膝蓋狠狠磕在鋒利的碎石上，劃開的口子瞬間滲出血來，他卻像毫無知覺，徑直撲到宿儺的殘魂前，重重跪倒在地。
素來清冷無波的臉上全是縱橫的眼淚，而後他額頭抵向地面，對著飄搖的殘魂叩首，平日裡穩重恭敬的聲音此刻無比顫抖。
「宿儺大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喉間的哽咽死死壓下去，「我沒有資格干涉您的決定，可若您選擇赴死，請允許我跟隨您而去。無論輪迴多少次，唯有這份意志，絕不改變。」
這句話落進耳里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撞開了宿儺塵封千年的記憶。
最先湧上來的，是永無止境的風雪聲。
平安時代的雪原死寂一片，只剩風卷雪片的呼嘯。他看見縮在冰堆里的小孩，凍得發紫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不知道……等我回過神來，周圍的人都變冷了。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也都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
那時候的他，只漫不經心地丟了句「跟我來」。心裡只當撿了個順手可用的工具，沒回頭，也沒在意那小孩踩著積雪，跌跌撞撞卻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後的腳步聲。
畫面一轉，是塌了半邊的冰室。
小孩手忙腳亂地催動術式給食材裹冰，笨拙到令人發笑。但他靠在一旁，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後，內心沒有一絲不耐。
此刻記憶翻湧，他才後知後覺地觸到那片被自己忽略的東西。
千年來他身邊從無活物，要麼是俯首稱臣的螻蟻，要麼是刀刃相向的敵人，卻容下了這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弱者，讓他站在了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再然後是燃得噼啪作響的篝火。
肉香混著雪氣飄散開，他咬了一口烤肉，隨口說了句「算得上是珍饈」，抬眼就看見那小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風雪與篝火驟然散盡。眼前是額頭緊貼地面的里梅，和千年前那個縮在冰里怯生生抬眼看他的小孩重合在一起。
這一刻，宿儺心下瞭然。
自己的人生里，確實有過不同的人生道路，確切的說是有兩種方式。只是當時，他害怕自己會被吐出的詛咒焚燒殆盡。
片刻沉默後，他緩緩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小鬼和身旁大放厥詞說重新來過的男人。
此時，他們的眼神里都沒有半分恐懼或者憎恨，只有一片坦蕩的平靜，如同千年前那片靜謐的雪夜。
而和虎杖目光對視的瞬間，宿儺的靈魂猛地一顫，周遭翻湧的咒力亂流驟然停滯。
他猛然意識到，這份廉價的憐憫和寬恕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無論在哪個時空，哪個年紀。
眼前這個人，在經歷了自己親手帶給他的所有不幸痛苦，熬過無數次瀕臨破碎的絕望後，卻一次次地，回頭朝自己伸手，給他遞來一條他千年裡從未選擇踏足的生路。
簡直……難以想像，無法理解。
但是——
「……終歸都是無聊的結局罷了。」
他低低地吐出一句。聲音依舊傲慢，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鬆弛。
「不過，或許嘗試一下另一條路，能讓這無趣的人生，變得稍微有點意思。」
冰層里的羂索看著這一幕，瞳孔驟縮，震驚地嘶吼出聲。
「換一條道路？兩面宿儺！你可是千年的詛咒之王！你忘了被術師圍剿的仇恨了嗎？！」
「呵，仇恨？那是什麼，我不知道，那種東西從來沒在我心中存在過。」
宿儺嗤笑一聲，掃向冰層里的羂索，剛剛收斂的戾氣和殺意瞬間翻湧上來。
「況且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置喙我了。小鬼也就罷了，你這種噁心東西還苟活著，倒是真的讓人格外不爽啊。」
「所以……就因為一場戰鬥輸了，你就變得軟弱了？！」
羂索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宿儺扯了扯嘴角，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語氣慵懶。
「啊，誰叫我被打敗了呢。」
話音落下，悠仁靜靜朝那縷瀕臨潰散的殘魂伸出手。
沒有半分掙扎。
宿儺四散飄搖的咒力緩緩收攏，纏繞上少年伸出的手，而後盡數沉入那具與他共生的靈魂之內。